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一挑眉毛,道:“哎,你那一份还没分呢?”
王阳像丢了魂儿一样:“我不要钱,我要回家。”说完,他就朝着桦钢厂的方向蹒跚而去。
沈墨又追问了一句:“你不跟我们去南方了?”
王阳喃喃自语:“我要回家,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他像没听见沈墨的话一样,身体里面仿佛装了个磁铁,磁极的另一头就放在桦钢厂宿舍区,他必须被吸回那里。
沈墨拦在王阳前面,大力抱住他:“我舍不得你。”
王阳木然,接着往前走。
沈墨抬头看了看,傅卫军远远地站在后门抽烟,她迅速在王阳耳边低语道:“如果我被人杀了,你会给我报仇吗?”
王阳终于停下了脚步:“报仇?谁要杀你?”
“你走了,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沈墨顿了顿,语气沉重,仿佛真的在留遗言一样,“那就是傅卫军干的。”
王阳一愣,轻轻回头瞥了傅卫军一眼:“为啥?”
沈墨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吧!快走,当这几天的事都没发生过!”
王阳就像被抽了屁股的马,就差没打响鼻了。他跌跌撞撞地往马路的另一头跑去,眼睛里只有桦钢厂。
沈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有同情、嘲弄之意,不知道是对王阳的,是对傅卫军的,是对卢文仲夫妇的,还是对她自己的。
…………
沈墨的笑容没怎么变,眼神却人畜无害了不少,这张脸定格成照片,脖子下的领子换成了桦城医学院的校服,这让照片上的沈墨显得清纯可人,一如与王阳初见时的模样。
这张照片此刻被贴在桦城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里的黑板上,她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窗外的秋雨。
马德胜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你再说一遍。”
贺芳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在我们发现的尸块中,有一块不属于女死者。就是这个——”贺芳翻开报告,里面夹着一张断指的照片,“这截小拇指的骨骼跟皮肤表面和其他尸块的都有所不同,指纹处被烧过。简单来说,这应该是一根男人的手指。”
“男人的?”崔国栋插进马德胜与贺芳的对话中,“什么意思?还死了一个?”
马德胜沉声说道:“也可能是凶手的。也许是死者反抗的时候,弄伤了凶手。”
崔国栋振奋地挥了挥拳:“这就有眉目了。马队——”
马德胜起身,对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说:“全市全面排查一个月以内小拇指有伤残的男性,包括近期突然联系不上、无法取证的人员,将他们都暂时列为犯罪嫌疑人。各大医院、私人诊所、药店药房也要排查到,有类似伤病或者用药记录的人员名单都要掌握,挨个儿筛。”
崔国栋立正:“是!出发!”
随着他一声招呼,全屋的刑警都利索地起身离开。
马德胜盯着黑板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沈墨笑吟吟的。
3
颓势是不可逆的。
大烟囱倒了之后,桦钢厂的一切都已不愿再遮掩,就连最能体现门面的桦钢厂大礼堂也不如往日恢宏,门口张贴的告示多日未换,大礼堂内部主席台布置得也不再细致。
龚彪领头,几个比他还年轻的工作人员给主席台铺着红布,做着嘉宾签。龚彪抬头看看,写着“桦钢厂1998年度秋季职工大会”的横幅挂在主席台正上方,没歪。
赵广洲从外面匆匆进来,站在观众席上朝这边喊:“小龚……小龚!”
龚彪连忙从主席台上小跑过去:“主任,找我有事?”
赵广洲递过来一份材料:“大会的会议流程出来了,你去多复印几份,给各个厂领导办公室都送一份。这次大会很重要。”
龚彪一眼就扫到了会议流程中的一项:宣布下岗待岗人员名单。
“主任,这就要宣布下岗待岗人员名单了?”龚彪眼睛一转,就想起王响了,“各分厂各部门的名单我还没整理呢,没什么变动了吧?”
赵广洲嗤之以鼻:“你整理啥?在宋厂长正式公布名单前,也就我这个级别的领导能接触那些文件。别瞎打听,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龚彪:“唉——”
龚彪火急火燎地完成了布置会场和复印文件的任务后,就奔王响那儿去了。两个人在桦钢厂菜市场见了面,聊天的时候,王响正在选肉。
肉摊上,铁钩子悬挂着猪身上各部位的肉,王响有意侧着脸不直视鲜红的里脊、排骨等昂贵的部分,手里的两三张小面额钞票被他紧紧攥着,他还生怕别人看见。
龚彪有些心急,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这次宋厂长就是要搞突然袭击,不给名单上的人折腾翻盘的机会,名单一宣布,这些人当天就要离厂的。”
王响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肘子多少钱一斤?”
肉贩子好声好气地道:“一块二毛钱。”
王响翻翻这儿,翻翻那儿,又问:“小排呢?”
“一块六毛钱。”
“王师傅,赶紧想想办法啊,”龚彪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变成肉赶紧被王响选走,“大会一宣布,可就覆水难收了。”
王响还是没看龚彪:“有啥办法?除了立功——五花呢?瘦点儿的。”
“一块一毛钱。”
王响拽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肥点儿的呢?”
龚彪怕泄露案情,小声问:“案子到底能不能破啊?”
“这话说得……‘天网恢恢’你没听过啊?再有两三天就差不多了——”说着,王响又问肉贩子:“问你呢,肥五花多少钱?”
肉贩子已经面有不悦之色:“一块钱。”
龚彪松了口气:“能破就好。咱们是一家人,我跟您通气也是冒着风险的。千万别忘了破案总结报告!上不了报告,让人家刑警队的给您出个证明也行。重在参与。”
王响注意力还是在肉摊上:“你放心,我比你着急。——臀尖呢?”
肉贩子语带讥讽之意:“前臀尖还是后臀尖?”
“人家马队嘴上不说,但心里咋想的我都明白。”王响不知道是在安慰龚彪还是在安慰自己,“我虽然没进专案组,但我的作用是不能忽视的。——棒骨呢?棒骨什么价?”
“王师傅,一定保密,泄露出去不得了哦——”龚彪郑重其事地说,南方口音也露了出来,“我先走了。”
王响一挥手:“忙你的。——我问到哪儿了?”
肉贩子手叉腰道:“你从头到脚都问过一遍了,嘴不累啊?”
王响眼一瞪,说:“我问问咋的了?你有意见还是它有意见?”
“你就说你买啥吧!”
“来副猪肺!”
王响拎着猪肺,像踩着拖鞋一样,一趿拉一趿拉地走回家。进了家门,他放轻了声音,把手里的猪肺递给罗美素,冲着王阳的房间努努嘴。
罗美素轻声道:“还没出来呢。上午我在门口给放了碗稀饭,他一口没动。”
王响露出一副最懂他儿子的表情:“没点儿荤腥勾不起他的馋虫来。晚上给炖个汤。”
罗美素一脸嫌弃地道:“这多腥啊。”
王响说:“多搁点儿姜!败火!”
“你多跟孩子聊聊。”罗美素担忧地说,“阳儿这几天闷声不响的,我瞅着怪吓人的。你们是亲爷儿俩,有啥不能叨叨的?”
王响转身要走:“叨叨能解决问题?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得办。你把汤炖上,兴许我回来还能喝一口。”
罗美素问:“又去哪儿啊?都这个点了。”
“钉紧了,哪儿都不能让他去!”王响人都在门外面了,还不忘叮嘱罗美素,“他要不爱喝,就给他扔点儿萝卜进去!”
王响的目的地是桦城公安局。
下雨了,雨不小,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看老天这意思,王响好像得到了某种启示:这雨停的时候,有什么事就要了结了。王响带了伞,他撑开伞,就在公安局门口等着。
王响第一个看到的认识的人是崔国栋。崔国栋穿着雨衣、骑着挎斗摩托,刚从外面回来,就被王响拦下了。王响说:“崔……崔!”
崔国栋一边给车熄火,一边说:“找马队?他忙着呢!”
王响赶紧问:“我就问句话,案子咋样了?”
崔国栋急促地回答:“查着呢!”
王响又问:“我上哪儿能找着马队?”
“别等了,他今天肯定得上夜班!赶紧回去!”崔国栋从摩托上下来,把雨衣一甩,雨水溅了王响一脸。
王响看着崔国栋急匆匆地进了大楼,欲言又止。
崔国栋没搪塞王响,王响在公安局确实暂时等不到马德胜,马德胜此刻正在和许多警官突查皇朝录像厅。
录像厅里一片凌乱,桌椅东倒西歪,几个人抱头蹲在墙角。
电视机上冒着雪花,马德胜按了一下vcd播放器的开关,里面吐出一张碟片来,上面是白花花的人的胴体。
蹲在前头的是隋东,马德胜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拉起他的手看,他瑟瑟发抖,冒出一身冷汗。
马德胜看到他十指完整后,就问:“我瞅你眼熟,进去过吧?”
隋东摇头后又点头。
马德胜厉声说:“认识我吗?”
隋东索性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马德胜自我介绍:“我叫马德胜,刑警队的。”
隋东看马德胜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知道他要问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我啥都不知道。真的。”
“这店不是你的。”马德胜的目标还真不是他,“营业执照上的那个傅卫军呢?”
隋东茫然地摇头:“不知道。一天没见他了。”
李群从里屋出来:“马队,里屋的抽屉被人撬开过,里面一镚子也没有。”
马德胜横眉问隋东:“钱谁拿走了?”
隋东仿佛也是刚刚才得到这个消息。他挣扎了两下,被身边的刑警又按回地上蹲着,而后两眼通红地说:“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马德胜站起来,轻轻一挥手:“都带回局里去。”
李群和一群同事一起,挨个儿把蹲在墙角的隋东等人拉起来带着往外走。
“对了,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听到马德胜这话,李群拉着隋东停下了脚步,马德胜接着道,“你们这录像厅是被人举报的。摸这么清楚,该是自己人举报的。”
隋东嘴一咧,眼中终于哗哗淌下泪来。
马德胜掀开隋东的袖子,隋东的胳膊上露出“忠义”两个字。
“你出来后把文身去了吧。你们根本不懂那俩字的意思。”
马德胜这些人收队回警局的时候,王响还没走,还一直撑着伞蹲在大门外头的角落里。王响看到外面开进来一辆警车,站起来准备向前。看到马德胜从车上下来,他刚准备加快脚步,就看见崔国栋急匆匆地从楼里往外迎。王响停下脚步,把耳朵竖了起来。
迎着雨水,崔国栋大声说:“马队,傅卫军租的房子我们去查过了,人早走了。”
马德胜也跟着喊:“在他家有没有发现什么?”
“所有窗户都开着,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崔国栋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味道,“屋里一股子消毒水味,估计他走之前哪儿哪儿都擦了一遍。看来他是早准备要跑。”
“火车站、汽车站我们都已经布控了,他想跑,没那么容易。”马德胜下达最高指示,“抓!先把傅卫军控制起来!”
“是!”
马德胜又补充了一句:“所有能出城的线路都要布控,如果傅卫军的小拇指少了一截,那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他!”
听到这儿,王响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悄悄地转过身离开了。他回了桦钢厂,没回家,而是直奔单身男工宿舍。
敲门声响起后,过了几秒开门声响起,一脸兴奋的王响和睡眼惺忪的龚彪四目相对。
龚彪揉揉眼睛:“王师傅?”
王响的大手拍在龚彪的肩膀上:“立功的机会来了,我需要你。”
龚彪马上来了精神:“需要我?做什么?”
王响把龚彪拽近,小声说:“马队说了,傅卫军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我知道咋逮他!”
“咋逮?”
这栋宿舍楼是后建的,楼层数不低,王响把龚彪拽出宿舍,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目光越过无数厂房和楼栋——在蒙蒙的雨雾和微弱的月光下,蒸汽机车安静地趴在铁轨上,长长的铁道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王响指着那条铁轨说:“我每天开火车走的这条货运专线,接的是桦城火车站的货运站,一般人不知道。但傅卫军这些年一直在这边开录像厅,他要聪明的话,就会顺着这条线走到货运站,再爬别的货车离开桦城。”
走廊上很冷,龚彪穿得少,两个人又回到宿舍,开门关门间,上铺有人翻了个身,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更小了。
龚彪问:“你确定他会走这条道?”
“不确定。”王响坦白,“但万一他就这么走了呢?逮住他,我的立功表现有了,你也成英雄了;桦钢厂不能让我下岗,你也能娶上黄丽茹……”
“真的?”一听到黄丽茹的名字,龚彪一下就立正了,“王师傅,要不要跟马队打个招呼?”
“万一打招呼了,他不用我守着了呢?”王响说出心中的小九九,“傅卫军一个半大小子,我让他一只手,过三招算我输!你就说去不去吧!”
龚彪握拳,说:“去!咱们齐心协力,共奏凯歌,一起逮傅卫军!”
王响满意地笑了:“所以我第一个找你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傅卫军要真走机务段这条线,就是撞我枪口上了……”
龚彪问:“那他什么时候走?”
王响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所以这几天都要蹲着。你多上点儿心,白天积攒精力,晚上陪我一起,那傅卫军不会傻到大白天钻进桦钢厂的。”
送走了王响,龚彪很激动,不是为了抓傅卫军,而是为了黄丽茹。他这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工作也是浑浑噩噩的,被赵广洲说了好几次。直到厂办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整,厂区里的下班铃声响起,龚彪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赵广洲把杯子里的残茶往地上一倒,将报纸一合,起身出了办公室:“把办公室卫生搞一下。我先走了。”
“唉,好的,没问题——”龚彪站起身,热情地回应,“主任慢走,明天见!”
看办公室里就剩自己一人了,龚彪四下里踅摸,找了根断了的拖把杆,杆子还算顺手。龚彪拿着它,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一脸狰狞,似乎在模拟审问犯人的场景。
龚彪一直拿着这根拖把杆,把上面的倒刺磨了磨,下班的时候就把它揣在怀里往外走。他刚出办公楼,远远就看见黄丽茹等在外面,一把耀目的红伞格外惹人注意。
龚彪有些尴尬,头一低就要过去。
黄丽茹娇媚地说:“哎,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呢?”
龚彪两股战战,怀里的拖把杆都要掉到地上了:“你……你好,小黄,下班了?”
“怎么这么冷淡?都吃过一次饭了,还跟我打官腔呢?”黄丽茹嗔怪道,“晚上有新电影,你陪我去看。”
龚彪又惊又喜:“你约我看电影?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跟青工谈朋友吗?”
黄丽茹把脸一板:“咋的?还挑上理了?”
龚彪一脸委屈:“没……没这意思!”
黄丽茹扬了扬手里的两张电影票:“票都买好了,算我回请你的。走吧!”
龚彪刚要走,突然想起什么,道:“哎呀,不行的,我还答应了别人——”
黄丽茹把嘴一嘟:“谁比我还重要?”
龚彪想了半天该怎么解释,最后憋出一句:“不是人重要,是事重要。”
黄丽茹没说话,眼圈居然说红就红了。
龚彪更加手足无措:“别哭啊,这让人看见,影响多不好——”
黄丽茹哭得梨花带雨:“你就说,到底谁重要?”
几分钟后,王响也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王响本来坐在机务段的办公室里接电话,听了两句话后,一下站了起来:“啥玩意儿?你不来了?”
龚彪恨不得顺着电话线来给王响磕一个响头:“王师傅,我只是今天临时有事,明天一定陪你。”
王响按住听筒说:“万一他就今天来了呢?”
“没那么巧吧?”龚彪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了,“这可关系着我后半辈子的幸福……”
王响怒气冲冲地道:“都‘后半辈子’了你还让我说啥?先这么着吧,我自己整!”
王响啪地挂了电话,刘全力怯生生地凑过来,刚要张嘴,王响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王响还在气头上:“不用你!赶紧回家!”
刘全力悻悻地离开了。
王响把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里往身上一挎,那书包被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一看就沉甸甸的,里面叮当作响。
王响在心里对龚彪说:以后可别说哥没给你机会!
人家都下班,王响是上班,他冒着雨钻进蒸汽机车的车头,钻进他最熟悉的战场。王响趴在窗户上前后左右地瞅了瞅——视野不错。
王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灌满水的罐头瓶子、两个馒头、一把长扳手、一条皮带。
把它们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后,他拽了拽脖子上的线绳,轻轻吹了一口哨子,哨声响亮清脆。
王响调整了一下坐姿,志气满满地道:“妥了!万事俱备,请君——入瓮!”
从这一刻开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故事的千丝万缕的线头,即将汇聚到一个地方,但那些被拴在线头上的人浑然不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拽着走。如果你问,谁有这么大的力量,拽着这么多人,还能把他们的线头捋到一起,我只能说,这位叫命运。
线头的一端拴着王阳。
罗美素在家里,本来都要睡了,听到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就过去看——厨房黑着灯,一个沉默的背影站在灶台前。
罗美素喊了一句:“阳儿?”
王阳转过身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露出笑容:“饿了。”
罗美素又惊又喜:“把一大锅汤都喝了?昨天新做的你一口没动。你倒是吱一声,妈给你热热。”
王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掉:“不用,挺香。”罗美素上来摸着王阳的脸,说:“还想吃点儿啥不?妈给你弄点儿,快。”王阳抹了一把嘴:“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罗美素一下紧张起来,堵在门口:“不行!你哪儿都不能去。”王阳往前挤:“我不去哪儿,就去楼下遛遛。”罗美素这下使了横劲:“等你爸回来。阳儿听话,你爸回来陪着你,你想去哪儿去哪儿,现在就在家待着。”王阳一脸无奈,妥协下来,一把抱住了罗美素:“你真是我亲妈!听你的。”罗美素听到这话都快哭了:“大儿子真好。”
王阳抱着罗美素待了一会儿,说:“妈,我屋里的被子有点儿薄,晚上有点儿冷。”罗美素露出一脸“不能吧”的表情:“前两天不是刚给你换了厚被子吗?”王阳挠挠头:“被脚那儿的棉花跑了吧?”
罗美素跟王阳说着,走到他的卧室门口。王阳脚步突然往回一撤,罗美素先进去了,王阳一把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罗美素在里面拍门:“干啥呢,阳儿?阳儿!让妈出去!”王阳顺手找了个什么东西把门把手一别,一言不发。
罗美素这下急哭了:“阳儿?阳儿!你要干啥去?你别去!有啥事等你爸回来说!”王阳用脑袋顶着门:“妈——我给你把金镏子拿回来。”王阳转身离开,只剩下罗美素把门敲得山响:“阳儿?王阳!你回来!别出去!”王阳没带伞也没穿雨衣,站在单元楼门口,伸手接着天上掉下的雨水,思绪回到了卢文仲案之前。
那天,他拎着吃的回到傅卫军家,看见傅卫军趴在桌子上,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王阳把吃的往桌子上一放,问:“沈墨呢?”
傅卫军把纸往旁边一推,不想让他看见,比画了几下。
王阳又问:“出去了?”
傅卫军懒得继续解释,从塑料袋里把吃的翻出来,自顾自地吃着。
王阳克制着内心的不悦情绪,说:“醋有吗?”傅卫军头都没抬,指了指厨房。
王阳一走动,就带起了桌上原本被傅卫军推到一旁的纸张,纸张掉到了地上。
王阳下意识地捡起了那张纸,傅卫军一把把纸夺了过去,怒目而视。
王阳嘀咕道:“不看就不看呗,谁稀罕似的。瞪啥眼啊,就你眼大?”但也就是刚才的一眼,王阳看到了纸上画着的火车道和“机务段”的字样。
是的,王阳也意识到了,傅卫军似乎要从那里离开。
他裹了裹外套,肋骨被硌得生疼,那里藏着他刚才在厨房拿到的菜刀。
他抽了抽鼻子,冲进了雨里。
还有一根线头拴着王响。
罐头瓶里的水去了一大半,两个馒头被吃得还剩半个,王响仰靠在驾驶座上发出鼾声。一只惊鸟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发出巨响,王响整个人一激灵。
他弹起来,擦了擦口水,伸手去摸罐头瓶,突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听到了雨声外有沙沙沙沙的脚步声。
王响整个身体绷了起来,手改道摸向了长扳手。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顺着铁轨往前面走。刚才的鸟显然也是被他所惊扰。
车头的车门被打开了,王响拎着长扳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跟在那人身后。
脖子上挂着的哨子在胸前乱碰,王响一把把哨子拽下来随手塞到裤兜里。
王响时近时远地跟着那人,那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跟踪了。
厂区的铁轨即将被那人走完,马上就要接到厂外的铁轨上去了,已经有一列夜车呼啸而过。
不能等了。王响心道。
王响攥紧了扳手,冷不防喊了一嗓子:“傅卫军!”前面的人顿了一下。
王响心里有底了:“站住!别动,把手举起来!”那人将双手举过头顶。
王响感觉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别动,好好的,抗拒从严。”王响把皮带扔到那人身后:“慢慢地转过来,把自己的手捆上——慢点儿,转!”那人缓缓转身,忽然,伴着一道汽笛声,一列过路的火车呼啸而至。
刺目的灯光把两人照得雪亮。
王响下意识地把手抬起来挡住眼睛,随即又迅疾地把手撤下来,目光还在适应当下的光线的时候,他只看到一根黑管正对着自己——是一把鸟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与此同时,王阳翻过栏杆,进了机务段。他把刀抓在手里,快步顺着铁轨往前走。
看门大爷坐在岗亭里,手旁的收音机嗡嗡地响着,人一个劲地打哈欠,根本没看到王阳。
那杆被改装过的枪还顶在王响的脑门上。
王响不知道眼神是该迎着对方还是该躲闪开。
傅卫军从嗓子里发出“啊啊”的低沉的声音,王响会意,把手里的长扳手扔到一旁。
傅卫军用枪管敲了敲王响的外套:“啊啊。”
王响缓缓把外套脱下。
傅卫军:“啊啊。”
王响把王阳送的毛衣脱下。
傅卫军踢了踢他的裤子。
王响想:这不用吧?
啪,枪托打到了王响的脸上,王响猝不及防,刚想还手,乌黑的枪管就又顶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王响把裤子褪到了脚跟。
傅卫军压低枪管,示意他跪下。
王响紧咬牙关,怒火中烧,但还是照做了。
王响,桦钢厂功勋职工。桦钢厂建厂的第一抔土是他爸挖的,桦钢厂大烟囱的第一块砖是他爸垒的。他在桦钢厂获得过数不胜数的荣誉。现在,即便他很久没开过火车,也还是有不少人因着他正司机的名头,给他几分薄面。
现在,这样一位中年男人,跪在铁轨旁,上身赤裸,裤子被褪到脚跟,被傅卫军用枪顶着脑门。
王响内心被屈辱填满。
低着头,他看到了裤兜里哨子露在外面的线头。
傅卫军微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把王响腕子上的手表摘下来,放到王响眼前。
王响抬起眼,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
傅卫军指了指一点半的位置:“啊啊?”
王响点点头:“一点半?还有十分钟。”
傅卫军把手表塞到王响的嘴里。
王响下意识地想把手表往外吐,傅卫军便往枪管上加了分力。
傅卫军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含混的声音:“一……”王响迟疑地道:“一?”
傅卫军满意地点点头:“二……”
王响:“二?”
傅卫军竟然清晰地说出了数字。
王响乖乖地听话:“三?四、五、六……”
傅卫军又用枪管敲了敲王响的脑门,而后缓缓地抽离。
王响咬着手表含糊不清地数数:“十五、十六、十七……”王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哨子的线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王响盯着那条线:“三十、三十一……”
傅卫军开始还会半转着身看他两眼,后来根本不回头了,越走越远。
线头的一端还拴着龚彪。
此刻,正躺在黄丽茹的宿舍里的他一个激灵翻身而起。
黄丽茹被他弄醒了,轻声问:“做噩梦了?”
龚彪赶紧说:“没,就是突然有点儿心慌,跟做梦似的。”黄丽茹又要哭:“你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人吧?咱们这才第二次约会……”龚彪慌忙地道:“当然不会!真正的爱情是不分这个的。”黄丽茹突然冷静地说:“我们结婚吧。”
龚彪一愣:“什么?”
黄丽茹用贴上来的嘴唇代替了回答。
…………
就在离王响不远的地方,王阳也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两个人急匆匆地顺着铁道行进,一直到交叉口停下来,那人都没有发现王阳在后面跟着。
是时候了。王阳心想。
王阳紧跑两步,一伸手就掀掉了那人雨衣的帽子。
“傅卫军!”
前者回头,王阳一脸的惊诧——
4
桦城公安局讯问室。
王响一脸木然地坐在马德胜对面,好像是他亲手分的尸一样。
他毫无感情地说:“我想跟他拼了,但他放了一枪——”坐在他对面的马德胜站了起来:“放了一枪?”王响突然瞪大双眼,对着马德胜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砰!”马德胜站起来,若有所思地来到隔壁,此刻,那里正坐着机务段的看门大爷。
看门大爷连连摆手:“没呢,没听见啥动静。”马德胜问:“会不会因为有火车经过,你没听到?”看门大爷嗤之以鼻:“不能!我耳朵好使,夏天草里蛐蛐就叫一声,我都能听出公母!”马德胜又追问了一句:“你确实没听见枪声?”看门大爷斩钉截铁地说:“没呢!”
马德胜又回到王响这屋,王响的脸上带有几分焦虑之色,他说:“开枪了!要不我能怕他?我不怕!”马德胜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崔国栋敲门进来,在马德胜耳边轻语了几声。
马德胜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马德胜清了清嗓子:“他让你咬着手表数数,你数到了多少?”“十分钟,六百个数。”
“六百?”
王响点点头:“他也许只是想保证自己走得安全。十分钟,他能走老远了。”马德胜突然转移话题:“你确定他之前开过一枪?”王响一拍桌子,道:“咋的?你不信我?”
马德胜摇摇头:“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是会出现幻觉的……”“他开枪了!”
“我们刚刚找到了那把枪。”
“傅卫军的?”
马德胜点点头:“但那把鸟枪没有扳机,早就锈住了。”“啥意思?”
马德胜一字一顿地说:“那把枪根本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