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孟凡了。
孟凡的死就像种在我心上的一根尖利的刺,时不时地冒出来,让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这种挥之不去的痛梦魇一样地笼罩着我,让我的心不得安宁。
我是个祸害,害了人还要说谎的祸害。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旁人看得触目惊心,我却觉得畅快淋漓。
8
“同学们,大家请安静!”
一个温和的女中音陡然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把手收到桌子底下,然后把眼神移向讲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吧!我想。
女中音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她就是我们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姓东,很生僻的姓。后来大家私下里把她叫做“东邪”,而“西毒”就是我们的数学老师,一个秃了顶的小老头。
每次小老头上课的时候班主任都会来教室外巡视一番,而小老头一定会色迷迷地目送她离开。这一幕总是会让我们产生无限联想。
“东邪”做事比较利落,她不像别班的班主任那样在开学的时候要学生逐个上讲台作自我介绍。她很快地翻开花名册点了一遍名,点到谁的名字的时候谁站起来向大家示意一下就行了。
点名过程中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是点到米琪的时候,教室里发出了一阵惊叹声。这并不让人意外,米琪真的是那种会让你眼前一亮的女孩。
还有一个插曲就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那就是我身边挺招我烦的丁睿站起来的时候,班上的女生集体发出了一阵花痴般的尖叫。我颇感意外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丁睿,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他的身上,让他脸部的轮廓更加分明起来。不可否认,丁睿确实是一个帅哥,只是他之前不识趣地搭话让我始终对他产生不了好感。所以在众多花痴的惊叹声中我仍然格格不入地沉默着。
班里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沉默着的女生,那就是米琪。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沉默着的米琪我会觉得一阵开心。或许她的沉默让我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会有一种错觉,米琪是孟凡派来代替他用另一种感情陪伴我的天使。
9
老师点完名,安排了一下我们第二天军训的相关事宜后就宣布放学了。
我低着头从米琪的座位旁走过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相接,她对我露出甜甜的笑,然后对我说:“艾陌!很好听的名字哦!”
我愣了一下,在她的座位前停下了。我没想到她会和我说话,更没想到她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要不要一起回去?”米琪很热情地邀请我。
米琪的人缘很好,很快就和班上的同学聊得很好了。我很惊奇米琪身上有这样的力量。鹤立鸡群,那高贵的鹤是注定要被灰头土脸的鸡们排挤的,但是像米琪这样的大美女,竟然可以让她周围的女生都不讨厌她,并乐于和她交往。
我看着簇拥在她身边的一群男男女女,觉得我的加入完全是多余的,于是对她笑笑,说:“不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厕所。”
“这样啊!”米琪犹豫了一会儿。
女生都是很小心眼的,认为友情也是有归属权的。所以她们看到米琪对我那么热情,都不满地小声催促着米琪快走。
我有点尴尬地看着米琪,不知道是该去厕所还是继续站着不动。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拜拜!”米琪看了看周围埋怨的眼神,有些无奈地和我道别了。
看着她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教室,我在她们身后长舒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往厕所走去。
还没走进厕所就听到里面一阵唧唧喳喳的议论声,我开始后悔没有和米琪一起离开了。
“那个丁睿真帅啊!听说成绩也很好,家里也很有钱哦!”
“林薇,你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
“姐姐我就是看上他了,先跟你说明了啊!不准跟我抢!”
“看你那骚样,见着个男的骨头都软了!”
“怎么了?我喜欢!”
厕所里面笑成一团。我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的时候,里面说话的两个女生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生打扮得很夸张,大大的t恤配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让人感觉她的裤子随时会掉下来;短发,头发烫过,让我联想起动画片里的狮子王。跟在她后面的那个女生没有她那么张扬,但是一看也是不良少女的样子。
“狮子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招惹是非,于是不吭声,走进了厕所。
只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猖狂的笑声,还夹杂着几句不干不净的话:“那女的真像个傻b!”
我知道她们是在骂我,心里很堵。于是我站在洗手台前,把手伸到龙头下面,希望冰冷的水流能够让我舒服些。
心里又开始遏制不住地想念孟凡,我想,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10
我一个人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样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从黄昏走到天黑。
自从孟凡车祸后到开学前,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床上都是孟凡送给我的礼物。我缩在床的一角对着满室的回忆发呆,很久都没有呼吸室外的清新空气了。室外的空气确实很好,只是我的胸口依旧觉得烦闷。
在第七次走到以前和孟凡经常去的那家玩偶店的时候,我决定回家了。
打开门,家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书房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爸爸在家的时候除去睡觉和吃饭的时间,通常都是待在书房的。
我轻轻地关上门,然后探头往书房看了看就马上闪进自己的房间了。
从小到大,我和爸爸之间都没有什么话说,甚至从来就没有亲近过。虽然我很爱他,虽然我们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16年,但我们还是相敬如宾,彼此客气而陌生地相处着。
咚咚咚……
我刚换好睡衣,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爸爸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艾陌,在吗?”
爸爸向来都是叫我艾陌,他不会像孟凡那样宠爱地叫我陌陌。小时候,听到周围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叫他们的昵称的时候,我总是安静地站在爸爸身边,怯怯地充满渴望地看着爸爸,而爸爸总是淡淡地叫我“艾陌”。
“嗯。”我打开门,轻轻地叫了声,“爸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爸爸略带责备地问。
从我懂事起,就对爸爸有一种无法言明的畏惧。与爸爸相处的时候,我总是怯怯的。我不敢看爸爸的眼睛,低着头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知道,这种畏惧是源自内心深深的自责和内疚,只是,那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无法控制也无法改变。
爸爸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书房来一下吧!”
爸爸说完就往书房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书房的摆设很简单,最吸引人的是那一整排高高的书柜,书柜摆放了很多经典的著作。记得小时候奶奶告诉我那些书都是妈妈收藏的,妈妈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女人,很爱书。书房还有一个特别吸引我的地方就是挂满了妈妈的照片,各个时期的,唯一不变的是她脸上温婉的笑容,那是一个爱书的女人特有的气质。
小时候,我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进书房,不是因为那些经典的书,而是只有在那里,我才可以恣意地感受妈妈的笑容,想象着妈妈在身边的感觉。
只是书房是我家的禁地,没有爸爸的允许谁也不可以进去。
进到书房,爸爸在书桌前坐下了,而我,恭恭敬敬地站着。
爸爸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我这才在爸爸的对面坐了下来,等着爸爸说话。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感觉怎样?”爸爸一边从抽屉里翻着什么一边眼皮也不抬地问我。
“还好。”
“还好?这可是市里环境最好、师资力量最强大的重点高中,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嗯。”我点点头。
爸爸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看我神情木讷就什么也没说了,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摞钱递给我:“我这几天要出差,等会儿就要走了,这是这几天的生活费,够吗?”
我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回答:“够了。”
爸爸经常出差,我已经习惯了。他从来不会在钱上面克扣我,总是一个星期给我的钱可以供我花一个月。
“不够就打电话告诉我。”爸爸说。
“嗯。”
“你先出去吧!”
“嗯。”
我站起身,回了房间,多年来和爸爸之间疏离的关系让我们没有更多的话聊。而我,也在和爸爸的交谈中养成了总是说“嗯”的习惯,简洁而麻木。
11
“砰!”一记轻轻的关门声,爸爸出去了。
我打开房门,光着脚走进客厅。踩在客厅冰冷的瓷砖上,一阵彻骨的寒冷由脚心传至全身,我倒吸了一口气。
清冷的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我没有开灯,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的,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的阴冷。我走到落地窗旁坐下,紧紧地抱着双膝,神情凛冽。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沉默,隐忍。
小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越过安详地睡在我身边的奶奶,跳下床,然后光着脚走到客厅,压抑地看窗外的天空。
有一次,半夜蜷缩在客厅的我被起来上厕所的奶奶发现了,奶奶心疼地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没说。后来我偶然听到了奶奶和爸爸的聊天,奶奶对爸爸说起那天晚上的我是那么寂寞,有着同龄人没有的隐忍。
在这样的夜里,我愈发地想念孟凡。
我拿起手机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迟钝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记得以前孟凡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我叫他睡觉的时候把手机关了,要不会有辐射,可他一直固执地没有关机。他对我说,要是你想我的时候打不通我的电话怎么办?要是你有事找我的时候找不到怎么办?
他说,他的手机会永远为我开着。
只是他食言了,现在无论我怎么拨打他的电话,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上挂着的线偶来回地晃着,仿佛在嘲笑我的痴傻。我愣愣地看着它,内心生出一阵巨大的空虚感。
在这股强大的空虚感的驱使下,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我走到书房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门的把手,用力一拧,门居然开了。我不知道是爸爸这次忘记了锁门还是门根本就没锁过。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来就没尝试过打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我知道爸爸不喜欢。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大胆地违背爸爸的意愿。
我太想念妈妈了,太想念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妈妈。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了,爸爸初为人父的喜悦被妈妈去世的悲痛冲击得烟消云散。也正是因为这样,爸爸总是无法和我亲近。
而我,自从知道妈妈是因为生我而去世的,内心便再也无法平静,面对爸爸的时候总是充满了自责和内疚。
我看着满室妈妈的照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照片上妈妈的脸,内心被一阵暖流填满,之前的空虚在此刻烟消云散,只是我还是忍不住地流下泪来。
我哽咽着问妈妈:“妈妈,我害死了最爱我的您,现在又害死了像您一样爱我的孟凡,我是不是一个灾星,不该降临在这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