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是什么时候开的,那心是什么时候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我不知道为什么相伴七年却敌不过她一个梨窝浅笑。
苏叠青搬入飞花楼的第二天,我像赌徒一般负气而走,以为他也会怕失去我。卑微的期盼着他会选我。
……他却终究选了她。
我从小就很独孤,又是府上的卑微的奴仆。从来就没有人在乎我。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他在乎我。
可是,没有人在乎。
……
讲完这个长长的故事,我望向月光下长身玉立的郑连城,以为他早已听得不耐烦。却只见他定定的望着我,那目光好像想透过我的眸子,直直照到我心里去。
相望的瞬间,一阵熟悉的花香阵阵袭来。
我这才发现,这里四周竟然种满了与御风楼前一模一样的花。记忆里浮现出我离开之前,泠雪真实而温暖的拥抱。
“原来,你也喜欢这种花。”眼泪片刻间溃不成军。我喃喃自语一般地说。
“这叫昙花。在夜里开放,花开时间只有两个时辰。”郑连城递给我一方锦帕,淡淡的说。
原来这就是昙花。
所以我跟泠雪的感情,注定只如昙花一现。只得相爱的片刻。
“昙花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月下美人。”郑连城忽然扳过我的脸,说,“――就如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就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三.御风剑
“你来了。”剑风门对我来说自是轻车熟路,可是奇怪的是,独孤一方对我这个被逐侍女的到来一点都不奇怪。
独孤一方练功的玉室里,寒气缭绕,那个矍铄的老人坐在屋子正中的玉石椅上,神色有些疲惫。
“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我定定的看着这个老人。原来我在剑风门这七年,他什么都知道。
“你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独孤一方眯着眼睛,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到现在才来找我。”
“我六岁那年,我娘哄我入午睡,说等我睡醒了她就会回来……那是她惟一一次骗我,因为她之后就没有回来。那天有人在剑风门看到过她,我来是想问你,我娘到底去了哪里?”我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今天既然敢来他面前,就没打算要活着出去。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独孤一方睁开眼睛,灼灼的看着我,“十一年前,玉琴仙子沈碎心在江湖上名噪一时,一曲碎心云不但杀人于无形,还有疗伤续命的功效,一时间没有人是她的对手。我为了得到那本琴谱,用计把她软禁在剑风门,她说琴谱已经毁了,我便让她默写出来。”独孤一方站起身,望向窗外,背对着我。“结果你娘写了假的内功心法给我。……我本来舍不得杀她,可是她心里却只有你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这个事实与我心中推测所差无几,可是经他亲口说出,我还是觉得震撼。
“心里有个秘密总是很不舒服。更何况,死人是不会出卖我的。”独孤一方的笑容忽然凝在脸上,动作极快的抽出御风剑向我劈开,早有准备的我跳向一旁,拿过旁边的琴,弹起那首苦练多时的碎心云。
独孤一方挥剑抵挡,没过多久,如虹的剑气便将我的琴劈成两半。我的五脏六腑都受到重创,一口血自嘴角涌出。我果然此生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剑尖指着我的喉咙,忽然笑了,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找我报仇?呵,真像一个笑话。当年我放下身段,全心全意的对你娘,她却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而你,守在我儿子身边七年,他却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就当御风剑要刺破我喉咙的时候,忽然有个白色的身影穿过窗口腾空而来。
泠雪握住剑刃,鲜血直流,他跪在地上说,“爹,可不可以放过清颜?”
独孤一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口,猛地推开泠雪,与刚跃入房间的黑影缠斗起来。终究不敌,被那人一掌击中胸口。
我这才看清楚,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郑连城。
他走过来,一言不发的扶起我朝门口走去。
“清颜……”泠雪扶着跌倒在地的独孤一方,犹豫的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们剑风门欠你的,你来报仇,我不会怪你。”泠雪轻声的说。“如果我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郑连城看看他,又看看我,轻轻抽回搀扶着我的手。他是在说,如果我要留下来,他不会阻拦我。
“清颜,你可知那天站在月光下流泪的你有多美?香气弥漫,有如花开。
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御风楼前的那种花是昙花。
它还有个让我心动的名字。
月下美人。
清颜,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的身体颤了颤,终究踏出了那道门。
心,忽然疼得无以复加。
四.沈清颜
一个月后,剑风门掌门独孤一方病逝。郑连城说,我既然答应为你报仇,就绝对不会食言。独孤一方中的是郑连城的催心掌,一般人会立时毙命,因为他内力深厚才可以拖延这么久。
正好赶上武林盟主的三年期满,大选之时。三大门派之中,独孤泠雪只是个纨绔子弟,武功尚浅,郑连城又不喜过问江湖的是非俗务,盟主之位便落到炎方帮少帮主南宫云的身上。
苏叠青见剑风门大势已去,不久便搬出飞花楼。南宫云是他的表哥,两人自小感情深厚,自是一拍即合。苏叠青不是不想跟泠雪一辈子的,只是那种出身高贵的女子,骄傲自负,心比天高,自知无法去过那种卑微平凡的生活,即使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也不肯放低。
而我却恰恰与她相反。爱得低到尘埃里,爱得天翻地覆,爱得撕心裂肺,他却只是浅淡一笑,望穿我炽热的眸子,把眼光投注到旁人身上。
那时我身上的伤已经快养好,心上的伤也结了疤,痕迹还在那里,却不再疼痛。我很担心泠雪,他是个太害怕失去的人,而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多年以后,我仍然忘不了长安城内,泠雪繁华而离散的笑容。
盟主大婚,满城都是瑰丽的红。白衣胜雪的独孤泠雪,翩然立于城墙之上,决绝的飞翔。
五.尾声
不久之后,郑连城娶我为妻。我成了名正言顺的堂主夫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不会再有人小看我,他会在乎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爱上我这种女人?只因为我像你的亡妻江玲珑吗?”我很认真的问他。他明知我当初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他明知我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泠雪。他死了,他的地位更是永远无可取代。
“……我不知道。”郑连城认真的想了很久之后,如是回答。可能连他自己也想不通。“那你呢?那天,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独孤泠雪?”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微笑着说,“将我们的新居取名清风小筑,可好?”
郑连城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宠溺。
所以有些事,就让它永远藏在心底。
我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人在乎我。所以我最在乎的,始终是我自己。
七年前我没有报仇,不是因为不想让泠雪难过,而是我觉得自己的功力与仇家相去甚远,而且即使报了仇也无法改变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七年之后我去报仇,不是因为找到了郑连城这个靠山,而是我想让泠雪知道我身世的真相,让他觉得有愧于我。
当天晚上我没有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不再爱泠雪,而是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是郑连城。
我只要我下半生过得风光安稳,至于爱不爱,有多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与其做被选择的人,不如去做选择别人的人。
陪伴我的,始终只有清风小筑门边,那一幅泠雪亲手提上的对联。
不顾花前影。
谁怜月下人。
此去经年,有种叫做月下美人的花,渐渐消失在我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