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那个夜晚的事情涌上心头时,田柳儿就会用“那是一场梦”来安慰自己,让自己把它放开。可是用不了多久,不安就会随着回忆再度悄然冒出,甚至在睡梦中也会突然出现、把田柳儿惊醒,让她在黑夜中坐在床上,冷汗淋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情,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幻的道士真的带来了不祥,田柳儿的生活终究还是开始发生转变——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在那一年就要结束的时候,田柳儿的父亲忽然过世了。
虽然这几年来他就一直疾病缠身,可是那些病症都不是什么大病,至少不会要命,按照医生的说法,只需要缓缓调养。可是就在全家都相信医生的说法时,毫无征兆地,田柳儿的父亲就在一个清晨里再也没有醒来。
一家之主骤然离世,让全家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慌乱之中,在田柳儿和母亲的悲痛欲绝之中,还夹带了几个哥哥们互相的明争暗斗,就在为父亲处理丧事的同时,这个家庭中原本的和睦与温情,似乎也被一起埋进了那口厚实的红木棺材里。
田柳儿在此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哥哥们之间有着那样多的矛盾,以至可以让他们在诸多亲戚面前就拉下脸来互相吼叫、争吵,即使是母亲的哀求也阻拦不住。田柳儿以前也听说过很多分家产的故事,可是她都当作故事来听,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家中。父亲的死、母亲的悲伤、哥哥们的争吵,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田柳儿就在父亲出殡的那天昏倒,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养病生活。
可是家里的事并不会因为她一个女孩子罹病而停顿,家还是分了,大哥身为长子,得到了最多的利益,但是也要负担起奉养母亲和扶养妹妹的责任。于是田柳儿在病中,就不只一次听到大嫂的唠叨,责怪王家没有早早来迎亲,现在好了,本来应该从公里出的嫁妆,现在要由他们一家来承担了。
田柳儿那些日子过得真是愁苦不堪:虽然哥哥对她还不错,母亲也一直在身边照顾、安慰她,可是嫂子的冷嘲热讽和身体的病痛,令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初次尝到了生活的苦楚。她现在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表哥能早些回来,能快些迎娶自己。
命运并没有就此甘休,就在田柳儿的孝期将届,认为自己憧憬已久的婚事就在眼前时,又传来了另一个令她难以相信的消息——王家来退婚了。
由于王家退婚时请了县宰做中间人,而且出了大笔的金银,又不知道在生意上许了哥哥什么好处,哥哥竟然不顾母亲反对,甚至还瞒着田柳儿,就让王家退回了婚书。等到田柳儿知道时表哥王纪已经另娶了京城一位官员的女儿。新科进士、新婚燕尔,这样的风光令多少家乡人羡慕,可是对于那个被他抛弃的未婚妻来说,这一切又是多么地难以忍受。
田柳儿听着那些传来的流言蜚语,他们不说他的负心薄幸,却说田柳儿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他们不说王家人背信弃义,却说是田家没有这样的造化。
不管田柳儿如何不想听这些话,这些话语还是不断传到她耳中,到了后来,田柳儿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因为心灰意冷了,还是因为想要逃离那些无休无止的流言,竟然答应了哥哥为她选定的一门亲事。
田柳儿甚至没听到那个男方姓啥名谁,甚至不知道他的一点情况,当时田柳儿只是想着,出嫁之后至少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家,这就够了,现在的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是哥哥和嫂子的,她已经是一个多余的人了。
十七岁的田柳儿出嫁了,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已有了一房妻子的男人——她哥哥再次因为生意上的方便牺牲了妹妹,骗妹妹嫁给了一个在家乡已经有正室妻子的人。
那男人由于年龄的缘故,对田柳儿很好,而且总是许诺等到体弱多病的正室死了,就会把田柳儿扶正。那时候田柳儿已经认命了,也许自己的命运就是如此,或者说,现在的生活至少比父亲死后在哥哥家里生活的日子来得好一些,性格柔顺的她也就打算这样生活下去。
但是她的丈夫却没有等到那个体弱多病的正室去世,自己却先死了,他在一次出远门做生意的途中,遇到了劫匪,再也没能活着回来了。
田柳儿这个时候才醒悟到自己的身分,自己只是妾室,在这个家里,丈夫一死,自己就成了丈夫继承人的一份财产。
那个正妻憎恨田柳儿这个一直霸占着丈夫的小妾,于是教唆儿子在丈夫死后不到一个月,就把田柳儿转卖给另一家为妾。
从那时候起,田柳儿就开始了被反复转卖的生涯。不知道为什么,她与她所到家庭的大夫人总是不能好好相处,即使那家已经有了好几个身分和她一样的妾室,正室夫人还是会偏偏容不下她,不是打就是骂,然后再被卖给另一户人家。田柳儿在这段期间也写过信向哥哥们求助,可是就像她所预料的一样,那些信件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没有下文。
田柳儿已经被命运折磨得麻木了,她任由别人摆布,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直到有一天,她被卖到了一户官宦人家。这家的大夫人近几年一直瘫痪在床,丈夫买妾与其说是要服侍自己,不如说是为了要服侍夫人。所以田柳儿见到自己这位新丈夫时,已经是来到这个家里的五天以后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见到这个人。
王纪站在门口,一脸愕然,他也没有想到,还有一天会看到表妹,而且还是自己新买的妾室。
他们两个就那样互相望了许久,然后王纪吩咐下人们像对待大夫人一样地对待这位新夫人,就匆匆出去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田柳儿吧,反正那次隔了多年之后的重逢,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而且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因为就在当天晚上,田柳儿在自己的卧室中悬梁自尽了。
“很悲惨的故事吧……”薛瞳看着刘地问,但是她的口气中,却充满了讥讽和不屑。
刘地耸耸肩:“还好,不算惨。还有更惨的再说个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