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桦钢厂机务段的优秀工作者,到黑城参加一个表彰大会。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几个熟人都喝多了,其中一个同事说:“才八点多,回招待所再喝点儿?”众人响应,王响一个劲地笑着摇头:“我……我不去!明天就回家了,我……我给我儿子去买点儿特产。”王响不顾众人的热情相约,摇晃着挥着手跟众人背向而行。人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清醒;就剩自己一个人时,他稍显踉跄,面前的世界出现叠影和虚幻的斑斓色彩。
他本来是想找一家路边的土特产店的,不知咋的就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富民小区五号楼是一栋老式的临街楼,一楼一个简陋的霓虹灯箱闪烁着“按摩休闲”几个字。
王响已经看不清面前女子的脸了,只知道她身段姣好,衣着暴露。
“哥,进来放松啊,有项目——”
王响眼神迷离地说:“啥……啥项目?”
这个女的没说什么,只是勾勾手指,王响就跟她走了。按摩房门脸不大,里面隔开了很多小间,到处都是半遮半掩的房门和或红或黄的暧昧灯光。
被吸收的酒精把王响的嘴角拉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弧度,他说:“咱们去……去哪儿啊?”女子回头,笑意盈盈地说:“一楼是正规的,项目都在二楼。”“你还没说啥项目呢……”两个人上了二楼,进了隔间,隔间狭窄幽暗,墙上贴着暴露的美女海报。
女子用带着挑逗意味的笑容说:“啥项目,你做做不就知道了……”王响眼神都散了,但手还死死地抠着衣服边不放:“我……我结婚了,我有媳妇——”女子大笑着,王响面色潮红。突然,他听到打开的窗户外面传来了女孩的哭叫声。
“救命!别这样,撒手……放开我!”
王响一下清醒了些:“啥动静?”
他一把推开按摩女,把耳朵贴到了墙上。
“有人在喊——”
跟按摩店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小沈墨衣着单薄,瑟瑟发抖,沈鹏光着上身,膀大腰圆,向小沈墨步步逼近。
“叫啥?家里没别人,大伯疼你不是应该的?”小沈墨绝望地哭喊:“别过来,你别过来……”
这一边,王响刚想说什么,突然就听到门外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窗口有闪烁的警灯打了进来。
门外有人急促地敲门:“下楼!”
王响一下完全清醒了——完了,碰上警察了。
王响和几个女的被押着往警车的方向走,突然二楼隔壁的窗户被打开,小沈墨不顾一切地探出身子大喊一声:“救命!”王响只回头看了看,随即便垂头丧气地上了警车。他被两个警察夹在这头,那头是几个女的和小沈墨。
王响苍白地解释:“我真没干啥……”
“回所里再说!”其中一个警察问他,“哪儿的人啊?”“桦……桦城的。”
“单位,做什么的?”
王响四下看看,嗫嚅道:“桦钢厂,火车司机。”小沈墨看了王响一眼。
警察说:“公家人啊!”
到了派出所,王响被铐在办公室的暖气片上,垂头丧气地蹲着。
“我真没干啥!”
“二楼没上去?”
王响犹豫地说:“没。没上去。”
“窗户都开着,你就没听到二楼隔壁那家有什么不对的动静?”王响纠结万分。
他心想:我来的时候是先进工作者,回去的时候不能背着嫖娼的名声啊!
王响故作镇定地道:“没听见,我一直在一楼,咋能听见二楼的动静?”沈鹏牵着小沈墨的手从隔壁办公室里出来。
沈鹏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的孩子不好教育,说两句就要死要活要报警的。”沈鹏看起来非常委屈:“四邻八舍的,谁听见啥动静了?有动静不早炸锅了?”小沈墨被大伯牵着手,一路抽泣,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警朝身后努努嘴:“隔壁那屋蹲着的那个是刚进来的,他也说没听见。回去耐心教育教育孩子。”“我肯定好好教育!你说我替我亲弟弟养孩子,还落一身腥,以后谁还敢帮谁啊?这世界咋就不能人人都献出一点儿爱呢……”小沈墨突然挣脱了沈鹏的手,冲向了王响所在的办公室的门口,冲着王响大喊:“你听没听见?你说实话,你听没听见他欺负我?”王响整个人都蒙了:“我……我……”
小沈墨歇斯底里地道:“你听见了!叔叔,你跟他们说你听见了啊!”沈鹏慌忙过来,拽着小沈墨就走:“净瞎整!赶紧回家!”小沈墨还不死心:“叔叔!你说啊!你说你听见了!”嘴巴开合了几次,王响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小沈墨被沈鹏拉着到了派出所大门口,回过头又看了王响这边一眼,两人正好对视,小沈墨的眼中充满了愤恨和怨怼之意。
5
2018年。
地上的烟头多了好几个,王响又点上一根烟:“那个眼神一直跟火烧似的烙在我的脑子里。”王响喃喃道,“这事跟刺似的扎在我的心里,我拔不出来,又摁不下去。有时候我也会安慰我自己,兴许真跟大人说的似的,是孩子调皮撒谎;可那小姑娘的眼神又一直在告诉我,我犯了一个大错。”崔国栋皱眉:“我知道了。在抓到沈墨之前,我会调派人手在你周边保护你。”第二天。
上午八点三十分。
到处都在播放着与节日有关的歌曲,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人群中混杂着几个警惕的年轻人,他们目光锐利,一直没有停止过在各种面孔间搜索。
重要路口的高处都有摄像头,摄像头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火车站候车室里非常热闹,乘警挨个儿检查乘客的证件,气氛外松内紧。
这是最后的战役了。
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门口,铃铛响起,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钻了进来。
女店长忙得左支右绌:“欢迎光临。”
那人戴着手套,随便拿了点儿东西到收银台结账。
“稍等——”女店长一边接电话一边收银:“再给补点儿货,元旦也是节啊!饺子什么的可撑不到天黑,还想让我卖到明年去?”沈墨搭话:“这么忙?就你一个人?”
女店长抱怨道:“可不是!越忙越捣乱,前两天刚有个小青年辞职了,总店还没补人过来呢。”沈墨顺着往下说:“到年底了,都缺人手。那个小青年辞职了去干什么了啊?”“说是去s市上学呢,坐今天晚上的火车走,节都过不好。”女店长翻了一个白眼,“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s市是人人都能去的?你说是不是?”她一抬头,就发现刚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只纳闷了一瞬间,她又忙起自己的事了。
她背后,之前王响来的时候就有的那张图还在,最上面一层是店长的位置,下面有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上面写着“王将”,名字下面还带着手机号码——女店长还没来得及撤王将的信息。
上午九点三十分。
王响从楼里出来,看四下里没人,加紧脚步,刚走两步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状若随意地给挡住了。
“去哪儿啊,王师傅?”
王响一愣:“自己人?”
“别乱走,需要啥吱一声,我给你带回来。为你好。”“你们还一直跟着我啊?”
“事结了就不跟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的?崔局?李队?”
两个便衣都不接茬。
“我买个鸡架——你替不了,不会挑。”
两个便衣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卤味店门口支着个摊子。
王响打招呼:“今天出摊出得早啊?”
卤味店主说:“卖完回家过节去。来几个?”
“一个就行,咂摸味。”王响搭着话,进了店里,“还是老卤味不?我瞅瞅。”两个便衣等了片刻,觉得不对,一下冲进店里,发现小店有个后门。
到这时候了,王响想的还是跟之前的一样——谁惹的事,谁亲自解决,用不上警方。
他从卤味店离开后,直奔一家烟酒行,烟酒行的名字是“全力”。
王响急匆匆地进来,在炉子边打盹的刘全力一下惊醒,刘全力的脸沧桑了许多,就像被添了不少煤的炉膛。
王响开门见山地道:“全力,我放在你这儿的东西呢?”刘全力拍拍脸,使自己精神起来:“行李箱?我一直藏在柜子底下呢。”“晚上八点,桦城火车站第二候车室,你给王将送过去。”“妥妥的——没啥事吧,王师傅?”
“我儿子顺利上车了就没啥事。跟谁都别说,也别跟王将多说话。”“放心!”
“还有个事,”王响把出租车钥匙拍到柜台上,“你得帮我把车开出来。”车被开出来后,王响接过车钥匙,三言两语就劝走了刘全力。王响把车开到一条繁忙的路边停下来,四周车辆川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阴影里停着一辆老出租车。
王响在车里一直对着车台呼叫:“喂……喂……喂……收到没……我知道你能听见,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车台里只有电流经过的刺刺声。
“我就当你听见了。原来是我逮你,现在是你要找我。咱俩老追来躲去的也不是事,约个地方见面吧,有啥事都能解决——就咱俩,晚上八点,王阳出事的地方。”电流声依然。
“我重复一遍、我重复一遍。晚上八点,王阳出事的地方,我等你。”还是只有电流声回应他,他有些失望,正准备把车台放回去,里面传来了含混不清的一个字。
“好。”
下午四点三十分。
桦城公安局办公室。
李群敲门进来:“王响果然约沈墨了。”
崔国栋放下手中的笔:“我就知道他不会甘心老老实实地在家等着。不要惊动他,等沈墨露面了再收网!”晚上七点三十分。
酒店房间。
王将看着手机,通话记录界面上都是“爸”,可他一次都没打通过王响的电话。
手机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七点半,王将一咬牙,披上外套就准备往外走。
手机嘀了一声,王将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那是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彩信。手机信号不太好,一张照片缓缓地变清晰——照片上的人是卢文仲。
晚上七点四十分。
火车站第二候车室。
指示牌上写着“桦城—s市”的字样。
刘全力守着行李箱,四下里来回看,没有看到自己要等的人。
晚上八点。
桦钢厂铁道旁边,一辆警车关了所有灯埋伏在黑暗中。
透过车子的挡风玻璃远远看出去——王响穿得很厚,入定一般坐在铁道旁。
李群问:“沈墨怎么可能来这儿?甚至那个‘好’是不是沈墨说的都不一定。”崔国栋说:“但现在钉着王响就等于钉住了沈墨。”崔国栋话音刚落,王响就伸手掏兜,再次拿出了手机。
崔国栋问:“是打进的还是打出的?”
李群敲了敲耳机:“不是电话,可能是短信或者微信消息。”崔国栋一把夺过旁边刑警手里的望远镜:“为什么不打电话?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众人紧张地盯着王响,只见他伸了个懒腰。
崔国栋马上说:“他要动了。可能是沈墨跟他约了别的地方。”他也敲了敲耳机,“三组四组,王响要换地方。钉紧了,王响要换地方。”李群突然“嗯”了一声:“他在给谁打电话?”
崔国栋看了看手机,叹了口气,接着接起电话来,电话那头传来王响的声音:“别跟着我。”王响起身,走到自己的出租车旁边:“我知道你们肯定在钉着我,否则我甩开那俩小伙也太轻松了。但我知道,沈墨肯定也知道。要见沈墨,只能是我自己一个人见。都别跟着我,你们也跟不上。”“王师傅——”
王响一下挂了电话,上了车,突然发动汽车,一个甩尾从铁道旁驶离。
“跟上王响!不能让他自己去!”
没人比王响开得更快,他开着破出租车几下就甩掉了跟上来的警车。但雪天路滑,出租车也一度撞到了路旁,王响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车还能动他就继续开。
王响看了看后视镜,发现之前跟着的几辆车都已经没了踪影:“我可是开火车的。”手机铃响,王响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呼入的是“儿子”。
王响按了接听键:“喂——”
他等了半天,里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你应该已经甩开警察了吧?”王响冷静地说:“我说单独见你,就肯定是一个人。”“你最好别耍花样。”
“你也一样。王将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爸”。
王响的手一下哆嗦了起来,他道:“王将!你咋样?没事吧?”沈墨说:“他有没有事取决于你。”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
“我能找到你,找到他还难吗?况且这次是他找的我。”说完这句话,沈墨把针头从王将身上拔出来,王将脸色苍白,瘫软在沙发上。
“不要怕,这种针剂会帮助你安静下来。”
王将虚弱地问:“你是谁?你为啥说照片上的人是我亲爹?”“你要是不信的话就不会给我回电话了。”沈墨笑了,“照片上的人叫卢文仲,你的母亲叫蒋林。你这个奇怪的名字应该就来自你的母亲吧?因为很多人觊觎你家的财产,蒋林只身一人来桦城救你爸。蒋林生下孩子后就因为值班护士拿错了针剂意外死亡,护士被开掉了,但孩子活了下来。王响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沈墨在房间里四下溜达,盯着王阳的遗像看了好一会儿。
她接着说:“当时王响的亲儿子王阳和妻子罗美素相继离世,正处于最痛苦的状态中的王响主动提出领养蒋林和卢文仲的遗孤。卢文仲和蒋林都死在了桦城,他们老家的亲戚围绕着他俩的遗产纷争不休,根本没人在乎这里还有他俩刚出生不久的骨肉,甚至没人希望他俩的儿子出现在老家的土地上。王响得偿所愿,领养了那个孩子,爷儿俩相依为命,以后的事你该比我清楚。”王将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墨微笑着道:“因为让你母亲丧命的针剂是我给调换的。”“你?”
“不要这么惊讶。”沈墨没有丝毫愧疚之意,“我不要她的命,她就会要我的命。”王将哽咽了:“你到底是谁?”
沈墨的目光迷离起来,她说:“‘我是谁’是哲学上的终极命题,我只能说我可能是谁。就好像你本来应该出生在两千五百千米外的南方,是个富二代;我本来应该是个不错的医生或者钢琴家;王阳会是个善良而平庸的人;王响可能是一到傍晚就去广场领舞的老头……但前些年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们都没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这时,王响已经到了单元楼门口。他急匆匆地往上跑,但一使劲,疼痛就扭曲了他的脸。他拉开毛衣,看到肋骨处一点儿白骨,里面贴身的内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响深呼吸一口气,把毛衣绑紧在身上,继续往上爬。
家门是虚掩着的。
王响缓缓推开了门,迎面听见沈墨的话:“差不多三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你本来可以不进那间按摩店的。”沈墨背对着王响站在床边,王将瘫软在沙发上。
沈墨喃喃道:“但你进去了。”
王响喘了半天,终于平静了下来:“是,我犯了个错误。”沈墨转过身来:“你还记得在派出所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吗?”“记得。我一直没忘。”
“你当时撒谎了吧?”
沈墨痴痴地看着窗玻璃上自己和王响的影子:“一个孩子的记忆力可能远比成年人想象的更为强大,我忘不了那时候发生在我身上最肮脏的事,同样也忘不了那些冷漠、怯懦的旁观者。你是凶手,你杀死了一个叫沈墨的女孩,你把她推回了火坑里。”王响低下头:“当时我没说实话,我一直很后悔,但这也不是你杀人报复的理由。”沈墨转过身,衣服上印着一个海马,已经看不出是不是她当年入学时穿的那件了。她说:“我在被大伯欺辱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像个男生一样有反抗的能力,但后来发现性别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我靠自己,依然可以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男人出色。”王响开始说教了:“我对你的事了解一些,你冷静点儿,别再做傻事了。你今天走不了了。”沈墨轻哼一声:“走不走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既然是了结,你先告诉我,王阳是怎么死的?”沈墨从窗户看下去,楼下已经警车密布,刑警和特警在各处布控。
“警察不是告诉你了吗?自杀。”
“我不信王阳会自杀!”
“你要说他是死在我手上的也没问题,因为我答应了跟他一起死。”6
二十年前,江边。
王阳泪眼婆娑地道:“是你?”
“奇怪吗?”沈墨一摊手,道,“卢文仲的事藏不住了,警察正在查,也许很快就会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咱们的结果只有死。”王阳痛苦地抱着头:“咱这是都干了些啥……”
“路是自己选的。”沈墨抱住王阳,“对于人生来说,我们选择不了进场的方式,但至少可以选择如何落幕。”
王阳推开她:“你啥意思?”
沈墨摊开手,手上是几粒药:“我们一起走吧。”王阳颤抖着问:“这是啥药?”
沈墨没有正面回答他:“成年人的世界太脏了,我们可以选择不跟他们一样。”沈墨吞下了两粒药,“你是要跟我走,还是选择回去承认这一切,向他们投降,以后跟他们一样?”王阳看着药片,紧闭双目,流下眼泪,面露绝望之色。
沈墨和王阳两个人躺在地上,形同死尸。突然,沈墨一下坐了起来,猛烈地咳嗽,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王阳,把王阳推到了江里,转身离开。
淅淅沥沥的秋雨掩盖了仅有的一点儿痕迹。
7
2018年,深冬某日。
晚上九点。
沈墨依旧看着窗外:“说起来,我还真要感谢我学医的生涯。我没死。”王响浑身哆嗦起来:“是你骗王阳自杀的!”
沈墨像二十年前一样,摊了摊手:“他本来可以不死,但他看到了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没有选择。”“你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王响盯着次卧室的门口看,似乎这二十年王阳从没离开过,“王阳是个单纯的孩子,你利用他的恐惧杀了他。人犯了错可以改,哪怕付出几年、几十年的代价都可以赎回自己的清白之身,但你选择一错到底。傅卫军呢?他人呢?”沈墨大体介绍了一下:“那年我们到了我们想去的南方,他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但见不了阳光;我有工作的能力,却只能做一个不存在的人。他在我们创业的阶段吃了很多的苦,每天藏身在油漆桶和涂料罐之间。终于有一天,他身体的免疫系统放弃了他,他开始呈现中毒的迹象,整个人面临着崩溃。如果要活下去,他只能在大医院开刀做手术。当时我们面临两个选择,或者他重新成为傅卫军,或者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国。只要有了见得了光的身份,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但这两条路都有风险。最终他选择让我活下来。”沉默了半晌,王响道:“所以你就成了傅卫军。”“我只是在替他继续生活。”沈墨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不知道我做过多少次整容手术才变成他的样子。从我们十岁的时候在桦城医院相识以来,没人知道我们俩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我们相见的时候不多,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不会懂的。”沈墨伸出右手,她的大拇指缺失了。她接着说:“我来桦城医学院报到的那一年,傅卫军去了一趟黑城,把我那个禽兽大伯送到了他早就该去的地方。但那个畜生警惕性很高,最后为了让他的刹车失灵,傅卫军也受了伤,失去了大拇指。他那根拇指是为我失去的,我不会让他的拇指白白失去。后来我成了傅卫军,这根手指我也就还他了——都是值得的。”王响竟然点了点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心坏了,会比魔鬼还可怕。”“我就当这是夸奖了。”沈墨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抱歉,我今天话有点儿多,毕竟这么完美的计划,我这些年从来没有机会跟别人分享,你是我唯一的听众。”王响指了指沙发:“咱俩的事就了结在咱俩之间,先让王将出去。”沈墨指了指门外:“他当然可以走,但跨出这个房间,我就不对他的生命安全负责了。”“你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人知道王将被注射了什么。一个小时内,他会经历瞳孔散大、肌纤维颤动、呼吸加快、心搏骤停、急性肾衰竭以及一系列让人无法预知的身体反应,就算被抢救过来也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做个废物。”王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沈墨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响:“想知道?答案就在你身上。”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对面楼,正对王响家窗户的一个房间里,崔国栋正通过望远镜紧张地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他俩在嘀咕啥呢?狙击手就位了吗?”李群回复:“已经就位,等待命令,随时可以解决目标。”崔国栋说:“锁定目标,如果王响父子有危险就立刻开枪!”“是——”李群动了动望远镜,“又咋了?”
望远镜里,王响从房间里站到了窗台上。
“王响要干啥?”
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王响站到了窗台上,夜风猎猎。
“我站上来了,然后呢?”
“跳下去。”沈墨一字一顿地说。
王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依然虚弱地挣扎道:“别跳!爸,别听她的……”对面楼黑漆漆的房间里突然有反光镜亮了一下。
王响眼中一亮,接着就看见了狙击枪,看见了崔国栋,看见了手势——那意思是让他往边上靠一靠,给狙击手留出射击的角度。
王响想挪,但狭小的窗台根本没有他挪动的空间,王响眼中的希望转为了绝望。
“你听到我的话了,跳。”沈墨就像在对医学院里的小白鼠说话。
王响回头:“沈墨,我跳下去你就会放过王将?”王将急促地喊:“爸!别听她的!别跳!”
“不要跟我讲条件,我连死都不怕,你拿什么跟我玩?”沈墨轻轻抚摸着王将的头发,“他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面部呈现青紫色。他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像是曾经的傅卫军。想好了吗?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当年错过了救儿子的机会,现在还要再害死另一个儿子吗?”狙击手冲着崔国栋说着什么,王响能看见崔国栋焦急的神情,但根本腾不出可供射击的角度,于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王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古代有个捕快押送一个犯了罪的和尚去见官。路上,和尚跑了,临走前还给捕快剃了个光头。捕快醒来,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摸摸行李,棍棒、牒文都在,一摸脑袋,和尚也在——既然和尚在,‘我’又去哪儿了呢?”沈墨轻轻笑了一下:“很好笑。你想说什么?”“其实这个选择对我来说根本不难。”王响动了几下,“你是在帮我解脱。”
“王将已经开始抽搐了,快跳啊!”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王响微微地冲着对面楼点了点头,猛地向窗外跳去。
砰!
狙击手的枪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发射出子弹,特警撞破房门,蜂拥而入。
警灯和救护车的急救灯闪成了一片。
医护人员和民警紧张地在单元楼门口进进出出。
一副担架从单元楼里被抬了出来,上面是戴着氧气罩的面无血色的沈墨。
崔国栋和李群匆匆而来。
崔国栋问:“怎么样?”
医护人员简要地解答道:“枪伤并不致命,现在需要回去抢救。”崔国栋靠到沈墨旁边问:“你给王将注射了什么?”沈墨声音虚弱地道:“王响呢?死了吗?”
“你知道王响是为什么跳的楼。”崔国栋厉声说,“你不是一直怀疑人不会为别人付出吗?你刚才已经看到答案了。不管王响能不能被抢救回来,不管你回不回答我,你都输了。”沈墨闭上了眼睛。
李群无奈地摆摆手:“抬走吧。”
沈墨的眼角突然有一滴泪滑过,嘴唇翕张着。
“她好像有话要说!”
崔国栋连忙把耳朵贴了过去。
晚上九点四十分。
救护车疾驰在城市街头。
车内,医生正在为王将注射针剂治疗。
王将的手无力地耷拉在担架外,一只苍老的手缓缓地抬起,紧紧地握住了王将的手。
那正是躺在旁边另一副担架上的王响的手。
8
雪化得差不多了,天气晴朗,人走在街上,穿外套还有些热。
桦城的冬天即将结束。
王将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王响,缓缓地走在马路上。
“真能那么巧?”王将比画着什么,“我怀疑那高度本来就摔不死人。就因为你掉在我妈之前的晾衣绳上缓冲了一下,最后就没事?”“不信你问你马叔去!”王响没好气地打了王将一下,“警察就是那么说的。”王将问:“爸,你说我还去s市不?”
“爱去不去,你自个儿拿主意。”
王将挠挠头:“我寻思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不能当一辈子售货员啊!”王响把眼睛一瞪,道:“售货员咋了?收银、陈列、补货、防损、盘点、交接班,那也不是谁都能干的!”“你改口改得够快的,”王将拍了拍王响的肩膀,“咋理都在你那儿呢?”“要不我咋是你爹呢?”
两人就要到道口了,伴随着丁零的提示声,路两侧的栏杆缓缓降下,把行人挡在铁轨两侧——即将有火车经过。
王响看向对面,忽然眼眶湿润了——
隔着两层栏杆,在对面等待的人群里,他恍惚间看到罗美素牵着王阳的手,龚彪站在一旁,他们说着闹着,一切如常。
王响笑着流下了眼泪。
哐当哐当,隐约传来渐近的火车行进声。声音越来越近,一列通体黑亮的蒸汽机车犹如巨兽冲出了迷雾,威武雄壮。伴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车头的驾驶室里传来洪亮的歌声。狭小的驾驶室里热火朝天,大张裸着上身不停歇地一下下地往炉膛里加煤,刘全力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瞭望着前方。
驾驶台前,王响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沉稳熟练地掌控着这头巨兽。在这方寸之地,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刘全力冲驾驶室里喊:“王师傅,整个响!”
王响手拉汽笛,机车的车头喷着白气,响起了雄浑的嘶吼声。
哐当声越发地响亮,驾驶台上摆着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更加高亢。
王响的脸上绽开着欢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