第七章 小楼的心

夏日花事了 彭柳蓉 第2页,共2页

之后,便安静下来。

小楼不再说话,我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树下,稍稍避开强烈得有些过份的阳光看向蓝天,有云的倒影从我们身上缓慢的飘过去。

一朵,又一朵。

集合的哨声响起来,我如获重释,从地上弹起来,跑去操场中央。

小楼的情况大概也差不多。

列队的时候,因为有同学请假的原故,白晓迟往前排了一位,正站在我身后。他刚从球场上下来,发梢都已汗湿,稍一甩头,就有一滴顺着那个弧度沾上了我耳畔的皮肤。

有一种战栗就以那一滴汗为圆心,扩展开来。

我伸手按上去,指尖颤抖,手心冰凉。

我的动作没有逃开身后那人的眼,他一向是如此细心的男生,就在我要抹掉那一滴汗的同时,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自身后传来,“抱歉。”

只有轻轻的两个字,他的呼吸在很短的时间内稍稍有点乱,但最终只轻轻的说了这两个字。

我的手停在那里,连老师在喊立正的时候都没有放下来。

我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他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完全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万万不能接近。

可是,无数次这个词的本身,便已代表了一种无奈的事实。

若第一次我那样想,便那样做了,那么便结束了,可是我没有做到,所以才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仍然没有做到,才有了第三次……直到无数次!

到现在,我依然抗拒不了,他一举手,一抬足,甚至一滴汗,轻轻的两个字的音,在我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我回过头去,看着他眉目如画的脸。

心里重重的叹息。

我是真的喜欢这个漂亮得有如夏日拂晓里第一缕阳光的男生啊。

小楼再次问我要不要去晴川的时候,我点下头。

她也就没再说什么,将我的名字写上去之后,便跑到学生会去交名单。于是我照例跑去天台睡觉,等她忙完报社的事来叫我。

易寒坐在我的风水宝地里,眼镜插在衬衫的口袋里,左手挟着烟,看到我上来的时候,双眼微微眯起来,直到我走近一些才问,“七七啊?”

“嗯。”我走过去,“我以为你的眼镜只是道具呢,原来你真的近视啊?”

“也不是近视,我的右眼以前因为视网膜脱落做过手术,偶尔还是会有看不清楚的时候啦。”他笑了笑,让开一点位置来让我坐下,“你放学不是要打工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啊,因为我第一天上班就引起了骚动,然后沈渡又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所以人家把我们两个辞掉了。”

易寒“卟”的笑出声来,“呀,哪有这样的,也就是说你只上了一天班呀?”

“是啊,好可惜呢,小楼本来还说要等着她喜欢的那些作家来要签名的,结果也跟着我们只做一天便不做了。”我靠到墙上,望向远方,天际的云彩似乎显出小楼的脸来。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便觉得心里有些堵,静了半晌轻轻的叫了声,“易寒。”

“嗯?”他看向我,眨了眨眼,露出那种很邪气的笑容来,“做什么呀,突然叫人家的名字,害人家小心肝卟通卟通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小楼怎么样?”

他又眨了眨眼,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爆笑,“喂,七七,你别用这种好像中年妇女给人家介绍对象的口吻问这种话好吧?”

我又翻个白眼给他看,“很正经的问你呀。”

“唔。”他收起笑容来,“小楼呀,鼻子稍微翘了一点,胸部稍微小了一点……”

我在一边轮起拳头,他连忙住了口,过一会小小声地申辩,“可是男生衡量女生,一般是先从长相身材入手的吧?说正经的,她是蛮好的女孩子吧,做事认真,有主见,有魄力,成绩又好,对人又和气,啊,大概是真正的三好生吧。”

“嗯。”我沉吟了一会,又问,“你觉得沈渡怎么样?”

“吓?”他往后退了一点,一副怕怕的表情,“如果你想撮合我和小楼,问那种问题我还想得通,可是沈渡,就不用了啦。再说了,这学校还有人比你更了解沈渡吗?”

“说得也是。”我顺着墙滑下去,“那你觉得沈渡和小楼怎么样?”

易寒怔了下,然后凑过来盯着我。“沈渡变心了么?”

我也怔了一下,“什么?”

易寒嘴角再度勾起一抹笑容来,“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白晓迟一点?所以,想将沈渡和秦小楼凑到一起以求心安?”

我跳起来,“你胡说。”

他看着我,抽了口烟,缓缓的吐出来,微笑,“我说中了。”

我站在那里,捏紧了拳。

但是却不知道,我想揍的,是对面这个目光如炬的男生,还是我自己。

我垂下头,“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易寒也站起来,轻轻拍拍身上的灰,“是不是舍不得?”

我怔住。

不错,就是舍不得。

小楼和沈渡,我哪一个都舍不得。

易寒对着我伸出一只手来,手指间的烟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不要太贪心呀。”他说,“不舍不得,你要小心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呀。”

我还没听明白他的话里什么意思,他的手已缩回去了,烟藏到背后,掐灭了。转向楼梯口那边喊了一嗓子,“谁呀?上来就上来了呗,还缩回去。”

楼梯口那边果然出来一个人。

叶薰衣。

我和易寒对视了一眼,都很意外。

她站在楼梯口,向我们微笑,“原来七七你在这里呀。”

“啊,你找我有事?”

“刚刚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捡到串钥匙,看看是不是你掉的。”她走过来,手上有亮晶晶的一串钥匙。

我扫了一眼,“不是啊,你再问问别人吧。”

“好的。”她将钥匙收起来,看看易寒,“这位是?”

易寒笑了笑,向她伸出手,“我姓易,叫易寒,是隔壁班的。”

叶薰衣轻轻的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易寒看着她,笑,“我很不好呢。”

叶薰衣怔了怔,易寒接着道:“你打扰了我们的约会呀,我怎么可能会好?”

叶薰衣睁大了眼,目光在我和易寒身上游移。

我翻了个白眼,“易寒。”

易寒吐了吐舌头,“说笑的,跟七七约在这里的人是白晓迟呢,不过,他好像迟到了的样子。”

叶薰衣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去,我咬牙切齿,“易寒,你胡说些什么?”

易寒看向我,很无辜的样子,“吓?不能说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情我愿的,现在提倡自由恋爱么?!”

他话没说话,叶薰衣已转身跑了下去。

我伸手揪住易寒的衣领,“你——”

他脸上还是那种稍有些邪气的笑容。“七七你生的什么气?”

“说起来,上次校庆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乱说话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松开他,愤愤的。

“你不觉得局面越混乱就越好玩吗?”

这家伙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压制住自己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向楼梯口那边走去。

他在我身后轻轻的笑,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如果让你和白晓迟在一起的话,我会很困扰呢。”

我反射性的转过头去,他已闭上嘴,似乎什么也不曾说过。

我咬牙,“你有时候还真是讨人厌。”

他微笑着向我挥手,“七七你则一直都很讨人喜欢呀。”

真见鬼。

跟老爸说我过两天要去晴川的时候,他正在切菜。

话说完没有得到回音,我跑去厨房看,吓了一跳。老爸怔怔的站在那里,右手拿着刀,按着土豆的左手上鲜血淋漓。

我惊叫了一声,“爸,你的手——”

老爸眨了眨眼,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啊,不小心划了一下,去帮我拿个创可贴吧。”

“哦。”我应了声,慌忙跑去找药水,纱布,回来时老爸已将手洗干净,我帮他上好药,包起来,他才淡淡的开口问,“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晴川。”我说,“学校组织的,大概要三天的样子。”

“晴川啊。”老爸的眼神忽然飘得很遥远,“嗯,是个好地方呢,你们去做什么?”

“参加联谊。”我笑笑,“我们都说校长疯掉了,快期末考试了,他居然跑去跟晴川一中结什么姐妹校,还抓着一大批人跑去跟人家搞联谊。”

“其实出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吧。”老爸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眉头皱起来,显然很疼。可是他刚刚切到自己的手的时候,居然都没感觉,若不是我叫一声,他会继续切下去也不一定。

“啊,所以我就混进去玩啦。”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接手他没有做完的事,将那些沾了血的土豆洗干净,切好,然后下锅炒。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个一向什么都很无所谓的不良中年震憾到那种程度?

是因为我要去晴川么?

还是晴川这个城市的本身对老爸来说,就有着这样的震憾力?

为什么?

于是我问:“老爸,你去过晴川么?”

“嗯,去过啊。”他坐在客厅里,淡淡的回答。

“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很漂亮啊。”

“你去旅游的吗?”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土豆已经炒好,所以问完了便将它起了锅,装盘端出去,看到老爸坐在那里发呆。

今天已是第二次了,我皱起眉,为什么?

晴川对于老爸来说,到底代表了什么?

我把他之前炒好的菜一起端出来,盛好饭,摆好筷子,他仍在发呆。

于是我重重的敲了几下桌子。“吃饭了,老爸。”

“啊?哦。”他端起饭来,很机械的往嘴里塞。

我索性放下碗,看着他。

老爸吃了几口饭之后才意识到我的目光,抬起眼来,“做什么?”

“欣赏。”我笑,“很难得看到父亲大人您失魂落魄的样子呀,家里若有相机我都想拍下来留念呢。”

老爸咳嗽了两声,“我看起来有那么糟糕?”

“即使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也很有限。呐,”我眨眨眼,“老实交待吧,难道你今天有艳遇?”

老爸一口饭喷出来,然后板起脸来,用筷子敲我的头,“女儿你学坏了呀,以后不准你看电视,不准你看漫画,不准你玩游戏!”

“吓?我**啊。”我叫起来,“老爸你搞法西斯专政呀。”

“没错。”他继续板着脸,“从今天开始我便要独裁啊,你,吃完饭就给我进房间温习去,不做满一百道数学题不准出来。”

“是,是。”我答应着,开始吃饭。

心里面大概有了底。

他每次想将我赶开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便只会有一个原因。

我的母亲。

就这件事来说,晴川这城市,要么是他和我母亲开始的地方,要么就是他和我母亲结束的地方,要么——

有一道光划过我的脑海。

我所有的细胞几乎在那同一时间停止了活动,整个人僵在那里。

要么,我母亲现在就在晴川!

这个结论不管是对是错,总之它冒出来,便让我全身都在颤抖。

老爸觉察到我的不对,皱起眉来问了句,“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扒完最后几口饭,站起来走进房间,“我去做题。”

关上门之后,我听到自己奇快无比的心跳。

我的母亲,那个我连相貌都记不太清的血脉相连的人,可能,就在晴川。

然而,这兴奋的战栗平静以后,漫上来的,是更多的乏力感。

晴川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个百十万人口吧,茫茫人海,我到哪里去找一个我连样子都不知道的人?

即便是可以让我查看公安部门的户籍记录,三天两夜,我也无论如何找不出来吧。

我趴在床上,叹了口气。

电话一次,晴川又一次,老天到底要折腾我多少次才够?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得心脏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