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索性在清晨就进了教室,我知道勤奋的许秘书总是来得非常早。空荡的教室里,只见到许秘书趴地专心检查地板,这是她每天早晨的必要工作,木造地板上的任何破绽,都可能造成舞者严重的受伤,许秘书一英尺一英尺细细打量,找到丁点裂芽,她就以刀削除,用砂纸锉平,再覆盖以数滴透明指甲油。
在淋浴间慢慢净身,我换上舞衣,扎好发髻,一见镜中还是满脸倦容,这张容颜,需要加倍的乳液,强力的祛除角质霜,还有大量的温柔的语言。
恹恹地回到教室,一抬头我就停了步,欲言又止,我见到了被卓教授驱逐出境的雅芬,正跪在她的铁柜前,趁着大家尚未报到的清晨,她独自收拾满柜的私人物品。
“雅芬,”这样开口我就无以为继了,只好言不及义地说,“你要加油喔。”
“唉。”还是那么害羞的笑容,甚至不好意思以她的双眼望向我。
“还会继续跳舞吧?”经我这一问,雅芬的眼眶瞬间全红了。
因为疲倦,我暂时懒得暖身,所以就倚坐在铁柜边,陪着雅芬将杂物一一装进她的行李袋中。每从我手上接过东西,她就颔首匆匆露出一抹浅笑,又异常忙碌地一再重新整理袋中的秩序。我们谈到了她的去向。
“昨天我想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些事情。”她低头折弄衣服,说,“真的想做的事,和真的做得到的事,是两回事。以前我的想法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命也不怕,结果我什么都做错,事情是我自己搞砸的……”
“要不你试着去求教授,说不定她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雅芬摇摇头,垂首良久以后说:“以前我一定要念舞蹈系,我爸妈什么都没说,他们其实不太同意,后来我又一定要进舞团,他们也没反对,我是仗着他们永远支持我,而且说实在的,如果不跳舞,我也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一起床就发现,路是自己挑的,再辛苦也不能找别人帮你负责,可是怎么又没力气了?没力气到很生气的地步,可是又不知道发怒的对象是什么,我这样讲会不会很奇怪?”
“我想我能懂吧。不奇怪。”
“我却觉得很奇怪,我说不出来,卓教授说我混账,我想她骂得对吧。”
我看着雅芬裹起她的舞鞋,两人都默默无语,最后我问她:“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一夜的报纸,”她又重新整理行李袋,“工作还蛮多的,我想先去学计算机吧,学会计算机,再做秘书还是企划什么的,我想上班也好,稳定一点,压力也没那么大吧?也不必把自己逼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