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年K班 夏茗悠 第2页,共2页

“可是……”

“告白的时候你不是挺有勇气么?”

“哈啊?什、什么?你还记得?”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对我告白过的女人我统统记得。”

“啥?”

“什么啥?如果你考上师大么,说不定我可以把这件事忘掉。”

“忘掉?”

“一百年这个期限,我说不定会忘掉哦。到时候麻烦你再告白一次吧。”

脚步声朝自己这边响起,溪川忙背过身,大气不敢出。好在男生朝楼梯的另一边走去。总算松了口气。

想起今天是英语老师雷打不动的背书日,才无意间让自己听见了这么重要的对话哦!

当初在阳明,置身年级最强的奥赛班,周围的同学仿佛铜墙铁壁,成天埋头于练习测试,让人透不过气。更令人寒心的是甚至有时自己辛辛苦苦抄的笔记突然不知所踪,过了两个礼拜在同窗那儿看见,却已被撕去封面署上了他人姓名。

这么看来,差班其实有差班的好,像井原和芷卉,钟季柏和云萱这样的,在a班铁定变成“视对方为竞争对手明争暗斗”的角色,哪还有什么温情好商量?

爬上四楼,越走近自己班级的教室越怀疑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所谓差班就是—

午自修完全没有午自修的样子。噪音甚至高过下课时。

由于前一天的英语默写不太理想,不少人被英语老师勒令去办公室当面重背课文,于是现在,这乱糟糟的空间完全可以用“怨声载道”来形容。

溪川走得小心,以免被实体化的怨念压死。

不过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瞥比自己早一步回到座位上的云萱,果然印证了那句“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女生不仅一扫前两日跌至谷底的灰头土脸,而且明显神采飞扬起来。

钟季柏倒不在座位上,估计又借口训练懒得在正犯花痴的小女生身边待。

溪川低下头暗自笑笑。

刚在位置上坐下,就听见身旁的芷卉捧着砖块一样的《哲学简史》长叹一声:“唉—还是死了。”

“哈啊?什么还是死了?”溪川有几分莫名。

芷卉半晌才从“如丧考妣”的沉重与悲痛中回过神来,“苏格拉底。”

“……”突然感到心很累,“喂喂喂,你这是……在看哲学家的生平啊?”

“嗯。是啊。我只看了生平啊。”

“大姐,考试一定是考观点不是考生平的啊!”

“诶?有这回事?”

“我被你打败了。”

7

正被溪川鄙视得眼冒金星,芷卉突然听见身后喧嚣的噪声中传出两声自己的名字,回头去看,秋本悠正笑吟吟地倚在后门边朝自己招手。

“有事?”

“过来通知你们开会。”

“嗯?谁啊?”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和谢井原,还有那个什么川来着?”

“柳溪川。”

“拿到f大推荐的都得到第三会议室开会。”

“哦。”芷卉刚想转身,见秋本悠没有离开的意思,想必是还有话说。等到对方一个暧昧的笑容浮上脸颊来,芷卉对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立刻头大起来。

果然,“嘿嘿,别装了呀。你和谢井原的事情,连我们班都传遍了哦。”

“什么什么啊。我们有什么事情。”

“啧啧啧,还否认哪?连推荐表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让给你哦—”

芷卉答不上话,只好佯装生气地捅了捅女生的肋骨,“不要八卦。”

“这哪里还是八卦?当初谢井原转班过去我们就掐出点苗头来了。江寒说你们两个现在完全是‘神仙眷侣、双宿双飞’的状态啊。”

“哪有啊!我看哪,谣言八成就是从江寒那家伙这里扩散的。”

“耶?你怎么知道?”

“切—脚指头都知道!他不是在我们班安插了间谍么?亏我上次还那么帮他。”

秋本悠笑起来,推推芷卉,“上次帮他也是你和谢井原一起帮的吧?”

芷卉一时语塞,扬手朝秋本悠拍去。

女生笑着轻松躲过,“好了啦。一点也没冤枉你。快去准备开会了。”

高中时期的每一场会没有一次能做到风趣幽默又诲人不倦。无非是领导讲讲话,老师们接着布置布置任务。一个考场风纪问题都能年年讲月月讲推陈出新翻出花来。而此刻,也仅仅是自主招生考前动员会,给各位尖子生鼓劲加警示,没任何实际内容。听得人转眼就困意袭来。

一向我行我素惯了的柳溪川已经嚣张地趴在桌上阖起了眼。

谢井原像个停不下来的机器似的持续做题,对年级主任的讲话声自动屏蔽。

没有人注意到京芷卉在四下环顾怒火中烧。

明明说f大是发来了50张推荐表,可现在光在场的学生保守估计就至少有八十个。那么那剩下的30张是怎么回事呢?

又或者说,原本就发来80张,只是被现在台上坐着的那些家伙中饱私囊“转卖”了30张?

人群中有熟悉的面孔。坐在自己后面的后面的女生,齐佳,原是有些交情的。跟随父母在饭局上照过面,又同在一所学校同住一个小区,两家熟得很。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前几次年级排名都没进过前一百五十。

某些东西,见不得光。

芷卉的气愤就在于,谢井原这么出色的学生差点被排在将近第两百名的人挤掉。而进一步假设,如果井原没有把推荐表大方地出让,恐怕被第两百名的人挤掉的是自己才对。

事情扯上了自己,气愤就更加浓烈些。

果然溪川早先说得没错,不公平的事情处处存在。

下意识地往溪川看去。女生纤长的眼睫一动不动,睡得安详。无意间瞥见被她压在肘下的报名表,专业一栏赫然写着“广播电视新闻”。京芷卉不由得战栗一下。

去年f大这个专业可是只招了四个人。

都说高考是没有硝烟的战争。芷卉到目前仍未体会到其中利害,大概是因为没有见到实体具象的对手,有些遥遥事不关己的从容。

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身边的人可能正是对手。要怎么去面对呢?

再瞥向另一侧被奋笔疾书的谢井原扔在一边的报名表。专业填的是“数学”。这才好好地松了口气。

不知在担心什么。

8

虽说是竞争对手—比自己心细的柳溪川大概早已注意到,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甚至可以上升到无私—柳溪川完全已成为京芷卉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辅导老师。

涨在心脏里的血液遍布着感激的因子。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那条界限着实很难划定。

无私地把所有参考材料给对手分享。

这种事芷卉做不到。

实力不及人也就罢了,连心理上也矮下去三分。

屋外斑驳的树影映在桌上,屋里一派靡靡不振的景象。第三会议室外的空地放了架三角钢琴,钢琴上放着的牌子一面写着“欢迎弹奏”,另一面写着“会议时间请勿弹奏”。平时少不了被学生们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只是眼下不断飘进来的音符显得有些不太和谐。

台上喋喋不休的年级主任终于忍耐不住,停下来干咳一声。话筒里传来:“最后一排的同学帮忙跟外面的人说一声别弹了。”

芷卉甚至懒得回头去看,只换了只手撑头。心想着:弹得还真是烂,在家没练熟的曲子也好意思跑到学校来弹。

多半是高二那群无忧无虑的少女。

想着想着,声音就截断了。继而又听见会议室大门“吱呀”响了一下。很大的声响。反倒让芷卉回过头去看。果然是刚才所谓的“最后排同学”回来了。

台上的唠叨又卷土重来。芷卉索然寡味地回过头。溪川已经醒了。

仔细看却是在发愣。芷卉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才把神游虚境者拉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此时溪川的笑容有些勉强。

眼底盛满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芷卉无法理解。

从会议室出来,溪川和芷卉磨磨蹭蹭落在最后。谢井原这种视时间为生命的人自然是忍受不了,一个人先往教室里去了。

可是,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三角钢琴犹犹豫豫地响出几个音符。

缓慢的,迟钝的,几个重音。

却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再普通不过的琴声,却让鱼贯前行的所有尖子生放慢了脚步。

脚步慢下来,乐曲却逐渐加快。音符连贯跳跃起来。

是将毛孔全部撑开的那种优美。所有人停在了台阶上,连谢井原也不例外。

试探性的目光全都停在前校乐队主唱秋本悠身上。

“《canon》。这是—柳溪川!”

记忆像翻滚的云海在反复的和弦中汹涌。

天际镶着明晃晃的烈日,光线从茂密的枝叶间透射下来,树根的周围还开着一圈不知名的可爱小白花。即使每一场繁盛的花事都注定消失在微凉的夏末,那依旧是个美丽的时节。身穿阳明中学制服的女生,长发垂腰,短裙及膝。带着恬淡的笑容在同一架钢琴前坐下。音符从指尖流泻,让所有人认识了这个出众的少女。

可为什么后来……

穿越了几十里花海,却找到一片令人绝望的无垠沙漠。

那个精灵古怪却总是摔跤的女生,那个拍着自己的肩问“苟利国家生死已”下句的女生,那个指尖修长奏出动人曲调的女生,那个在夕阳下扬起脸对自己说“你很漂亮”的女生……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正对着同桌说:“考试一定是考观点不是考生平的啊!”

不止她,还有她们。以前是kasa乐队主唱的女生、以前是全市大型文艺活动主持的女生、以前是笑傲了一切英语科竞赛的女生、以前是豪爽地跟男孩们在篮球场抢球的女生、以前是放学逗留在门口的罗森超市唧唧喳喳嚷着要关东煮的女生,以前,都是心无城府白衣胜雪的精灵。现在一切的喜怒哀乐都维系在分数考卷排名榜上。

沙漠里风沙肆虐,沙浪往不见边际的远处翻腾,露出斑驳枯木与动物的残骸。

所以,一切的美好都在记忆里模糊了。

通知开自主招生会的女生称被通知者“那个什么川”。

完全忘记了。对方曾是多么让自己崇拜的女孩。

只在相似的琴音中才恍然记起。

她是柳溪川啊。

“……溪川。”

钢琴边的芷卉怔怔地叫出她的名字。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你从教室外冒冒失失地一个跟头栽进来啊。两年前高一,全市中学生艺术节的主会场设在圣华中学。我用清晰明亮的声音报出:“下面的节目是钢琴曲《canon》,演奏者柳溪川,来自阳明高级中学。”

彼时与此时,竟由同一架钢琴同一首乐曲维系起来。为什么会突然心生悲哀?

琴音由激烈转为轻柔,逐渐缓慢,最后止住。女生的眼泪“吧嗒”一声落下去,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水迹顺着琴键间的缝隙走,转眼就不见踪影。

一根神经跳断在太阳穴里。

看见才华横溢的女生扬起脸来面向自己,听见静谧的空间里漾开她的声音:“芷卉,我们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9

将来会怎样?

谁知道将来怎样?

深陷在记忆的泥泞沼泽,千丝万缕地牵绊着,爬不上来。

阴影从年轻的容颜上缓慢地恍过,深浅明暗便着了颜色。

我们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京芷卉在走廊里被d班的语文课代表叫住。告别了溪川折向办公室那边。

“这次如果得了奖不仅为学校争光,更重要的是高考可以加分。而且是原始分加分。所以一定要全力以赴,明白么?”

芷卉点点头接起老师摆在办公桌边缘的参赛证。

“切记不要写太出格的文章,主旋律主基调还是要把握住。特别是不能写成记叙文、小说。”

又点点头。

“上次初赛你写成小说了?”

“啊……是。”

“毕竟是教委主办的官方作文竞赛,又不是新概念作文大赛。你可以去网站上看看往届的获奖范文嘛。”

“获奖范文我看了,都是很肉麻的八股文。”

“不是肉麻不肉麻的问题,官方的作文竞赛其实还是要走高考作文的路线。搞创新搞煽情没什么用,那些老评委也看不上眼。”

“哦。”

对话朝着无聊的方向发展。“八股”这两个字不要说芷卉不愿写,就算听一遍也浑身起鸡皮疙瘩。

平时作文以“在漫漫(或者滚滚)的历史长河中”开头,以“诗意地栖居”或者“品一杯香茗”“寻一方精神净土”为结尾也就算了。

偏偏现在连作文竞赛也要来恶心人。

竞赛这种东西,尤其是文科,一旦加上“官方”二字就玩完了。

作文纸摊开,一般来说每列各分四段,最好中间有一句话独立成段,一篇文章分为十三段。开头要短,第二段要排比造势。抒情式议论文。

很变态很扭曲的规则,在高考中却是制胜法宝。重点中学的老师们大多这样教。

在芷卉看来不过是“如何克服阅卷人视觉疲劳”的歪招罢了。

印象中有一次云萱的作文得到表扬,据说是独立段过渡用得好。芷卉好奇地拽来一看,差点笑喷。

—我认为,反之亦然。

当事者本人无奈地耸耸肩,“我也是实在想不出哪句话够得上单独成段的分量。”

总之,“官方”的作文竞赛和高考作文无异。号称参加人数七十万,也不知全市作文能写够一千字的高中生总共有没有七十万。

芷卉接了参赛证,其实内心对周六的这场“硬仗”根本不抱什么期望。

刚想转身,才突然觉得不对劲。

“老师。柳溪川呢?”

“啊,这个。她初赛没发挥好吧。她没有参赛资格。”

“哦,这样啊。”

记不清哪部青春电影中有这样的镜头。

一家两个女儿,妹妹一直生活在头顶耀眼光环的姐姐的阴影下。

当初在电影院,芷卉就因处于劣势的女孩的内心独白而流下泪来。

—呐。姐姐。我也想强到自己保护自己顺便也保护你。

—呐。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优秀不再为怎么藏匿成绩单不让妈妈发现而绞尽脑汁。

—呐。姐姐。我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顺利长大不知忧惧出人头地至少平平安安遇到美少年。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一点都不想,却还是样样都输给你。

我甚至祈求过很多次,让我一夜之间拥有超能力,让大家都喜欢我。

镜头溶进虚边的回忆。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一家人去大山里旅游。唯一一个大清早就找不见平凡女孩的日子,日出非常漂亮,熟睡的姐姐没看到,熟睡的爸爸妈妈也没看到。当然也就没听到十六岁的女生站在洒满熹微的高高山崖上一遍遍向着远方的大喊,回声一圈圈荡漾而来。

凌晨三点的习习凉风中,没有人听见那些被拖长的带着哭腔的尾音:

“姐—姐—我想变成你—”

“我想—变成你—”

“变—成—你—”

现在,走出老师办公室的京芷卉心里涨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鼻子没骨气地发酸,脸上痒痒的,用手背去蹭,就湿了一片。

某些看不见听不见的动静从心涧生长出来。

京芷卉掩上办公室的门。顺着墙面蹲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柳溪川,我想超过你。

—我超过了你。

谁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自然现象叫海市蜃楼。

挂在遥远天边的美景。你朝它伸出手。其实是虚无的幻象。

即使是我们每日看见听见的这个世界,还是与真实隔开了一段真空的距离。潜伏在大脑皮层呼之即出的谎言一旦加上善意的定语,就会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美好,让人心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