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才二十八,”顾小影当然不能说就算自己想要孩子管桐也不配合这件事,只好推诿搪塞,“着什么急啊!”
“着什么急?”罗心萍惊讶地看着顾小影,看了很久突然叹口气:“算了,我也不多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告诉你啊,你妹和你弟都已经声明了,叫了你二十七年的姐姐,如今终于翻身了!以后你家娃娃就得叫他们家娃娃是‘哥哥’或者‘姐姐’了!”
顾小影正在吃一块小排骨,果然就被这句话顺利地噎住了……
第二天,罗心萍踏上了返回f城的路途,顾小影按照许莘指示再次陪她和段斐去看房子,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顾小影提起自己弟弟妹妹们都要生孩子了这件事,苦笑:“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现在都快让这两对爸妈给烦死了,天天催我们生孩子……问题在于不是我不想生啊,是我老公觉得时候不到啊!”
“其实我倒是觉得,要孩子这件事,不是说到了年龄就是最合适的时候,而是要具备能够接受一个孩子的心态和能全心全意陪一个孩子成长的环境,”段斐不急不慢地开口,“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老公说的也没错,他是希望能和你一起承担一个孩子所可能带来的全部麻烦,你应该觉得庆幸才对。至于爸妈的絮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毕竟上一代人的生活轨迹和我们这一代是完全不同的。至少他们没有到二十五六岁才毕业,也就想不到现在二十八九岁甚至三十几岁生孩子都是很正常的事,只要符合年轻人自己的生活规划就好啊!”
“你们真是伟大,居然能这么热诚地讨论如此深刻的话题,”许莘感叹着摇摇头,“我觉得生孩子真是件恐怖的事,就算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肯定还有很多麻烦事始料未及的。”
“所以才反复告诉你们,生孩子是个系统工程!有热情是好事,但是你不可能生出孩子来就扔在一边不管吧,你得陪她长大吧?不管是物质上的保障、教育孩子的精力、陪孩子长大的耐心,还是你自己对于很多人生问题的思考,都要足够成熟的时候,才能真的有充足的悉心、充足的阅历、充足的乐观一路引导孩子往前走,”段斐笑一笑,一边走一边说,“现在你正好有这样一段时间来做这个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有什么不好?”
“其实以前我的确不着急的,可是现在才体会到,原来真是要有很多发生在你身边的、意想不到的刺激,才能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兵临城下’,”顾小影叹气,“看来我就算是绑,也要把管桐绑到医院去。”
“医院?”许莘又惊悚了,“男科医院?”
“滚!”顾小影龇牙咧嘴地伸手掐许莘的脖子,“你居然咒我老公!人家虽然比咱老点,也不至于去男科医院啊!”
“那你们去医院干什么?”许莘一边躲一边问。
还是段斐笑着替顾小影答:“他们要去做孕前检查。”
“我只知道产前检查,孕前检查是什么东西?”许莘很好奇。
“嗯,根据我网络侦查的结果,女的这边除了b超之类的,还要查优生四项,好像还提倡体内没有风疹和乙肝抗体的人去防疫针……哎哟说起来真可怕,敢情很多病毒是表现不出来的,万一莽撞地生了孩子,或者怀孩子期间感染了,就会生小头小眼、颅内钙化、先天畸形之类的孩子……”顾小影说到这里忍不住抽口冷气缩缩肩,然后才掰着指头继续煞有介事地答,“至于男的那边好像是要被大夫摸摸,然后再自个儿摸摸,最后弄点疑似‘84消毒液’的液体出来验验,查查质量……”
“84消毒液?”许莘瞪大眼,“怎么会有‘84消毒液’呢?”
“顾小影你不要带坏小孩子,”段斐哈哈笑着拍顾小影,“我们家莘莘还是女孩子呢。”
“哈哈,对,差点忘了,女孩子,”顾小影很不厚道地指着许莘哈哈大笑,“你是女孩子,哈哈哈……”
“顾小影!”许莘咬牙切齿,“不要揭我伤疤!我告诉你,我现在看见两只凑在一起的蚊子都嫉妒,你别把我惹急了,我把你家管处长活埋了,让你当小寡妇儿!”
“哎哟快算了吧,就你那个挑剔劲儿,说你着急,谁信啊?”顾小影做一脸不屑的表情,“嘁,连‘84消毒液’都没有接触过的苍白人生,唉……真是苍白啊……”
许莘也不管是走在大街上,顿时呼啸着扑过来。三个人一边笑一边闹,似乎,只有这样热闹的时候,才能忘记彼此的烦恼——不过毕业几年,命运就在每个人身上划出种种截然不同的轨迹:没结婚的想结婚,却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没生孩子的想生孩子,却和自家男人隔了四百公里远;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却又离了,想再结婚却难于上青天……大千世界,谁没有烦恼?谁又可以永远不烦恼?
也是在那天晚上,顾小影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是深夜,不知道具体几点,但顾小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是,当视野渐渐变得清晰的刹那,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居然,床前是有人的?!
她的心脏在瞬间紧缩,她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床前黝黑的人影,似乎见那人影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害怕地急忙又闭上眼睛。过了会她偷偷睁开眼,看见那人影开始往客厅的方向走。这时她的意识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她几乎是在最短时间内就想到来人一定是从阳台上爬进来的,入室盗窃的可能性极大。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自己床边的书桌上有笔记本电脑,门口玄关那里有自己的手提包,里面有手机、钱包以及各种银行卡、储值卡……她的内心在黑暗中激烈挣扎:怎么办,要不要弄出一点声音来?是和歹徒搏斗,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要不要“破财免灾”?可是怎么甘心啊——笔记本电脑里还有刚写完的论文,如果被偷走了,连备份都找不到……
这样挣扎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地翻个身,装作说梦话的样子。可是多么奇怪,那入室盗窃的盗窃犯居然毫不畏惧,还是自顾自地往客厅方向走。顾小影有点着急了,想要起身,可是居然爬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手脚好像都失灵了,她明明知道盗窃犯都在不远处,可是她却连呼喊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她瞪大眼睛盯着盗窃犯的后背的时候,突然那人转过身,就在他们目光相撞的瞬间,顾小影的心脏猛地紧缩一下,然后……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再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大约是早晨八点,阳光沿着窗帘隐约透进来,她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就一个挺身坐起来。她清楚地记得前一晚的那个梦,想都没想就跳下床,先看看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尚在原位,再去玄关处看看自己的包——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有点纳闷了,再去阳台上看看,所有的窗户都好好地关着。顾小影有些恍惚地站在屋子里,看着遍洒的晨光,伸手摸摸自己的心脏,仍然有心悸的感觉。梦里,那想发声却发不出来的恐惧,那内心挣扎的纠结都历历在目,可是难道,只是一个梦?
顾小影终于第一次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
到这时,顾小影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有了些强迫症的苗头——独自生活一年整,恐惧就像两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其实,在管桐下乡挂职的最初日子里,顾小影对于管桐的离开是欣喜的:不需要做饭、洗衬衫,不需要适应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这对于一个本来生活就很丰富的女人而言,是很轻松、很愉悦的一件事。
可是随着独居时间的延长,她开始觉得孤独、寂寞:没有人和你拌嘴,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让你产生做一餐丰盛晚饭的冲动,当然就更不会有人分享你的快乐,并给你无微不至的温暖与幸福。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顾小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即便你习惯了孤独与寂寞,你也很快会被亲情的暖意感染;可是一旦你习惯了家庭的温馨,再离开时,那样的孤独才更像是一刀刀的凌迟。
渐渐地,她开始害怕:她习惯了晚上睡觉前把保险门锁两道锁,把所有窗户都关严实,所有窗帘都拉上。再后来,她甚至开始把窗帘搭在窗台上,然后在窗帘上再压一个玻璃杯。可是即便如此,狂风大作的夜晚,她听着窗外的呼啸声,还是会害怕。她开始每晚每晚带着忐忑入睡,她睡觉前总要安慰自己说“顾小影,但愿你能看见明天早晨的太阳”……
这样的经历,她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哪怕是管桐。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尽管她也并不认为管桐具备和歹徒搏斗并获得完胜的能力,但她还是在有限的几次他回家的夜晚里睡得无比安心。那些夜晚,她搂着身边那个人的胳膊,听窗外电闪雷鸣或是北风呼啸,觉得温暖安逸。她睡觉前总是要趴在管桐胸口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一个男人的气息就足以给她壮胆……
这些,管桐也未必能注意到。
可是这场梦魇给顾小影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整整一个白天,她都在家里走来走去,紧张地巡查每一个窗户的插销。只要想起晚上的那个梦,她就觉得这个家里危机四伏。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从心脏到手心都湿漉漉、冷冰冰的。
这种恐惧与委屈终于在管桐晚上打来电话时膨胀到了最大——当管桐照例问一句“今天好不好”的时候,顾小影绷不住一天的紧张,号啕大哭。
电话那边,管桐手中的电话也差点被吓掉了,他忙不迭得连声唤:“小影,小影,你别哭,你说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一边问,顾小影一边不歇气地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总之当顾小影的恐惧都暂时得以发泄之后,管桐的三魂七魄也被吓掉了一大半,基本上只剩机械的问话:“怎么了,别哭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别吓唬我。”
顾小影这才原原本本地从昨天晚上的噩梦开始讲,然后说到这一年来的独居生活所带来的恐惧,她一边说,管桐一边变得更加沉默。
这是第一次,管桐知道,原来,这一年来,她除了孤独、寂寞,还害怕。
也是第一次,管桐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
记不清过了多久,顾小影哭够了,抽噎着问管桐:“管桐,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思维太跳跃,管桐差点又没跟上,但两年来的锻炼好歹强化了他的心理素质,所以可以处变不惊地问:“你自己都害怕,多一个孩子,不会更害怕?”
顾小影又抽噎两声:“不怕,有个孩子在身边,我就是个强大的母亲,我就顾不上担心自己了。”
管桐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可是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出来,只好安慰老婆:“快了,我真的就快回去了……”
“管桐,还有一年,我快要熬不下去了,”顾小影说着说着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想起昨天夜里的胆战心惊,还有早晨醒来的心悸犹存,她的声音里渐渐带了嘶嚎样的沙哑,“管桐,我真的熬不下去了。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很坚强,很勇敢,可是原来实际上我很懦弱,我怕孤单。我缺乏安全感啊,你明白吗?”
管桐的心脏在这个时候终于迸发出抽搐的疼痛——他似乎是这才知道,他以为给了他温暖和依靠的那个家,对于顾小影来说,原来不过是一处空落落的房子。而作为一个男人,他却没有办法给他的妻子一份最基本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失职!
终于,他在沉默一会之后说:“好,我周末回去,咱们去做检查,要孩子。”
顾小影愣了。
隔着一条电话线,顾小影不知道此时的管桐是什么表情。但是从他的声音似乎能听出,他有强大的内疚,促使他作出这个本来坚持不肯作出的决定。
结婚两年整,似乎已经谈不上爱或不爱,但在那一刻,顾小影知道了,婚姻这条路上,爱,就是相互依恋、相互尊重、相互扶持……还有实打实的相互心疼。
(7)
周四晚,管桐依约赶回省城,毫无疑问受到了他媳妇盛大、隆重、热情的迎接——看见那一大桌子丰盛饭菜的瞬间,管桐向来不怎么浪漫的大脑指使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这得剩多少啊?”
差点没把正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顾小影气得背过气儿去。
可是管桐这个不怕死的还皱着眉头跟上一句:“这起码得吃两天的剩饭剩菜才能吃完……扔个一盘半盘还行,都扔掉还怪可惜的呢。”
顾小影恨不得拿锅铲子敲到他头上。
结婚两年多了,这俩人在有些事情上似乎仍然难以沟通。
比如做饭吧,按顾家的习惯,平日里也是吃多少做多少,可是逢女儿放假回家、有朋自远方来或是过年过节,自然是一大桌子色彩纷呈、花样繁多的菜式才有庆祝的气氛。顾小影习惯了,觉得这样的迎接才算欢天喜地,所以每次放假回家进门第一件事都是直奔厨房,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再在劳苦功高的顾爸脸上“吧唧”亲一口——那样的出场方式,向来是一家人热闹的缘起。
可是管桐家不是这样的:自小家境贫寒,住校读中学那会儿每个月回家一次,管利明便会在这一天去集上买一块肉,于是那天晚饭桌上恒久不变的素炒油菜、素炒韭苔就会变成油菜炒肉、韭苔炒肉——每天都有肉吃,在管利明、谢家蓉甚至少年管桐的心中,就是好日子了;而后来管桐上大学了、读研究生了,常常利用寒暑假时间打工赚钱,回家的时间少了,加上管家的日子也渐渐富裕一点了,所以管桐再回家的时候,尽管逢年过节也仍然不过三四个菜,但其中总会有一大碗红烧肉和肉馅饺子——年三十吃着有肉的饺子看黑白电视里的春节文艺晚会,已经是全家人心中莫大的幸福。
所以,管桐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陪顾小影回娘家,顾爸顾妈都至少要搞出八菜一汤才能落座?自家人犯得着这么见外吗?
而且不管在她家住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八天,每天顿顿都是丰盛如筵席,管桐更想不明白了:他俩回省城后,老俩口要吃多少天的剩饭剩菜,才能把这些天里不重样的盘盘碗碗都清理干净?
在管桐眼里,每顿饭少做点,吃多少做多少,如果剩得不是很多,倒掉也无所谓——少吃剩饭剩菜,少摄入亚硝酸盐,这才是健康生活。
所以他也就越发看着眼前满满的一桌子菜发愁——这么多,虽然看上去还都不错,可是撑死他也吃不完啊!
不过好在,两年多的磨合把顾小影的火爆脾气改变了不少——放在以前,她肯定会把锅铲子随便一扔,爆吼一声“爱吃不吃”,扬长而去。这一赌气,管桐至少要花一晚上才能把盛怒的老婆安抚。
可是现在她习惯了——既然见面的时间这么短,何必要浪费在吵架上?倒不如干脆把道理说开,避免以后再发生此类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摩擦。不管怎么说,她顾小影还是觉得庆幸的,至少,自己找的虽然是个有分歧,但还讲道理的男人。
要知道,两人都讲理——肯讲理、会讲理、能服理——这才是和谐家庭的前提。
多想了这三五秒,顾小影心底里刚才还“腾”地一下子窜起的火苗就渐渐熄灭了。她一边指挥管桐端菜端饭一边瞥管桐一眼道:“我男人一个月才能吃一次家常便饭,我不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好吃的,我心里能好受吗?”
管桐愣了。
他手里还攥着汤匙和筷子,傻愣愣地扭头看看顾小影——结婚两年多,这丫头每次说情话的时候都是腻腻歪歪的样子,还没怎么见过她用这样家常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震撼太过巨大,令中文系毕业、有着强大逻辑基础的管处长在这瞬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过了好久,才感叹了一句:“老婆,你辛苦了。”
又是这句话——顾小影忍不住背过身翻个白眼——从结婚到现在,指望这个呆子说“我爱你”那纯粹是做梦!情话更别想了,因为在管桐的辞典里情感最浓厚的话就只有这句“老婆你辛苦了”,还有就是“老婆对不起”……可是,偏偏就是这幅呆样子,让顾小影觉得,其实他也挺可爱。
因为,他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
顾小影放好最后一碗汤,这才看着管桐叹口气:“管桐,其实,你爸妈给你多做的那碗红烧肉和我爸妈每次迎接咱回家时做的八菜一汤,还有我今天给你做的这一大桌子菜,意义是一样的啊。”
管桐又愣一下,抬头看看顾小影,听见她说:“我从离开家来省城读大学起,虽然有寒暑假,但毕竟不是天天在家里腻着了。所以只要我回家,爸妈恨不得把我想吃的好菜都做一遍,那种心情我想想都觉得难受。所以只要我一有假期就争取回家陪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吃得好,也是因为我很努力地吃,他们会很高兴。我也不想让他们吃剩饭剩菜,可是他们心甘情愿地不让剩饭剩菜出现在我面前。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现在还没生孩子呢,都能想象得到,将来一旦我有了孩子,我也会恨不得天天研究食谱,把最好吃的、最爱吃的菜都堆到他面前,就算让我天天吃他剩的我都愿意。这种感情没有语言表达,只有本能的行为,加上男人天生不如女人敏感,所以哪怕心思再细腻也体会不到。”
管桐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顾小影一边盛汤一边又说:“你以为你爸妈不想做八菜一汤吗?如果从小条件具备,自然就会有这种意识。可是家境贫寒惯了,才会只浓缩在一碗红烧肉里。就像今天,我做这么多菜不过是想让你把喜欢吃的都能吃到,至于吃剩饭剩菜的问题,我心甘情愿,我愿意,你享受就好,何必在意?”
管桐这会儿真感动得有点思维紊乱了,闷了半天终于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憋出一句:“还是有老婆好啊!”
“咳——”顾小影差点呛着,抬头看看管桐诚挚的表情,无语:管处长,你终于在“老婆你辛苦了”的层面上更上一层楼了,恭喜你!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床直奔医院。顾小影的检查项目拉拉杂杂的一大堆——验血、做b超、打预防针、拿叶酸片,折腾到中午十一点多才结束。管桐的倒是简单,十点半就兴高采烈地拿着化验单来邀功请赏。
“老婆,快看快看,”管桐找到正在b超室外面一边喝水一边溜达的顾小影,憋不住的得意神色,“我说咱身强力壮吧?”
顾小影接过单子看看,绝大部分名词看不懂,但统计结果里有个数据是“正常形态精子96%”,想必是个不错的数值。扭头看看管桐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容,顾小影也忍不住笑了,挥手把单子拍在管桐脸上:“看不出来啊,这么大岁数了,还挺强悍!”
管桐接住化验单,很委屈地申辩:“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看脸是大不了多少,”顾小影点头,顺便瞥一眼管桐下半身,扁扁嘴,“现在看来,貌似功能还不错。”
“这还用现在才看出来吗?”管桐瞪顾小影一眼,很不满意。
但是大家要知道,一个人一旦小人得志,那种嘴脸就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卸除的——尤其还是当这个知识匮乏的人本以为“孕前检查”是对其男性特征的侮辱,而后来意外发现这是从科学角度对其“强悍功能”进行肯定的时候,他在一定时间内简直就是呈加速度地“得志”,并越发“小人”了。
晚上许莘打电话约顾小影第二天继续看房子的时候,管桐本来在厨房里洗碗,听见有说话的声音,迫不及待跑到卧室,问顾小影:“给谁打电话?爸妈吗?别忘告诉他们检查的事啊!”
顾小影不胜其烦,挥手:“出去出去,不是爸妈,是许莘。”
“噢。”管桐乖乖地又回了厨房洗碗。
许莘好奇心一如既往地旺盛:“管大哥要干什么?他跟你爸妈感情不错啊,还知道打电话时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啊,”顾小影憋不住笑,“他那是恨不得全世界人都知道他有多健康,万一生不出孩子来也不是他的责任。”
“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许莘很迷茫。
顾小影就从头到尾把上午体检的故事讲了一遍,许莘哈哈大笑:“真没想到你老公那样的人也会有这么不含蓄的时候,太出乎意料了,太不像他了。”
“所以看人不要只看外表,小同志。”顾小影语重心长地告诫。
至于晚上……毋庸置疑,那是个曼妙的夜晚。
是在管桐睡着以后,顾小影扭头看看他的脸,在寂静的夜里问自己:顾小影,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大家说的都没错,生孩子是个系统工程:尽管在没有做好生理、心理、物质准备的时候突然降临的小天使也依然会健康幸福地长大,但生孩子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少一点生活中的挑战,尽量让孩子的到来成为惊喜的期待而不是摩擦的源泉,这是我们能够去做并且有条件的话也一定要做的事。
那么,顾小影,你能做到吗?
看着窗外依稀透进屋的月光,顾小影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想起最初日子里的那些失望、吵架,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多好啊,走过了那么多有摩擦的日子,才知道怎样去克服摩擦;走过了那么多有分歧的日子,才知道怎样去消除分歧。毫无疑问,一个孩子的到来势必将增加更多的麻烦,本来就已经很琐碎的生活会越发让人烦躁。可是,好在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沟通基础,尽管不会一点障碍没有,但她顾小影已经有信心让自己生活中的温馨多于琐碎,喜悦多于麻烦,幸福多于疏离。
是的,她做好准备了:她会努力,爱孩子,爱丈夫,爱这个家。
那将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天使,带着妈妈的渴求、爸爸的爱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她)会是爸爸妈妈生活中的一个新的里程碑,是黏合剂,而不是切割器。
那将是他们最心爱的宝贝,是他们的全世界!
(8)
可是……做好准备是一回事,战斗胜利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打完风疹防疫针后的最初三个月,必须承认,顾老师的生活还是相当滋润的——因为这三个月里不能要孩子,所以吃喝玩乐什么都没耽误;又因为已经准备要孩子,所以在娘家和婆家面前总算是暂时性躲过了絮叨的暴风雨,姑且算是风平浪静。
在这期间,管桐还是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两天;顾小影没课的时候也会莅临蒲荫,检查指导工作;管桐不抽烟,所以戒酒就好了;顾小影按时吃叶酸,偶尔会忘记,但好在忘的次数也不是特别多……至此,似乎一切都在沿着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道路前进。
可是,睿智的马克思他老人家一早就告诉我们,万物都不是永恒的,而是前进的、变化的、发展的——当三个多月后的某天早上,“早早孕”试纸上那类似“小队长”标志的“一道杠”越来越清晰的时候,顾老师那一度只有阳光没有阴霾的、强大的小宇宙……失落了。
上午,顾小影监考间隙坐在考场外一条甬路边的石凳上休息。正天马行空地不知道琢磨什么的时候(反正顾老师的思绪始终都是跌宕起伏、不知所云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看看,是管桐的短信:“干吗呢?”
哟,有进步啊,光天化日之下还知道慰问他老婆了——顾小影对自家男人的这种进步感到十分欣慰,赶紧回过去:“你上午不开会、不视察、不扰民?”
管桐很憨厚地先打一个“呵呵”的感叹词,然后才解释:“昨晚打电话你关机了,我发条短信看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顾小影翻个白眼——“出什么事儿了”,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你说你答一句“我想你了”会死啊?
不过她倒是早知道她老公的思维从来都是这么循规蹈矩,也是这时候突然想起早晨的“小队长”标志,便晃晃脑袋回条短信:“老公,我们失败了。”
过了会,管桐短信到:“?”
顾小影气不打一处来——看不懂就说看不懂,发个破符号糊弄谁呢?
捎带着一想,新的罪名成立——肯定是因为管桐做事情不卖力,所以本月才失败了的!
遂愤愤然回复:“!”
估计管桐在那边更茫然了——之所以茫然,是因为这才努力了不过一个月,他压根没想到他老婆真把生孩子这件事看得天大。再者他老婆突发奇想惯了,有时候思维跳跃得不像是地球人,所以也没必要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
实在想不明白,只好问:“什么意思?”
顾小影哭丧着脸回复:“呜呜,我没有中奖。”
管桐更迷糊了:“你买彩票了?”
顾小影气得头顶冒青烟——你说这人呆、笨,他怎么就能这么呆、这么笨?看看人家的老公,只要老婆说了上半句,他就知道下半句是什么意思,这是怎样的“提头醒尾、天资聪颖”啊!可是轮到管桐,只要你不把话朝最通俗里说,他就永远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说这种人居然还是秘书出身,到底是管人事的人眼神不好,还是他们的语境集体性缺乏生机与活力?
顾小影恶狠狠地按手机键盘:“笨死了,我是说因为你精子活力不够,我们这个月失败了!”
管桐终于恍然大悟,但很不认可这种对自己的投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问题,医生都说我没事!”
顾小影瞪了手机几眼,很不屑地打字:“是谁当初说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想生什么就生什么的,太扯了。”
“这不是才一个月吗,你急什么?革命是一天两天能成功的吗?”管桐镇定自若。
顾小影乐了:“你打算八年抗战?”
“那倒不必,不过战术是可以借鉴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是大智慧。”
“谁退了?谁疲了?你皮紧了?”顾小影对管桐的措辞很不满意。
管桐估计也乐得不轻,但还惦记着人民公仆的形象,寒暄一下便打发掉他老婆:“我上班呢,不罗嗦了。”
顾小影举起手机,仰头在太阳下晃一晃,撇一下嘴,自言自语:“还‘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呢,等你回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疲’……嘁!”
当晚,顾小影去段斐家蹭饭,看见果果乖巧可爱的样子便又想起早晨的那条“一道杠”,忍不住悲从中来,一边看着果果一边哀叹:“生孩子怎么这么难啊……”
段斐抬头看看顾小影:“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你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吗?”
顾小影扁着嘴抱怨:“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顺顺利利地就有了果果,当然体会不到我们这种人的痛苦。”
段斐看她那副受打击的样子,叹口气,扔给她一个苹果道:“生孩子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你生完了就会发现,这其实也不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情。我还打算如果条件允许,就再生一个呢。”
“真羡慕啊,”顾小影一手抓着苹果,一手把抱枕蒙在脸上哀号,“我连一个都没有呢。”
段斐安慰顾小影:“你也不用着急,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搞搞前期的奠基工作,调整一下内分泌,检查一下牙齿,如果有咽炎一类的慢性病抓紧治好,每天喝点乳制品,叶酸不要忘记补充。”
“内分泌?牙齿?咽炎?”顾小影掀开抱枕瞪大眼看着段斐,“这都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医生说了,我十分健康。”
“这都是经验之谈,就说你这种文盲不懂科学,”段斐从书架上抽下来一本书扔到顾小影身上,“好好看看吧,如果妈妈身体寒,月经周期不规律,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说容易感冒、咳嗽之类的。而且怀孕期间也不能使用止疼药或者消炎药,一旦牙疼只能忍着。有咽炎的人一旦复发,前三个月不断咳嗽容易引起流产,后三个月容易引起早产……”
“上苍,”顾小影一边啃苹果一边翻着书感叹,“还这么多学问啊!”
许莘也凑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哆嗦:“真可怕……”
“你怕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段斐看见许莘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就犯愁,“你到底找没找到个合适的?”
“姐,你饶了我吧,”许莘缩在顾小影身边,也抢个抱枕哼唧,“看上我的我看不上,看不上我的我倒挺中意,你让我去哪里找个合适的?你以为菜市场买菜呢,你拿钱去了就能有货?”
“我不听你这种敷衍之词,”段斐斩钉截铁,“周末继续相亲去,这次这个是社科院的助理研究员,经济所的……”
“经济所?”许莘抽口气,“不会是个老学究吧?”
“人家挺年轻的,才比你大三岁!”段斐白妹子一眼。
“这么年轻?”许莘质疑,“他搞过经济吗?没实践就直接搞理论?”
“这些都是次要的,你现在的关键不是判断人家的研究成果怎样,而是判断这个男人是否适合结婚!”段斐一点都不客气。
“唉,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给我安排这么高尚的知识分子,”许莘叹口气,“上次我们社的一个大姐给介绍了一个电影学博士,那才叫一个‘咬文嚼字’——‘开始’不叫‘开始’还非得叫‘滥觞’,一句‘恐怖电影的滥觞’出口,差点没刺激死我!”
“去看看再说,”段斐瞪眼,“你就缺乏一种‘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正确心态。”
“关键是每次都打到歪瓜裂枣啊!”许莘哀号,然后抬头忿忿地盯着段斐,“你就惦记督促我!你呢,你自己最近打了几竿子?”
顾小影听到“打枣”这个词就在旁边笑,段斐却笑不出来。她看看面前两个显然还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只是悠悠地叹口气:“你们觉得,像我这样的情况,就算愿意打,还能打着什么好枣吗?”
听到这句话,顾小影和许莘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接一句什么话好。
那夜,段斐失眠了。
是深夜了,她搂着果果躺在床上,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表妹许莘的那句“看上我的我看不上,看不上我的我倒挺中意”,不得不承认,在缘分到来之前,这句话适用于所有人。
是啊,等待是煎熬的过程,许莘可以放心大胆地等,一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好,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二是因为她到底还是个待嫁的姑娘,不像她段斐,离过婚,有个女儿,从一开始就套上了“原罪”的枷锁——在所有人眼中,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所以离过婚的女人没有纯粹的无辜。即便你遇上了一个负心人,在各位看官的判断里却仍然是要多问一句“假使你没有过错,为什么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说到底,人人都是上帝,而她段斐,却不再记得伊甸园是什么模样。
(9)
段斐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遇见孟旭。
说起来,这个城市很小也很大——高校这个圈子,转来转去就这么多人,说来说去彼此都认识;可是若真的想要遇到,对于这个上百万市区人口的城市而言,只要避开彼此常出没的那个校园,相逢的几率也并不大。
可是,或许,她早该想到,新华书店这种地方,向来是孟旭唯一肯逛的购物场所。
寒假前,已经快两岁的果果精力旺盛得在家里呆不住。段斐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出去转转——上午在步行街上花20元钱喂了两次“吃奶鱼”,眼见着帮人喂鱼还要给别人钱,这令段斐很无语。好不容易才把意犹未尽的女儿从鱼池前一路拽进了新华书店,挑了几本诸如《0-3岁婴幼儿食谱》、《蒙台梭利早教全书》之类的书籍,然后牵着女儿去收款台前排队,果果却对窗外有人牵着的气球很向往,一个劲地拽段斐的衣服,指着气球叫:“妈妈,妈妈,妈妈……”
因为适逢周末,排队等结账的人很多,段斐弯腰做个“嘘”的口型,小声对女儿说:“果果不要吵,等结完帐,妈妈也给你买那个气球好不好?”
果果很高兴地咧着嘴使劲点头,使劲压低了声音点头:“嗯。”
段斐摸摸女儿的脑袋站起身,然而就在抬头的刹那,旁边款台前投过来的目光猛地令段斐僵住——孟旭?
隔着不宽的一条过道,两列队伍中,段斐就这样和孟旭两两相望。彼此的视线都太虚了,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看什么——兴许,是孟旭更儒雅了一些的气质;兴许,是段斐略为胖一点的脸庞。可是,隔着五百个日夜的时光,隔着曾经一切的恨和怨,彼此的目光都是出乎意料的波澜不惊。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身后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催段斐:“往前走走,快到你了。”
段斐这才恍然大悟,有些僵滞又有些麻木地牵着果果的手往前走,于是视线自然而然有发生了轨迹的变化——孟旭一直盯着果果看,果果盯着书店玻璃幕墙外小朋友手上的气球看,而段斐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彼此就结完帐,站在门口,孟旭才走过来,看着果果,动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过很久,他蹲下身,伸手想摸摸果果的脸,果果不好意思地往后一缩,就闪到了妈妈身后。
段斐觉得进退维谷。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介绍孟旭?
说“这是你爸爸”?可是果果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年纪也太小,还没上幼儿园,所以对于“爸爸”这个概念也不是很执着,甚至于对她来说,就连“妈妈”也没有姥姥姥爷那么重要。她只是躲在段斐身后,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孟旭,难得不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可是段斐越发没了主张。
离婚的时候,虽然还是在哺乳期,但因为段斐心灰意冷,这个婚离得也算是斩钉截铁。后来才知道,如果当时她执意不肯离,孟旭也未必能撤退得这么干净利落——可是,段斐求也求过了,退也退过了,既然对方不领情,难道还真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直到把这对奸夫淫妇送上道德的审判台,再连同她自己一起受千人瞩目、万人议论?
她不是那种人。
不是她懦弱,只是她丢不起这份人。
回想离婚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多亏有父母支持、有朋友开解,还好,段斐觉得自己过得还算豁达。唯一忐忑的,只是觉得自己从此对挑选男人这件事,再没有了发言权。毕竟,连“潜力股”都不靠谱了,还有什么股能一路飘红?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果果解释——终究有一天,她要正面以对女儿的提问,她总要告诉果果,她的爸爸在哪里,还有爸爸为什么不能和果果在一起。
离婚了,谁也别找谁,可是面对“孩子”这个纽带,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能吗?
与此同时,孟旭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果果介绍自己?
说“我是爸爸”,那该怎么解释爸爸从来不和果果住在一起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按月打到段斐卡上的生活费,不多,一个月才几百元,却代表了孟旭全部的官方存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可是就算忘记了当年那些做夫妻的时光,却没有想到,再见到果果的时候,血浓于水的亲情仍然可以让他忍不住从心底泛上柔软的情绪。
直到果果仰头看妈妈,晃着妈妈的手继续叫:“妈妈,妈妈,妈妈……”
段斐终于叹口气,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说了句再俗不过的开场白:“最近还好吧?”
“还行,”孟旭站起身,反问,“你怎样?”
“我也不错。”答完这一句,段斐又没话了。
她习惯性地想起初中英语课本上对话第一课:howareyou?fine,thankyou。
两个三十多岁的人,昔日的夫妻,再见面却只能重复这种初级对白,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果果还在催:“妈妈,那个,球……”
段斐低头,看看那张明显带有孟旭特征的小脸,那一模一样的额头、下巴,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能凭下意识回答:“好,这就走,咱们去买气球。”
然后抬头勉强笑笑,对孟旭说:“再见。”
孟旭沉默几秒钟,才答:“再见。”
直到出了新华书店大门,段斐还能感觉到背后有隐隐的目光注视,可是她不能回头。
她想,她这半辈子,已经够没面子的了,那最后一点脸面,就留给自己吧。
只是,她忍不住又想起这个千百次纠结于自己梦中的问题:倘若当初生的是个儿子,一年半前的孟旭,还会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选择离婚?
无论答案是什么,显然都比如今的结果,更让段斐感到悲哀。
段斐的感觉没错,孟旭的确是目送她们娘俩消失在人群中。
孟旭无法形容这种感觉——算不上是多么后悔,但应该有种失落,若有若无地捆缚着他。事实上,他必须承认,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家看见冷锅冷灶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曾经家里的那些温暖,但很可惜,每想到这里,总也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初的那些不愉快。
他,或者她,这辈子恐怕都跨不过去昔日所有的那些坎儿了。
他得承认,离婚后的时光比他能想象到的要安静多了——兴许是高校教师目前的这种授课方式决定了老师们之间除了开会彼此很难见面。加上艺术学院这种地方向来是自由主义思想和行为的多发地,所以他习惯了让自己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不是规定了必须要参加的活动,或者排好了一定要上的课程,他基本只生活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书,搞科研。一年半,他升了官,成为了科研处副处长;出了本教材,拿到了省社会科学二等奖;写了些论文,其中几篇发表于中文核心期刊;参与了省级重点课题,不仅自己有成果,还帮三个研究生确定了论文方向;课讲得也不错,课堂上很少有人睡觉,女生们依然热衷于围在孟老师身边请他答疑解惑……
去年夏天的一切,就好像一场速速落幕的闹剧般,在少数几个知情者不屑又隐忍的目光中极快地湮灭掉了。尽管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肯定有不少好事之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猜来猜去,但既然离婚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人们好奇一阵子也就忘记了。
今天的孟旭,和之前所有日子里的那个孟旭一样,除了多了个单身的身份,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
只是,偶尔,任何一个还算是心智正常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个流着一半自己血液的小孩子吧?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像:那个应该和自己很像的小丫头,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她多高了?有牙齿了吗?会说话了吧?
这些问题让他觉得很有趣味——尤其还是在艺术学院公寓楼里,时常总是有老人家抱着孙子孙女上上下下的时候,他每次看见,都会好奇地这样想象着。
然而,今天,他就这样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意料之中,真的有像他一样的额头、下巴……其实他觉得如果去掉一些婴儿肥,果果的脸型也和自己很像。可是,这么个自己的小复制品,却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甚至没有她看窗外的一个气球时那么热切。
她不知道他是她的爸爸。
这个认知令孟旭有些无法扼制的失落。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所有这些结果,难道不是他自找的?
过去的一年中,他一直很忙——他忙着辅导伍筱冰考试,忙着在她第一次落榜后鼓励她继续努力,忙着在她第二次考试前帮她联系更好的学校……她如愿以偿考走了,于是他们分手了。
面对这个结局,他当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在乎,那不可能,毕竟曾经肌肤相亲,他甚至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女儿、女人去关心,去帮她出谋划策……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类“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例子实在是看多了、麻木了,总之当伍筱冰真的离开时,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彻心扉。
他不敢去想——难道,真的从一开始,在他们彼此心里,都给这份感情打了折扣?
再或者,说得更凄凉点——他要的是慰藉,她要的是台阶,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天长地久的依赖?
想到这里,他周身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些前因与后果摆在面前,现今就算有法律准许,他还能够走到果果的生活中去吗?
他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或者段斐那一关吗?
孟旭知道:这次偶然的遇见,提出了一个他一直想去思考,却从未敢于认真思考的命题。
(10)
段斐给许莘打电话的时候,许莘刚去自己相中的“高尚住宅区”交了房子的订金,正在陪顾小影逛商店。
打着“优生优育”的旗号,顾小影毫不犹豫地买了商场里最贵的一件防辐射服——1300元人民币,却只有薄薄的一小件,怎么看怎么像件吊带衫。
趁顾小影去款台结账的时候,许莘就扯着这件昂贵的“吊带衫”在商场的灯光下端详,那种审慎的目光不像是在看衣服,倒像是在验钞。
然后电话就响了。许莘看见是表姐的手机号,没等段斐说话就投诉:“姐,我跟你说哦,小苍蝇可奢靡了,她买件防辐射服都要一千三!你说这哪是衣服啊,这整个就是拿十三张红票子贴在身上嘛……”
段斐本来酝酿着准备像祥林嫂一样发泄的哀怨情绪顷刻间就被她妹打岔打去了一半,顿了会才哭笑不得地说:“你俩在逛街?”
“是啊,这周她老公不回来,我也不用加班,两个孤独的女人啊……相依为命。”许莘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看见顾小影交完钱正往回走。
顾小影也远远地就看见许莘在打电话,还很好奇地盯着她看。许莘做出一个“我姐”的口型,顾小影看见了,目光顿时黯淡下去——那种昭然若揭的小情绪让人一猜就能猜到她肯定又没往好地方联想。
“我刚才带果果去新华书店,遇见孟旭了。”段斐直接切入主题。
“孟旭?”许莘愣一下。听见这句话,刚走过来的顾小影也愣了。
“是,孟旭,”段斐苦笑一下,“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我以为我不在乎的,可是看见他,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好形容,反正绝对不是留恋,也不是怀念,但是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滋味……”
“那这样吧,我看你也别浪费电话费了,干脆把果果留给你爸妈,你马上打车去顾小影家,我们晚上在她家聚餐,涮火锅,”许莘看看顾小影,见她正在拼命点头,“人多,还热闹,来了再给我们讲你的艳遇。”
“艳遇?”段斐笑了,“是讨厌的‘厌’吧?”
许莘乐了,驴唇不对马嘴地答:“我们买了鸡肉丸、牛肉丸、鱼丸,欢迎品尝。”
晚上,顾小影家灯火辉煌。
能开的灯估计都打开了,这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颇没人气的屋子显得十分热闹。顾小影、许莘、段斐、江岳阳四个人围着餐桌涮火锅,一片热气腾腾中只听得嘈杂无比——
“不要动我的肉!”
“那还是我的豆腐呢。”
“就是吃你的豆腐怎么了?”
“顾小影你不要脸!”
“有吃的谁还要脸啊?”
“姐,她抢我的豆腐!”
“你们不要吵,看江老师吃了多少牡蛎了?这才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俩傻冒儿!”
“啊!牡蛎,给我留点,就这么点值钱的东西!”
“我也没吃多少啊……我说顾小影你能不能大方点?请人吃火锅你准备这么多青菜豆腐干什么?你看看,嫩豆腐、鲜豆腐、豆腐泡、豆油皮、冻豆腐……你家养兔子呢?”
“兔子吃豆腐吗……”
“兔子不吃豆腐,兔子吃你——吃你那满脑子的草!嘁,还大学老师呢,误人子弟!”
“我告诉你许莘,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职业!当老师是我从幼儿园时代的梦想——嘶,烫死我了!”
“活该!说错话遭天谴了吧?”
……
江岳阳和段斐面面相觑——整个过程中,他俩各说了一句话,可是为什么,这饭桌上却如此嘈杂,好像有二百只鸭子在吵架?
直到众人终于吃了个半饱,谈话气氛才渐渐从鸭子吵架变得正常起来。
先是许莘喝了半瓶啤酒,然后借酒壮胆地问昔日给自己当辅导员的江岳阳:“江老师,你怎么还不结婚?”
江岳阳白了许莘一眼:“怎么?你要嫁?”
许莘很坦诚,一点都不顾及自己昔日师长的颜面:“要嫁早嫁了,还能等到今天?大家都知道,我从来都是狗窝里藏不住干粮。”
顾小影塞一嘴菠菜叶子,口齿不清地补充:“还是个安置在高尚住宅区的狗窝。”
“就算那是狗窝,有我这么帅的干粮吗?”江岳阳很不满意,一边蘸调料一边抱怨,“我也快被我爸逼死了,他说要是我再带不回去个媳妇,就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不过还真别说,江老师,你别嫌我市侩,其实很多时候,男人还不如干粮可靠,”许莘叹口气,“你说干粮还能用来充饥,关键时刻救人一命,男人行吗?危难时刻,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怎么这么小小年纪就对人生这么绝望?”江岳阳扭头看许莘,却刚好看见段斐低下头很努力地夹一个起伏在火锅里的鹌鹑蛋。他似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也不说话了。
顾小影突然想起下午段斐的那个电话,想问又不敢问,便偷偷捅捅许莘。许莘回头看看顾小影,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才问段斐:“姐,你下午去书店了?”
段斐抬头看看眼前盯着自己看的三个人,干脆坦然地笑笑:“是啊,还遇见孟旭了。”
江岳阳夹了一筷子菜,愣愣地忘记了往嘴里送。
顾小影和许莘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着段斐,表情有点哀伤。
还是段斐先打破面前诡异的空气,笑着说:“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见面前几个人不说话,段斐莞尔一笑:“放心吧,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当初选错了人,走错了路,过错了日子,可是套用一句杂志里的话,‘错的是你,是他,不是爱本身’。虽然矫情点,但是倒是实话。”
眼前的三个人愣一下,开始此起彼伏地点头。段斐笑笑,扭头问许莘:“房子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今天去交了订金,”许莘握拳,“过几天用刚发的奖金交了首付,我就正式成为房奴一族,新生活开始了!”
江岳阳倒是很得意:“我带出来的学生就是有出息。”
随后如愿以偿得到许莘甩过来的卫生球两枚。
“挺好!生孩子的生孩子,找对象的找对象,还房贷的还房贷,生活还有这么多目标没有完成,日子果然有奔头!”顾小影对面前两个人的目光厮杀视若无睹,端起装着橙汁的杯子豪气冲天,“为新生活,干杯!”
“干杯!”难得大家话题一致,纷纷响应——话说,这群人的对话能这么主旋律的次数也不多,值得载入史册。
饭后,顾小影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给许莘讲管桐的笑话,许莘擦着碗哈哈大笑,结果差点把碗摔了。段斐想帮忙,却被她俩赶出狭窄的厨房休息,于是干脆端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外面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江岳阳看见了,在客厅里犹豫一下,也推门走到阳台上。
段斐回头看见是江岳阳,笑一笑:“江老师,你也喜欢看热闹?”
“我本科毕业当辅导员的时候你都大三了,也没带过你们班,你叫我的名字不是更正常?”江岳阳纠正完了回头听听里面那堪比两百只鸭子的笑声,“其实我要是喜欢热闹应该呆在屋里,没见过什么地方比她俩所在的环境更热闹。”
“跟她俩在一起比较不容易患抑郁症,”段斐喝口水笑笑,“要是没有她俩,我怕是不会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吧。那时候,难为她们肯任劳任怨地听一个怨妇诉苦,还要给怨妇讲笑话——大概比跟祥林嫂说话还累。”
“不至于,你再絮叨都没有她俩能说,尤其是顾小影,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深刻的感受,到她读研的时候大家熟悉了,才发现这孩子怎么聒噪得这么富于创造力呢,”江岳阳叹息,“她的存在直接导致我在相当长时间内都怀疑自己作为一个综合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到艺术学院来做学生工作到底是不是选择错误。”
段斐笑了:“看他俩不是过得挺幸福的?管大哥那么闷的人,找到这么个媳妇,生活充满色彩,也算互补。”
“我师兄审美比较奇特。”江岳阳也笑了。
“我们家莘莘也是个很乐观的人,”段斐果然不负顾小影厚望,走到哪里都记得推销自家妹子,“其实和这样性格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比较快乐。”
江岳阳属于一点就透型,也直言不讳:“段斐,你不觉得你妹妹有句话说得很正确吗?既然大家都是狗窝里藏不住干粮的人,要嫁、要娶早就进行了,何必等到今天?”
“嗯?”段斐扭头看看江岳阳——路灯和月光都很明亮,照在他脸上显得眉目清朗,表情真挚。
“我们不是一路人,”江岳阳笑一笑,“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是你也该找个女朋友,谈场恋爱了。”段斐明明比江岳阳小两岁,可是那一瞬间竟然越看越像个语重心长的大姐。
江岳阳觉得这个势头很不妙,赶紧解释:“你怎么知道我不谈?我从毕业到现在都相亲不下六七十次了,看见个把顺眼的也谈几个月。可是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总让你遇见些不适合过日子的人,你有什么办法?”
“其实不是对方不适合过日子,说到底还是你不想和人家过日子,”段斐一针见血,“不信你就回头看看那些和你相亲过的女孩子,如今是不是好多都已经嫁人生子,过着自己还挺满意的小日子?”
“那我总要找个能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啊,”江岳阳叹息,“是跟我自己,又不是跟别人。”
“这倒也是,”段斐点点头,“其实这么多人在单身的圈子里转,无非也就是因为想找一个能陪自己、而不是陪别人过一辈子的人。一辈子太长了,总要找个合适的人,过适合自己的日子。”
“那么你呢,怎么打算的?”江岳阳看着段斐,略顿一下才问。
“碰吧,碰见合适的,就再赌一把,”段斐看着远处叹口气,“前几天在网上看帖子,有人说的很让人心酸,说是一个女人离婚了,带着孩子,要是女孩子还好点,将来继父还能得点嫁妆,要是男孩子呢,就比较让人怵头,会觉得多了起码一间房子的负担。要照这个理论来说,我还得感谢我们家果果是个女孩子。”
她这话真的太心酸,江岳阳突然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好。
身后客厅里隐约还能传来顾小影和许莘的争吵,江岳阳回头,看见她俩一边分一罐护手霜一边唇枪舌剑。段斐也回头,刚好看见顾小影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教育许莘:“感觉?大姐……咱们都不是小女生了,谁还讲感觉啊?你就不能现实点,先看看这个人适合不适合过日子啊?我跟你说,你甭挑剔得这么欢实,等你好不容易找到两厢情愿的男人了,你也三十好几了,一结婚就得生孩子,你连二人世界都没享受过,你亏不亏?”
许莘嘴硬:“才不会,我说了算!我就不生孩子,你们能把我怎么着?我告诉你啊顾小影,你别拿我爸妈那副腔调跟我说话。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怎么自己都不肯将就,偏要我将就?我不就是比你们结婚的时候年纪大了点吗?那充其量也就算是积压货品,也没过保质期啊!”
谁知顾小影突然叹口气:“唉,算了,说你干吗呀?我自己还天天被两个爸、两个妈催到头大……我也没过保质期呢,他们着急什么?”
隔着一道纱门,段斐也叹口气。
江岳阳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跟着叹气。
(11)
其实许莘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挑下去了,可是也不能一点都不讲究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许莘站在年仅三十一岁的助理研究员面前,看见对方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配一条略有些褶的西裤,用带有本省某欠发达地区特色乡音的普通话,好脾气地问:“咱们,走走?”
许莘抬头环视一下冬天里偌大的、寒风萧瑟的中心广场,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七分跟的高跟鞋和身上不怎么厚实的裙装与薄薄的羊毛外套,内心激烈地拼杀了一下:一个声音说,带他去咖啡馆坐而论道吧,犯不着为了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委屈自己;另一个声音说,人家都提出要在广场上散步了,去咖啡馆谁掏钱?就算自己愿意掏,人家会怎么想……
拼杀半分钟后,许莘认命地点点头:“好吧,那就转转吧。”
年末,小北风嗖嗖地刮,许莘缩缩肩膀,哀怨地看看四周,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行人。满广场上,只有音乐喷泉还在不紧不慢地唱着歌曲喷涌,许莘仔细听听,发现背景音乐居然是《命运》,顿时内心悲怆得无以复加……
正悲怆着,助理研究员好心地问许莘:“你冷吗?”
出于礼貌,已经不止一次栽在“爱面子”这个缺点上的许莘迅速调动已经冻僵了的脸部肌肉,笑笑答:“还好。”
“那就好,”助理研究员也笑笑,他笑的时候许莘注意到他有两颗小龅牙,“现在的女孩子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审美潮流,我是不敢认同的。你跟她们不一样,大方,实在。”
知识分子对许莘同学的评价实在是高,令寒风中的许同学不得不再次调动肌肉笑一笑。
“听说你是少儿出版社的编辑?”助理研究员显然对这个职业很满意,“咱们算是同行啊,我们去年做本省文化产业蓝皮书的时候,我就是做的出版这一章。”
“啊……是吗……”许莘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一下基本的热情,从而转移注意力,忘记寒冷,“我只看过这几年的中国文化产业发展报告。”
“咱们省内的出版产业很不景气啊,”助理研究员长叹口气,颇失落地说,“和民营资本比起来,国营的劣势太明显了。机制上存在瓶颈,想占市场份额,太难了。真不知道就这点营业额怎么还能当成重点案例上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也不是都不行吧?”许莘对这种说法很不满意,“我们社去年码洋2.6亿,还是不错的。”
“少儿图书?”助理研究员摇摇头,“现今最火的系列有几个是咱们省的?再说一个少儿图书的市场能有多大?说到底还是吸引力小,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畅销书!”
许莘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翻个白眼,心想大哥你不是这么无知吧……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一个好的少儿图书系列盈利有多少吗……
“不过也好,”助理研究员看看许莘笑笑,“女孩子也不需要挣多少钱,我还是坚持要由男人养家。女人的薪水太多了,对于家庭稳定是个很大的威胁。”
许莘目瞪口呆,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咽回去。其实她本来很想问:如果我说我已经靠着你看不上的少儿图书系列给自己买了套房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仅仅是个威胁,而根本就是一个家庭安定团结的恐怖因素了?
“前面有卖热豆浆的。”助理研究员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一瞬间令许莘如同听到天籁,满怀感激地抬头问:“哪里?”
“前面,”助理研究员指指不远处,笑笑,“我请你喝豆浆吧!”
“行!”许莘痛快地点点头,几乎是一路飞奔到了豆浆摊前。天寒地冻地,也顾不得形象了,抓起一杯热豆浆就插上了吸管。这时候助理研究员也走过来,拿起一杯豆浆问:“多少钱?”
摊主是个挺淳朴的中年男人,一边帮许莘拿餐纸一边答:“五块。”
“这么贵?”助理研究员瞪大眼,扭头看许莘,见她已经开始喝豆浆,只好无奈地从钱包里掏出五元钱递给摊主,一边说,“趁火打劫啊!一杯豆浆卖这么贵!”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摊主不愿意了,“我这豆浆可不是外面稀溜溜的那种,你看看多浓啊,对吧,姑娘?”
“嗯嗯,对!”许莘咬着吸管点头,没看见助理研究员皱了皱眉头。
直到两人离开豆浆摊有几米远了,助理研究员才遗憾地看看许莘手里的豆浆道:“可惜你已经插上吸管了……”
“啊?”许莘迷茫地眨眨眼。
“要是你没插吸管,咱就不买了,退了它!我知道往前走一站路,有一家店的热豆浆只需要两元钱,也很好喝。”助理研究员惋惜地说。
“咳咳……”许莘呛着了。
冬天,天黑得快,不到五点钟天就黑下来。许莘内心又开始激烈地拼杀:他不会要请自己吃饭吧?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如果不答应,显然不礼貌;可是如果答应,她实在不敢对对方的品味抱什么信心……
结果没想到,助理研究员压根没给她矛盾的机会。还没等许莘拼杀完,助理研究员就说:“那今天就这样吧,我答应我妈要回去吃饭,这就得走了。”
许莘瞠目结舌。
助理研究员看见许莘呆呆的表情,富有亲和力地笑了笑:“和你聊天真的很高兴,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仔细地逛一逛中心广场了,上次逛好像还是1999年,这个广场刚刚建成的时候。”
许莘几乎把满口牙咬碎,还要努力笑着说:“是啊,我也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逛这个广场了……”
“那咱们下次再见吧!”助理研究员高兴地看看许莘,似乎很满意两人的谈话达到了相同的高度,“改天给你电话。”
“好。”许莘继续咬牙假笑,然后目送助理研究员的背影消失在瑟瑟寒风中。也是巧,他的背影刚消失,段斐的电话就打来了,许莘接起电话,没等段斐说话就咬牙切齿地说:“姐,你想吃点什么就抓紧吃点什么吧!果果就托付给我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再有幸看见明天早晨的太阳!”
电话那边传来顾小影幸灾乐祸地提问:“是我,在你姐家,专程代表全家人来问问你相亲结果如何?”
“你——去——死!”许莘恶狠狠挂上电话,恰有一阵冷风吹来,许莘爽快地打个哆嗦,然后带着腾腾的杀气直奔自己的二手小奥拓,目标:段斐家!
走在路上吹着空调热风,怒气消了一半之后,许莘才一边开车一边叹息——你说,为什么这种极品男都让她遇上了呢?
上次相亲的时候,遇见一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化学硕士,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以貌取人的人,但是审美都有底线,她也不想天天晚上对着这么一张脸做恶梦啊,再说丑就罢了,气质还猥琐,让她以后怎么带出门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啊;再上一次相亲,倒是遇见一个相貌堂堂、家境殷实的银行职员,金融学校中专毕业,见面后第一个问题就是“研究生和博士哪个大”;再再上一次相亲,是个学历、模样都挺靠谱的公务员,可是个人优越感忒强烈,一晚上都在介绍自己庞大的社会关系,比如某某厅长经常和他一起吃饭、某某局长是他的好兄弟、某某处长是他党校同学,某某领导有某某轶事,某某行业的未来前景如何如何……许莘现在觉得,哪怕是负心的孟旭,都不枉当年被段斐相中一场;而顾小影口中那个“呆头呆脑”的管大哥,简直就是当代公务员的楷模。
她又想起了来之前顾小影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话:外在形象可以改变,生活品味可以培养,要多给对方机会,要多见面才能深入了解,要宽容,不要挑剔,要客观,不要偏激……真奇怪,为什么所有给人介绍对象的热心人,都会说这套话?
其实,在内心深处,许莘觉得,这就是人们对大龄未婚女青年的一种怜悯,似乎这些台词背后还有个潜台词,就是“不要太苛刻,姑娘你拖不起了”……可是,不挑了,将就了,就对得起自己了吗?
在此之前,许莘承认,自己总比段斐这样的良家妇女以及顾小影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晚熟——她俩看琼瑶、席绢的时候,她忙着看日本漫画;她俩初恋的时候,她秉承老妈“不准早恋”的训诫,热衷于参加各类貌似容易发展爱情,但实际上都被她发展成了‘兄弟遍天下’的学生社团;她俩结婚的时候,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相亲,但显然态度很不端正,审美观亦不严肃,只顾沉浸在自己“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状态中自得其乐;现在她俩一个离婚了,一个准备生孩子了,她才终于迫切地想要找个男人结婚了,可是天可怜见,她还没恋爱过!
最惨的是,她居然还因为这个理由而被拒绝相亲一次,理由是对方不打算给没谈过恋爱的人当免费培训学校!
神啊!这是怎样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惨淡的人生?!
这么一路悲愤着,许莘把自己的红色二手小奥拓轰隆隆地开到了段斐家楼下。顾小影看见许莘下车就趴在段斐家阳台上龇牙咧嘴地坏笑着喊:“许莘,你都是要住进高尚住宅区的人了,怎么还开奥迪的小弟弟?”
许莘没好气地往二楼阳台上看一眼,结果刚好听见段斐抱着果果大声呵斥顾小影:“不要说这么有歧义的句子,人家好歹有一颗拖拉机一样质朴的心。”
许莘气得七窍生烟。
一路怒气冲冲地冲上二楼,许莘迎面就看见段斐和顾小影站在家门口,一个比一个笑得八卦,还抢着问:“怎样了?这个行不行?”
“我不就是开了个像拖拉机一样的二手奥拓吗,我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非得给我塞个拖拉机手?”许莘瞪眼前两个人一眼,“嗖”地冲进屋里取暖。
“拖拉机手?”顾小影很惊讶,一边关门一边问,“不是助理研究员吗?”
“他还不如拖拉机手大方呢,”许莘先甩掉高跟鞋,再恨恨地把桌上不知道谁喝剩了一半的热果珍大口喝进肚,这才喘着气把下午的段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总结,“人家拖拉机手可以是简朴,他整个就是铁公鸡、葛朗台!”
面前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小影一边找面巾纸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得感谢人家,你也好多年没有那么仔细地逛过中心广场了吧?上次好像也是1999年,咱俩一起去的。”
“自作孽,不可活,”许莘坐在沙发上一边揉脚一边叹气,“我以后相亲都穿休闲鞋!”
“你也别就这么否定了人家,有机会的话,如果他还约你,还是去见见,”段斐一边笑一边安慰妹子,“可能他除了略微有点俭省以外,别的都不错呢。”
“快算了吧,就我俩这消费观念压根不是一路人!”许莘满脸哀怨,“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为什么姐姐你相亲就能遇见一见钟情,小苍蝇穿着睡衣去餐厅买饭也能遇见公务员楷模……只有我,我的生命中充满了极品!”
“可是我离婚了。”段斐神态平静。
“公务员楷模不等于老公楷模,”顾小影摊摊手,“我还想问为什么我的生命中出现不了一颗强壮的精子呢!”
“那也不怪你老公,是你自己不正常吧?”许莘斜眼看顾小影。
“放屁!”女土匪匪气立现,一个抱枕迎面砸到许莘脸上,“谁让他一个月就回家一次?告诉你们,要是能有一颗坚持成活96小时的强壮精子,我肯定能怀孕!”
“96小时……”段斐咽口唾沫擦冷汗,“那不是精子,是草履虫吧……”
“哈哈哈,”许莘大笑,“是红线虫吧,喂鱼的那种……”
噗——又一个抱枕横空出世,劈荆斩棘而来。
抱枕阵下,许莘郁闷地想:为什么每个结了婚的人都在婚前死抓着“同路人”这个标准不放手,可是轮到给别人介绍对象的时候,他们就把这条重要标准忘到了脑后,开始游说一对完全不搭调的男女别扭地组合?
这什么世道啊……
(12)
打断三个女人疯闹的,是管桐打来的电话——看见手机上闪烁着管桐的照片,顾小影愣了一下才接起来:“老公?”
“你在哪儿?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管桐略有些迟疑地问。
“我在师姐家,”顾小影瞄一眼许莘,在她警告的目光下仍然憋不住地坏笑,“许莘去相亲,遇见了一个极品,我给你讲讲啊……”
管桐耐心地听顾小影用长达十分钟的时间声情并茂地叙述了许莘的悲惨遭遇,尽管中间几次被许莘暴力打断,但顾小影还是顽强地坚持把故事讲完。管桐就那么听着,不怎么说话,偶尔捧场一样“呵呵”地笑两声。直到顾小影开始抱怨说“老公我想你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的时候,管桐才清楚地感觉到有笑容浮上嘴角,而一股暖流,瞬间在胸膛间流淌。
他只是没说,他就是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雀跃的、兴奋的、热闹的,那是来自“家”的气息,他抗拒不了,深陷其中。
直到挂断了电话,管桐也没有告诉顾小影,这个晚上,他遇见了以前的女朋友蒋曼琳。
其实,都在官场里行走,他早就知道,有些人,避不开。
这些年里,他有很多次都在大型会议的会场或某些工作场合遇见过蒋曼琳,匆匆一瞥,甚至不是每次都能互相看见对方。偶尔有点空闲,点头打个招呼都已经算是完备的礼节,至于交流,从未有过。但这并不等于听不到和对方有关的消息——从人事厅到省政府,“酒量好”、“能力强”、“背景了得”通常就是蒋曼琳的三大标签。也恰好这三个标签就是一个女人在官场行走的通行证,所以提起蒋曼琳,在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
所以,他从没有想到会看见蒋曼琳喝醉酒。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会喝酒。第一次喝酒应该是研三毕业前夕,她顶着家里要求她和管桐分手的压力,在研究生会的散伙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才不过一瓶而已,就已经醉得不辨方向。那是初春,管桐记得他抱着她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给她灌水,再看着她吐;吐完了继续喝水,然后再吐……他要送她回去,她不肯,只是那么紧紧抱着他,在夜空下嚎啕大哭。
那年那月,他们是真的爱过。
可是爱情敌不过世俗——蒋曼琳的父母无法接受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婿,更不愿意让女儿有个农村的婆家,说是不愿意让女儿将来受委屈,所以在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后仍然是坚持让他们分手,然后给女儿找了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没过多久就操办了婚礼。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管桐也见过蒋曼琳的丈夫——挺好的一个小伙子,也算一表人才,父亲是副省长,他本人在公安厅政治部工作,一身警服挺拔帅气,言谈举止张弛有度,一看那份气质就知道是官宦世家里熏染出来的“童子功”。管桐没觉得不平衡,反倒觉得这样的男人配蒋曼琳,俩人彼此都不亏,算是桩好姻缘。
所以,他更没想到,蒋曼琳会喝醉酒——她不快乐,管桐猜。
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衬着一副已经不错的酒底子,再醉,也不可能像当年那么失态了。
管桐看见蒋曼琳的时候她已经从饭店里出来,坐在后院的花坛边上,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边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没盖盖子放在那里。手机掉在地上,都没想起来要捡。
管桐抬头看看楼上——三楼的某个包间里酒席仍在继续——基层接待省政府领导向来是不遗余力,虽然来的不过都是处级和科级干部,却已经足够地方上震动一把,恨不得出动一整套县委班子来陪客。
管桐看看不远处的蒋曼琳,见她如同雕塑一样一直坐在那里仰头看天,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站在距离蒋曼琳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问:“你还好吧?”
蒋曼琳扭头看他一眼,微微眯一下眼,笑了:“管县长好。”
“你的手机掉了,”管桐指指地面,提醒她,“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蒋曼琳歪头看看管桐,那一瞬间的神态突然让管桐有点恍惚,觉得时间一下子跨越了八年,而蒋曼琳脸上仍然是研究生毕业前夕那带点绝望的单纯。
然后他听见她说:“管桐你真的变了,放在以前,你不用说,就帮我捡起来。”
管桐这下子终于可以确定她喝醉了——在清醒的时候,他们一样,从来不提以前。
“管桐,你有孩子了吗?”蒋曼琳看着他问。
管桐愣一下,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手机,答:“还没有。”
“我想儿子了,”蒋曼琳低下头,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手机,可是仍然不肯捡起来,只是那么看着,像在自言自语,“五岁了,很聪明,刚才还打电话跟我说得了一个小红旗……”
“你们这次下来要走几个地方?应该不会超过一周吧,”管桐安慰她,“用不了很久就能回去了。”
“除了儿子,我谁都不想看见,”蒋曼琳低下头,管桐看不见她的表情,“我真受够了。”
她抬起头,眼里含了泪,管桐心里一软,终于还是走过去,帮她捡起手机,放在她身边。直起身来的瞬间,突然被她抓住了袖子,管桐怔住了。
“管桐,”她这样叫他,带一点偶尔的清明,“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你就是喝得太急了,”管桐略挣一下袖子,可是被抓得太紧,挣不脱,“那是白酒,又不是白水,你就算不喝又怎样?”
“我讨厌应酬,可是我没有选择,”蒋曼琳慢慢把脸贴在管桐的袖子上,管桐心里一震,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能够相依相偎的年代,听见她说,“可是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不应酬……你不喝,人家说你仗着省长的背景摆架子,你喝,老公不愿意,说你不顾家……儿子跟我一点都不亲,他是我婆婆带大的,只要有奶奶,妈妈永远不回来也不会觉得想念……我婆婆那人……呵呵……那个人啊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别人看我什么都有,可是我除了儿子,什么都没有……”
她这样絮絮地说着,管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不容易盼到自己的手机响,掏出来接听,听见县长着急地问:“管县长你去哪里了?这么久不回来不合适吧?我跟你说蒋处长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个女同志……”
“我出来接电话,看见她了,她也在接电话,好像是家里人有事找,”管桐撒谎,“我这就回去。”
“好,抓紧点。”县长这才放心地收线,管桐扭头看看蒋曼琳,只见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他,又好像是在看他头顶上方的月亮。
管桐叹口气,伸手掺蒋曼琳站起来。蒋曼琳的行动还算利索,也没多话,只是乖乖地站起来,随管桐往外走。走到酒店正门口的时候,管桐犹豫一下,还是拐个弯,带蒋曼琳去了客房部,要来备用钥匙,把她送回房间。临走的时候管桐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再拧开小夜灯。温暖的灯光下他看一眼蒋曼琳,只见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角还有泪痕。
管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结果那晚一直到离开后,管桐的脑海中都一直交替着蒋曼琳的影像:过去的,现在的,意气风发的,失意哀伤的……她没怎么变,仍然漂亮,气质越来越好,头发剪短了一些,看上去更加精明干练,估计都不会有人知道,背人处她心里的苦。
说到蒋曼琳的婆婆,管桐略知一二:省地税局的党委书记,能干,说一不二。若是把这份强悍带到家庭生活中,管桐不用猜也知道,蒋曼琳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如果蒋曼琳是个能承受委屈的小媳妇倒也罢了,可偏偏蒋曼琳自己从小到大也是优越感强烈,她能忍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却未必能忍一辈子。
管桐没有幸灾乐祸——虽然他们分手了,虽然她第二次的选择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幸福,但是想想顾小影,他们自己的生活又岂是一帆风顺?
说到底,谁都不容易。
所以,他才那么想听到顾小影的声音,撒娇也好,发脾气也好,手舞足蹈地给他讲笑话也好,都是生机勃勃的。他最喜欢她的怕也就是这一点——她不是没有烦恼,但她不往心里存烦恼,甚至很多时候自己就把烦恼转化了,然后用一种货真价实的快乐去感染周围的人,迅速而又真挚。
有她在他身边,他的生活便多了很多的轻松。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蒋曼琳迷离的表情,和那句委屈的话:我想儿子了……
她只剩这一样寄托,因为这个寄托,她酒醒之后仍然会微笑、会像没事人一样忘记这个晚上对他所说的一切。她因为这种寄托,可以吞下去所有的苦——管桐突然想,或许,他真的应该有个孩子了。
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了。作为生命的延续,看他(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像蒋曼琳说的那样,陪孩子长大……其实即便是在以前,他都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觉得不合适,严格说起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条件与资格。
难道不是吗,单就“陪孩子长大”这一条,他就做不到。
不过这段时间他也知道自己变了:他开始犹豫,开始踟蹰,他不希望再亏待顾小影,让她一直等下去、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下去。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她害怕,可现在他知道了,日复一日的孤独的确是可以销蚀掉任何人本来坚强勇敢的外壳。顾小影的梦魇、每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还有所有那些对生一个孩子的渴望……未必是她刻意的重复,但足以让他歉意深种,无法忘怀。
是的,现在他知道了,婚姻不只是一个男人放心大胆往前走的后盾,还是gps全球导航器——那是种规划,告诉你尽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往前走,但要限速、要注意前方的交通指示灯、要晓得变道、切勿跑偏。要记得,无论你走多远,身后都有一个家,这是你往前走的勇气与力量,也是你必须要考量到的限制与顾虑。
其实凡事都是如此——因为付出爱与惦念,才能收获信任与依赖、支持与动力。
管桐想,或许,现在,他真的应该为他俩的未来、这个家的未来,去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