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 惊隼大捷 第一章

凤于九天 风弄 第1页,共2页

博间。

阿曼江支流上,一艘中等大小的船正在水面平稳地移动。

船身掉了小半的干漆,略旧的上面还打了一块补丁的灰色帆布,还有船头用竹竿挑起的带有「盐亭绸布」字样的老旗,都向人们说明,这不过是一艘阿曼江上最常见的贩布商场。

实情,当然并非如此。

此刻,离王若言手下最重要的情报头目,掌管着离国庞大的情报网的余浪,正坐在船舱里,低着头,展看刚刚收到的重要书信。

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阅过,看完后,把书信轻轻合起,放在书桌上。

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左右手鹊伏不敢打扰他的思绪,屏息站在一旁,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余浪凝望窗外,看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划着悠闲的调子从跟前缓缓掠过,淡淡开口「天一黑,渔船都归家了。」

鹊伏见他说话,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问:「公子,大王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你觉得大王会说什么呢?当然是震怒之下的斥骂。他已经从别的地方知道鸣王被同国大军追杀的消息,一猜就猜到我们这边是有意隐瞒,导致他无法抽调兵马对鸣王进行救援。他这次是真的雷霆大怒,要不是看在我是他族兄,现在又管着整个情报网的分上,恐怕他已经在信里命我自尽了。」

鹊伏道:「大王绝不会这样做,他明白公子的忠诚,也知道公子对离国有多么重要。」

「是么?我可没有你那么有把握,隐瞒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做好被他处死的准备。」余浪苦涩地冷笑一下,目光却渐渐变得冷冽无情,「不过,只要可以置西雷鸣王于死地,毁了我离国最大的威胁容恬,就是赔上我余浪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余浪的苦心,鹊伏这个一直待在他身边的人最为了解。

听余浪这样说,鹊伏信里既感动又难受,劝慰道:「公子的性命怎么会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正照公子料想的那样发展。大王这个时候才接到消息,已经对同国的现状难以插手,而且,属下已经查探到鸣王被同国以倾国战船困死在惊隼岛,甚至连三桅船队都调用了。不出几天,估计我们就可以接到鸣王的死讯。到那时,容恬一定疯了一样找同国拼命,我们就可以趁机了结他,为大王除去最忌惮的对手。」

「但愿如此。」

鹊伏有些惊讶,「难道公子有另外的想法?」

「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老天爷总能以让你无法解释的手段,改变你笃定会发生的事情,何况这次的对象是西雷鸣王。从前每个小看他的人都吃了大亏,包括我们英明的大王。」余浪神情肃穆地道:「如果他这次还能逃过同国大军的围剿,我就不得不动用最后一招了。」

鹊伏微微一震,迟疑着试探道:「公子指的是……烈儿?」

余浪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鹊伏面露不忍,「烈儿终究和公子有过一段情分,这样对他,公子心里过得去吗?」

余浪冷漠犀利的双眸,忽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胸口隐隐作痛。

「心?」他沉沉地呼吸几口空气,断然道:「我身上并没有那样的东西。你下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鹊伏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应道:「是。」离开仓房。

剩下余浪一人独自留在房内。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归家的渔船纷纷在船头点起小油灯,江面仿佛漂着无数闪亮的星星,既美丽又安宁温馨。

连贫苦的渔人都可以回家,有人却注定一生漂泊流浪,颠沛流离。

余浪苦笑。

也许不是注定,而是自找的。

他曾经有过一次机会,放弃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寻觅世外美境,盖个小房子,自己耕种,栽十来棵能结出甜美果实的果树,偶尔上山打猎,陪着心爱的人在山顶看日出日落。

这梦寐以求的机会,是烈儿给他的,连着自己的心一起捧到他面前。

他只需要伸手接过,就可以得到。

可他没有这样做。

他无情地拒绝了这个机会,同时,也无情地,踩碎了烈儿的心。

夜色渐重,余浪却待在空空的舱房里,久久不想回卧室。

卧室里躺着他最想见,却又最怕见到的人。

他想抱着这个人轻怜蜜爱,用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讨他欢心,用所有的力量保护他,宠爱他,却连面对这个人的胆量都没有。

他害怕面对这个人时,内心被煎熬得痛不欲生的绝望。

更害怕面对这个人仇视自己,如同看着一匹阴毒邪恶的狼的眼神。

烈儿,你是如此聪明,为什么却错爱上一个余浪?

余浪他,压根就没有心,也没有情、没有爱。

这些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在他身上没有一寸存身之地。

只有利用、欺骗、杀戮、阴谋……

就算余浪自己,也深深憎恨这样的自己。

世上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人,除了当日在永殷王宫门前,放肆地尽情欢笑,那傻瓜一样天真的烈儿。

只有,烈儿。

大战过后,惊隼岛外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只残木和同国士兵的尸体。

海风中隐隐带着血的难闻味道。

撤回停泊处的同国战船大部分都是一副狼狈相,甲板栏杆在战斗中被巨石巨矛砸出破洞的不在少数,更严重的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雷人做出来的东西太歹毒了!」

议事舱里,围着议事桌团团坐的同国将领们,一个个圆目怒睁的,破口大骂。

「用再大的巨石巨矛,我们在沙场上都见过,但这个歹毒陶罐,实在太邪门了!」

炸弹这个名词只有凤鸣他们知道,对于同国的将领们,这个新武器就直接命名为歹毒陶罐。

倒也名至实归。

「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做出来的。」

「看它爆的时候发出的颜色和气味,似乎和烟花有相似之处。」

「哪里相似了?我说何副将,你见过这样的烟花吗?烟花能炸伤士兵?里面还能射出这么多伤人的细针?还有那些毒雾……」

「对!说到毒雾,真是恨死人!如果让我抓到造出这种歹毒陶罐的人,本将一定把他剁成肉饼!」赵伟的三桅船是炸弹攻击的主要目标,吃的亏最大,恨意也最深,牙痒痒道:「被炸伤,被细针刺中,都是皮外伤,还可以要大夫按伤情医治,但那个毒雾,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开始吸入时只是口眼不适,呼吸不畅,使人至晕,原以为只要弄醒了就好了,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士兵们醒来后病症越来越严重,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连吃饭和大小便都需要别人帮忙,害我们三桅船队人手顿时紧缺。」

他转头看着何晏,「说起来,这件事真要拜托何将军,至少抽调两百个精干老兵给我,最好都是关于操船控帆的好手,能熟练使用床弩的也行,否则这么大的三桅船,人手短缺难以操纵。唉,该死的西雷兔崽子!我还要命人连夜修理掌舵室,这次三艘大船的掌舵室都被砸中,看来要加厚木料,内嵌铜板才能不再出现今天的险况。」

何成龙深有同感,叹气道:「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战船沉没。不知道敌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竟然能射得这么准。连床弩发出的弓箭都射不到的地方,他们是靠什么射到这么远的?赵将军的三桅船还算好,毕竟够大,够结实,可以抵得住攻击,我下面的中小型战船,沉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活该被天神诅咒,被雷神轰顶的萧家小狗!」

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偷瞄了武谦一眼。

武谦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偷瞄自己。

当初武谦念着开战为鸿羽报仇,三番两次耐不住性子,不想继续等待三桅船队。

幸好庄濮老成持重,拦住武谦,最终把三桅船队等来。

否则这次作战,缺了吸引可怕的‘歹毒陶罐’的巨大的三桅船,同国船队损失将更为惨重。

庄濮不愧是同国老将,深深明白沙场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的道理。

「大家不要再骂了,我们的敌人在对面,不在这里,你们骂得多难听了没有用。」面带病容的庄濮身著全套盔甲,坐在议事桌中央,沉着脸发话,「我军今日确实损失惨重,但这只会让我们报仇之心更盛。再说,萧家小贼的人马毕竟只有那么几个,而我们船队就算折损了一部分,总数仍比他们强大十倍。」

「对,将军说的是。」

「现在当务之急,是研究如何进行第二次攻击,把仇人碾成碎末。」

庄濮为了提高武谦的威望,故意把机会让给武谦,转头看他一眼,温和地道:「武谦,你来说说。」

武谦对庄濮投以一个感激和了然的眼神,露出思索的神色,吐字清晰地道:「以船数和人数上的优势来说,我军今天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攻下惊隼岛的,结果却大出意料。总结起来,我们主要吃了两个大亏。第一,敌人有超乎我们想像的武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武器比我们的床弩更为厉害,又准又远。」

说到这里,语气一转。

「但是,如果只有这个,有我们的三桅船队领头,对方还不能阻止我们冒死攻破他们的防线。只要可以大批人马登上惊隼岛西岸,逼他们近身交战,就能消灭他们。」

「可是我们根本无法靠近西岸。」

「对,因为他们还有第二个法宝,就是那个歹毒陶罐。两种武器放在一起使用,远!准!杀伤力大!威力才变得如此可怕,使我们无法前进半步。」

“是啊,就是两个合起来使,才那么难搞。”众人纷纷点头。

凡是有分参与今日对战的人,个个心有戚戚。

只要想起从天而降的陶罐,惊天动地的响声,几乎叫人一时无法看清任何东西的强烈光线,还有该死的细针、毒雾……

而且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怎么反抗?那么远的距离,弓箭射不到,床弩都变成了无用之物了。

这样只能挨打的事,谁都不希望再接见第二个。

「所以,我们要做的,首先就是破去这两个武器的可怕联手。」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伟连忙请教,「武谦大人,我们如何能破去这两个武器的联手?」

武谦瞳光闪闪,显然已经想到办法。

他弯腰从脚下捧起一个东西,沉甸甸地放到议事桌上,「大家都来看看。」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歹毒陶罐」!

顿时人人变色,身子一缩齐往后闪。

武谦忙道:「各位将军不用担心,要爆的话,它早爆了。这是今日混战中侥幸得到的一个未爆陶罐,丢过来时又刚好被正巧倒下的巨帆包裹住,诸般巧合,才使它没有被砸碎,可见海神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武谦摆个请的手势,大家都凑过来仔细观察这个难得的战利品。

「请看,这个陶罐口被密封住,外面延出引线。据我所想,它一定是用引线引燃,然后射到我们的船上,等引线燃尽,就会爆开。」

何成龙忍不住道:「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和烟火非常相似,就是用引线点燃。」

「武谦大人,你还没有说到底如何破去联手。」

「让敌人无法使用它就行了。」

「不能使用?」

「是今天的大雨让我想到这个的。大雨一下,战情立即扭转,因为他们的歹毒陶罐上引线会被淋湿,再也无法爆开。」武谦道:「这足够提示我们第二次决战的恰当时机。」

「你的意思是……」

武谦环视周围一遭,冷冷一笑,以充满信心的笃定语气重重道:「第二次大雨降临时,就是我们向仇人讨回公道的时候!」

单林海面上。

砰!

贺狄转头,往里面送一个可恶的调戏表情,气得已经够紧张的子岩脸色扭曲,然后才用力关上门,以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向外走去。

西雷王容恬正站在甲板上,一边远眺着平静的海面,一边等待单林最有权势的王子兼海盗首领。

背影潇洒而充满魄力。

贺狄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大海,百无聊赖地捂着嘴打个哈欠,「西雷王要和本王子谈什么?不会是你把子岩送给本王子,然后本王子要答应你某事之类的傻瓜问题吧?先声明一下,子岩已经是本王子的人了,你没资格用他来和本王子谈任何条件。」

「只想问王子殿下一个问题。」

「说。」

「你对子岩是真心的吗?」

贺狄猛然转过头,盯着身侧的容恬,语气严厉,「如果你不是子岩最尊敬的大王,我现在就把你扔到海里去。本王子可是对海神发过誓,要一辈子真心疼爱子岩的,你以为我们单林人像你们西雷人一样说话如同放屁吗?」

容恬微微一笑,「王子殿下最好当心点,子岩就是西雷人,让他听见你刚才侮辱西雷人信用的话,绝不会轻易饶你。」

贺狄做贼心虚,情不自禁左右看看,确定子岩并不在附近,才放心地回复不羁神态,冷哼一声,「好了,本王子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去继续抱着我的人睡觉了。」转身朝舱房走去。

走了几大步,身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天下闻名的西雷王竟然这么好相与?

贺狄不禁狐疑起来。

快走到舱房下的木梯边上,猛然一咬牙,又转身风一样的大步走回来,逼视着容恬,问,「你没有话和本王子说?」

容恬摇头,「没有。」

贺狄怀疑地上下打量他,冷冷问,「你敲门邀约,难道只是为了打断我们的好事吗?」

容恬摇头,「不是。」

贺狄被他一派悠然的神态弄得浑身不自在,危险地半眯起眼睛,「西雷的容恬,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别忘了,这是在我单林海域,只要我皱一皱眉头,你就会变成鲨鱼的晚餐。从来没有人敢耍弄大首领。」

「殿下误会了。」容恬露出英俊的笑容,很有风度的坦然道,「本来是想谈点条件的。不过,王子殿下你既然已经有言在先,说本王没有资格和你谈条件,那么本王就识时务地放弃了。因为本王所付出的筹码,确实就是把子岩送给王子殿下。看来王子殿下对这一点并不在意……」

「确实不在意!子岩早已是我的人,哪到你来决定送还是不送?」贺狄冷淡地打断容恬的话,顿了顿,语气蓦地一转,狡猾地说,「不过长途漫漫,闲着也是闲着,西雷王不如把你的打算说出来,解解闷也好。」

转过头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看海景。

实际上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交易是这样的。」容恬有条不紊地道,「本王把子岩送给王子殿下,让王子殿下天天过得开心快乐。而作为对本王的回报,王子殿下必须使单林成为一个比任何国家都富庶,精彩,有趣的地方,让子岩活在最好的环境里,同样的,保证让子岩天天开心快乐。」

贺狄大为意外,第二次转过头来。

容恬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微笑着问,「王子殿下觉得这个交易可以接受吗?」

贺狄瞪了容恬半晌,唇角一扬,勾起他招牌的又坏又邪的魅笑,懒洋洋道,「如果说这番话的是那个天真的鸣王,本王子说不定还会勉强相信。至于西雷王你嘛,哼哼。」

「凤鸣的心愿,也就是我的心愿。他希望子岩幸福,我会不惜一切为他达成。」容恬保持着微笑,看向贺狄的眼神却直接锐利,透出强大的信心,别有深意地道,「所以,本王不但向王子提出一个有赚无赔的交易,还会很大方的向王子殿下提供其他优惠,使王子的国家单林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更富庶、更精彩、更有趣。」

重头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