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莫西北于是很泄气,喃喃的道,“好像我编了什么蹩脚的借口骗过你似的。”

“防患于未然。”慕非难一笑,“我最恨别人骗我,西北,即便是你,骗我的话也不行。”

“你会怎么做?”莫西北不以为意,随口一问。

“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慕非难仍旧是笑着,只是这一句话中透露的阴冷,让莫西北悚然一惊,似是知道她的感受,慕非难靠过来轻轻扶住莫西北的肩,柔声说:“西北,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你做什么都可以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也不会多问一句,我只求你,不要骗我,为了任何理由都好。”

莫西北半天没有出声。

慕非难有些急切的用力摇了摇莫西北,问,“我的话让你害怕了?”

“有点。”莫西北点点头,想了想说,“非难,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谎言是善意的。”

“可也是欺骗,西北,相爱而且要相守的人,应该是坦诚的,因为要彼此全心全意的信任,信任对方,就如同信任自己。”慕非难打断莫西北的话,一口气说完。

“固执的家伙。”莫西北迟疑了一会,有心想分辨说,有事情却不说也是隐瞒,隐瞒和欺骗性质虽然不同,可结果大同小异,只是看着慕非难非常执着且晶亮的眼,她忽然觉得,在很多方面,慕非难的执着并不讨厌,而很多事,也没必要一定分辨出什么结果,于是她微笑着将脸贴在慕非难的胸口,说,“好,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出了正月,莫西北开始认真的计划,准备回江南去。事实上,依她的个性,离开京城后,也未必就会回去乖乖的经营四楼,用龟速行走天下,然后吃遍各地美食才是她的理想生活状态。原本京城热闹繁华,也有许多值得逗留的地方,只是,肉丸子的娘莫名其妙的示好,总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而这些日子里,慕容连云一直是很安静的,安静的看莫西北和慕非难每日里毫无顾忌的形影不离、亲密难舍,安静的看莫西北对春风如意楼做出种种的安排,甚至安静的面对莫西北几次询问她今后如何打算。

今后如何打算,一想起莫西北当时问自己这话时的表情,慕容连云就忍不住冷笑。虽然莫西北的表情、说话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和过去并没有两样,但是在她看来,却不过是一只努力隐藏在身后摇晃的尾巴的黄鼠狼,黄鼠狼给鸡拜年,压根就没安什么好心眼不是吗?只是,她过去居然对这样的莫西北全无防备,一心一意的相信,每每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自己过去是蠢,真蠢。所以,慕容松涛也好,莫西北也好,人人都把她当扯线木偶一样,让她站着就站着,让她坐着就坐着,连一个女人一生一次的婚礼,也可以被他们恣意利用。只是,今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再也不要别人来操纵自己的人生。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上元夜里,她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涅重生。也没有人会懂得,在那无边无际的疼痛中。她一个人是怎样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你的痛苦,没有人能够体会。除非,你把相同的痛苦给予让你痛苦地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朱公子之前。一个忽然闯入她房中的蒙面人的话。说话地声音虽然经过悉心的演示,但是她仍旧觉得耳熟,只是,她不去点破。

“要怎样才能把我地痛苦也给予让我痛苦的人呢?”当时,她只是这样问。

“这并不复杂。而且,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蒙面人嘿嘿冷笑,指点她说莫西北正在春风如意楼招待一位贵客,而这个客人,就能够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当然,在改变所有人命运之前,她要做的,是先改变自己的命运。

命运真地能够改变吗?慕容连云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甘心,不甘心这样的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徘徊了几圈之后。她先是到了莫西北的院子。廊下的小笼里睡着莫西北的兔子点点,听见声音。小家伙已经一个翻身起来,后腿人立,做祈求状,期盼来人能给自己点好吃的东西。

弄死一只兔子,实在是太简单了,虽然小家伙的眼神透着天真稚气,但是,只要一想到莫西北对自己地欺骗,一想到这是莫西北的宠物,下手就不那么困难了。

莫西北正在招待的年轻公子比慕容连云想象中地年轻,应该不到二十岁吧,冷眼看去居然十分的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细想又不对,他说话地声音再温柔,也总透着命令地语气,而过去,她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有这种天生地霸道和尊贵。

公子姓朱,这是后来几次她知道消息,人为的制造了偶遇之后,他告诉她的,至于名字,朱公子不说,于是她也不问。

莫西北对她开始防备起来,这从她第一次见到朱公子就开始了,所以,莫西北扣下了朱公子送来的兔子,多有趣,莫西北这样的聪明人,成天同男人腻在一处,居然也变笨了,采取这么个法子,以为不让朱公子见到她,以为让人看住她,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却不知道,自己一身武功,看住她的人只需一指就会昏睡不醒;而朱公子每天一来一回,路上有多少机会可以和她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

一切,水到渠成。

对自己的美貌,慕容连云从来是自负的,何况是精心谋划的一颦一笑。

“上元夜,你等我。”正月里,朱公子非常的忙碌,他不再出现在春风如意楼,两人相约在京城的其他茶楼酒馆,只是朱公子也是一次次来去匆匆,但是,对慕容连云来说,已经是足够了,因为她总算赢了莫西北一回,朱公子没有爱上莫西北,而爱上了她。

夜里相约,这还是第一次,慕容连云并不是小孩子,她明白一个男人眼中赤裸的情欲,然而,她已经无路可退。

同每次一样,朱公子的马车在上元夜等在春风如意楼的临街,从出门到上车的这一小段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但是这次,她却紧张得几次差点滑倒,心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去,那是一种濒临绝望的慌乱,慌到一个孩子恶作剧的丢在墙角的爆竹,炸开的瞬间吓得她跳了起来。

有无数次,她对自己说,算了,还是算了,那些痛苦只要不去想,就已经不再痛了,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不值得拿来去报复谁。然而,在逃走的路上,却偏偏让她看到那样的一幕,莫西北换了精致的女装,慕非难将一只月夜中也光华闪动的金凤插在她的发间,围观的人是那样多,羡慕的眼光和祝福的掌声也是那样多,她远远的站在角落中,听很多人说着“真是金童玉女”“这是郎才女貌呀”之类的话,心渐渐冷到麻木。

与心爱的人携手站在人群当中,被无数人艳羡,这也曾经是慕容连云的梦想,她曾经以为,这世上再没有另一个女人比她更值得这样的被人羡慕和嫉妒,然而,这一切,都毁了,毁在一场为了引出慕容松涛而设计的假凤虚凰的婚礼上,无数次,她忍不住想去质问莫西北,凭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只是她忍住了,问了又能怎样,事实能够改变吗?不能,既然不能,又何必问呢?

转身之前,慕容连云感觉到了一缕锋利如剑的目光,循着那在皮肤上隐隐作痛的冰冷,她看到了慕非难,上一秒还对怀中的女子柔情似水的男人,冰冷的扫了她一眼,虽然有距离,但那一眼中的警告和威胁的意味,却是如此的好不掩饰。

谁都可以幸福,唯独莫西北不可以。慕容连云当时只觉得恨,好恨,如果自己注定要下地狱,那么,就一起吧,“莫西北,我在地狱里等着你。”她喃喃的说着,终于一步一步走回马车。

第十八章认亲

慕容连云的反常,并没有多么严重的影响到莫西北对自己未来的计划,红绿说她冷情,她并不反驳,对连云的亏欠,她从来不否定,只是,她真的不知道可以如何去补偿,所以,她能做的,也就是不去给她压力,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哪怕上元节后,她几乎夜夜都翻墙而出。

“一个美人,夜夜翻墙出去,你怎么不问问,她去做什么?”某夜,她睡得晚,被慕非难拉出来在房顶消食,正瞧见不远处,慕容连云翻墙而出。

“她心里一直不好受,出去走走吧。”莫西北尽量轻描淡写。

“我看这个女人不简单,要不,我们跟过去看看?”慕非难说的是问句,然而却没给莫西北留什么拒绝的空间,直接拉着莫西北腾身而起,坠在后面。

慕容连云消失得很快,转出街去,一转弯就不见了影子,莫西北四处一看,这里是兴隆客栈的后院,连云消失的地方正是一片客房。她同慕非难彼此看了看,一前一后翻身跃上兴隆客栈的院墙,正待细看院中情况,却听见咯吱一声门响,继而是脚步声,竟是田心抱着枕头走过二楼的长廊,推门进了另一间客房。两个人又在墙头等了会,四下无声,慕非难一拉莫西北,两人又按原路回到后宅。

“楚俊风这小子,倒学会暗度陈仓了。”慕非难冷哼一声,语带嘲讽,“不过动作还是蛮快的。”

“他早就有意求取连云,这样……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不明不白,总是不妥当。”莫西北皱眉,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最后只得化为叹息,楚俊风人是非常好的。只是,他怎么忽然就对连云……这不像是他一贯做事的风格。

“傻丫头,各人有各人的缘份,要是楚俊风真肯娶这位慕容大小姐,还是她地福气呢。”慕非难拍拍莫西北的肩。将她退进房间,“你惦记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这回早点睡吧。”“这结果,怎么说呢?”莫西北觉得,这结果发现得太容易了,只是慕非难已经不容她多说多想,见她站在门口,故意贴过来抱住她说,“你睡不着?睡不着。我到屋子里陪陪你,不然,你到书房来陪陪我也好。”

“做梦。”莫西北反手推开他。迅速关上房门。

慕容连云有了容身之处,剩下地就是去问问楚俊风什么时候迎娶。如果能尽早办。那么,可以在京城帮连云办了喜事。再回去江南,睡前,莫西北发现,如果这样一想,麻烦就都消失了。

只是麻烦并没有就此消失,第二日,就有人清早登门送礼,足足十大箱,打开一开,除了绫罗绸缎就是珠宝古玩,另外还有各色的点心零食,送礼地人放下东西就走,伙计追出很远,才问出来人是一位蒋夫人家的下人。

“莫少,你老实说,你那天去赏梅,是不是答应要嫁给蒋夫人的儿子了,这些东西,我看着怎么这么像聘礼?”红绿站在箱子前逐一看了一遍,越发觉得,这些东西,很像大户人家的聘礼。

“少胡说八道,”莫西北也有点摸不着北,心里一时想是不是楚俊风送来的连云地聘礼,一时又想到送东西的主人是蒋夫人,大约是肉丸子的娘送来的,只是,师傅酒醉时,只称呼她为欣柔,欣柔姓什么,师傅可没说。

“虽然是在京城里,可是能出手这样大方的人家也不会很多,”到了第三天清早送礼的人直接将东西放在大门口,不待人出来就匆匆离开之后,红绿问莫西北,“你在京城日子比我长,豪门巨贾,谁家姓蒋呢?”

“姓蒋的大官不多,要说如今位高权重,大约就数当今皇上的亲娘舅两位蒋大人了。”慕非难不知何时步入大厅,听到红绿的话,见莫西北不出声,就回了一句。

“皇亲国戚,果然出手不凡,可是这些东西究竟是送给谁地,又要怎么处置呢?”红绿叹了一声,问莫西北。“封好,然后明天给我派人在门口守着,如果再有人来,就拦住,让他们务必把这些都带走,顺便告诉他们,不带走,我也知道该送到什么地方去,叫他们自己衡量。”莫西北咬了咬嘴唇,吩咐店里的所有伙计。

封箱子的时候,慕容连云到了前面,精神略又不济,仿佛刚醒来,看见一排地大箱子,眼中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直拉住一个伙计,一连叠声地问,是什么人清早送来,又是送给谁地。

“除了莫少,还能送给谁,难不成是送给楼里的头牌姑娘?”红绿这几天却对慕容连云没好气,刺了一句。

“红绿,你不能好好说话?”一旁,莫西北见慕容连云脸色变了又变,忙喝住红绿。

“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被她这狐媚样子迷住了。”出奇地是,红绿跺了跺脚,居然愤愤的走了。

再见到肉丸子的娘是半个月后,这半个月,再没有人来送任何东西,慕容连云照旧是夜深人静后出门,只是频率低了下来,而红绿看她的脸更臭,莫西北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打听出来,原来白天时,楚俊风打发田心来过后宅几次,每次都是只见慕容连云说几句话就走,居然一次也没有理会红绿。

“这混小子这么欺负红绿姐,不如下次他来你叫我,我叫人打断他的腿。”莫西北故意挽起袖子,做要动手的姿势。

“不行。”红绿马上说。

“女大不中留,还没怎么样,就知道维护外人了。”莫西北羞她。

“讨厌,再逗我你就自己把这些往来开支、收入记账。”红绿跺脚,脸红成一片。

“好姐姐,我错了,我决定去找个媒婆,帮你们说和说和。”莫西北求饶之后,退到门口,然后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跑。

只是媒婆她还没找到,麻烦就已经上门了。

一路回了自己的屋子,莫西北盘算着这次离开京城,也不知自己会去什么地方游荡,红绿年纪不小了,如果不是跟着自己,这会孩子都该满地跑了,虽然她比较不赞成早婚,但是入乡就该随俗,如果田心对红绿是真心的,倒不如把他们的事情办了,自己能更安心一些。

这样想着,莫西北已经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刚刚推开房门,几乎立时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她是个懒人,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常常是乱七八糟的,然而她有很好的记性,每样东西随手扔在什么地方,扔过去的时候哪面朝上,哪面冲下,横放还是竖放,即使东西在那里一年两载的不动,只要某一日这东西稍稍被人挪动了一点,她也会马上察觉。

她屋子里的东西,明显被人动过,虽然这个人很小心也很谨慎,但是,莫西北最近新添置的梳妆台上一只平时花朝下放的小朵金牡丹发簪,今天居然被摆正了。

现在经常出入她房间的,除了红绿就是慕非难了,红绿是从来不会乱动自己屋子里的东西的,何况从早晨出房门到刚刚,他们一直在一块,而慕非难,今天早晨起来就没看见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这些日子他也很忙碌,常常早出晚归,莫西北有时候无聊也会抱怨,他就说,“你要离开京城去四海游荡,我是肯定要和你同行的,所以手边的事情总要交代处理呀。”

莫西北没问他要交代处理什么,慕非难的身世于她,依旧是一团迷雾,他那些从天而将般出现的。同他一样戴面具地手下,出现的突然,离开也一样。她中毒醒来,这些人就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在他们的生活中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只是,莫西北也没有去问,她一样有很多不为人知地秘密,只有到了适当的时候,她才会说出来。所以慕非难什么都不说,她也就当成是适当地时候还没有来到。

在房门口站了一会,莫西北确定,屋子里此时并没有外人,当然,地上并没有留下脚印什么的,因为她就是记性好一点,还没有变态到像古龙笔下的薛某人那样在自己的房间地上撒灰。然而第二眼再看,她忽然就起了无名的火。因为她那张金丝楠木精雕细刻地木床框上,居然插进了一把飞刀。

哦,当然。刀下还有一张纸条。

只是,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搞寄简留刀这一套。就不能养只信鸽?信送到还能带回信,最不济。收信人饿的时候也能烤来吃吃。莫西北气呼呼的走进来,伸手就要拔刀,手指堪堪碰到刀柄时,停住了,慕非难总在她耳边说江湖如何、如何险恶,小心总没有大错。

戴上鹿皮手套,拔出小刀,刀下的信签上写了很简单的一行字,明日午时,梅花山庄。梅花山庄?莫西北想,除了上次赏梅的无名山庄外,京城四周,可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座梅花山庄,只是肉丸子的娘,这请人的方法,也太让人肉痛了,要知道,这张床可值几千银子呢,就这么留下了刀口。

这边,红绿看着莫西北走远,才低下头,桌上摊开的账目已经算了几日了,始终没有结果,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地心很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莫西北要找媒人给自己提亲,红绿想,自己确实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只是,他会答应吗?他答应了,自己就要嫁吗?他真的是能够托付一生地良人吗?

女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地。这句话,是当年她决定跟随莫西北地时候,因为觉得自己连字也不识,什么都不会做,所以垂头丧气时,莫西北对她说过的,那天,莫西北同她说了好多话,不仅告诉她,人地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还告诉她,不会的东西,只要肯花时间学,就都能学会。

后来的几年里,莫西北给她请了师傅,她学会了读写,学会了算账,甚至懂得了一些经营之道,这些,都是她过去从来没想到能够学会的,但是,短短几年,她不仅学会了,还能够灵活的运用,这些都说明,莫西北的话没有错。那么,自己的命运,是不是也真的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呢?红绿想了一阵,才站起身,她要去找莫西北,她要告诉莫西北,在找媒人之前,她得自己去问问田心,看看他是不是喜欢自己,毕竟,感情的事情,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做主。

有了主意,她急着要去告诉莫西北,于是匆匆把账目一收,锁入柜中,就小跑着出了账房,往后院走。

经过慕容连云的院子时,她下意识的往里面看了一眼,最近,慕容连云几乎不走出自己的院子一步,也不再缠着她学什么,这让她不免要想,是不是自己最近几天给这位大小姐的脸色太多了。

慕容连云的院子,院门紧闭,红绿犹豫的站住,想着要不要进去说几句闲话,缓和一下关系,她一直知道莫西北对慕容连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和责任,也知道自己最近几天的做法,让莫西北觉得为难了,只是,她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位大小姐。

正犹豫,忽然有一只鸟从她的头上扑噜、扑噜的飞进了院子里,吓了她一跳,接着,院子里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红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几乎下意识的,就绕到了假山后面,躲了起来。

院门“吱呀”的一声,开了一道并不宽的缝隙,红绿在假山后偷眼观瞧,却见慕容连云裹着素色的披风,正反手关紧院门。一缕长发飘散在身后,早春微寒的风里,倒是别样的婀娜。不过奇怪的是,慕容连云穿着要出门的衣裳,却没有朝大门去,反而折向了花园深处,红绿等她走远了,才从假山后转出来,院门口,空气中仍旧留下一抹馨香,不是大家常用的香料,但是闻着却特别的熟悉,红绿想了想,猛然忆起,这香,倒同江南画舫上姑娘们常用的香非常类似。红绿之所以记得深刻,主要是因为那年她跟莫西北去画舫查看业绩,闻着这香就心里喜欢,又听画舫的老板说这是秘制香料,就也想弄一点自己涂,结果画舫老板当场神色尴尬,莫西北大笑不止,好一阵子才附在她耳边说,“这香,等你成亲了,我送你一点倒可以。”

“为什么要等我成亲了?”她当年还是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姑娘,问话的嗓门不小,结果画舫上的女孩子笑成一团,当时就有人过来说:“傻妹妹,因为这香,是专门给男人闻的。”

画舫本身就是充满暧昧的地方,红绿当时就明白了,合着这香是一类催情香,当时闹了个脸红脖子粗,有好一阵子,都不肯再和莫西北去那里巡视。

只是,慕容连云为什么会用这种香料?红绿疑惑的也来到花园,只是,慕容连云却早就踪迹皆无,花园的院墙外就是大街,难道慕容连云已经出去了,只是既然要出去,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门不走,要来这里跳墙?

等红绿将自己的疑惑说给莫西北时,早忘了自己来找莫西北的初衷,只是莫西北除了皱皱眉头之外,居然没有说什么。“莫少,不是因为最近田心来找她不理我,我就胡说来中伤她,我是真的觉得她很奇怪。”想到早晨她和莫西北的对话,红绿有些急了,怕莫西北误会。

“红绿姐,我当然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脚长在连云身上,她要做什么,我们也阻拦不了,先由着她吧,只要不太出格,我们就当成不知道吧。”莫西北倒笑了,“过去你也说我对连云的事关心太过,如今我不闻不问你又说我,真真是做个好人不容易呀。”

“懒得理你,说什么话,最后有理的都是一个人。”红绿想想,慕容连云做什么,莫西北都不管,和自己就更没有关系了,也就丢开,只是,心里却隐隐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是,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心里闷闷的,有点不舒服。

从莫西北的屋子里出来,红绿一个人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情,居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街上,想到楚俊风和田心就住在对面的客栈,脚就不听话的挪了过去。结果,楚俊风倒是在客栈里,正坐在桌前闲闲的翻一本书。见到红绿很惊讶,立时站起身就问:“是西北,哦。你家莫……姑娘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不是。”红绿赶紧摇头,尴尬的低下头。她一见到楚俊风就脸红,舌头也不利索,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地,每次都很丢人。

“那是出了什么事情,慕公子欺负你们了?”楚俊风一看红绿欲言又止。连头都不敢抬,心里越发的疑惑。

“没有,没有。”红绿的头摇得更快,好一会才说,“田心……在吗?”俊风猛然醒悟,心中一阵地酸涩,只觉得一种失落无言的弥漫周身,隔了会才说,“若是不在隔壁地房间里。大约就是出去了,不然,待会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改天再来找他。”红绿赶紧说完。转身就跑了。楚俊风本想问她几句莫西北的情形,见她走得飞快。也只得作罢,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太傻,莫西北摆明和自己恩断义绝,何况身边又有慕非难陪伴,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情,又怎么会来找自己,只怕,此时,是早把自己忘在脑后了。

这天日暮黄昏,紫禁城乾清宫外,年轻的嘉靖皇帝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同样一身便装的侍卫,匆匆走来,早有小太监远远瞧见,片刻后,乾清宫地总管太监并早已守候在此的东厂掌印太监黄锦,都小跑着迎了过去。

“有什么事情吗?”嘉靖帝扫了一眼黄锦,随口问。

“回皇上话,”黄锦躬身,却向皇上左右的随从扫了一眼,不肯马上开口。

“都下去。”嘉靖帝挥挥手,所有人无声的后退,消失在空旷的殿宇外。

“皇上,是太后娘娘那边,今天,太后娘娘叫了奴才去,问皇上这些日子频繁出宫,都在做什么?”黄锦深深的低下头,小声说。

“偏偏有人就喜欢到母后那里说这些个小事,”嘉靖帝心情似乎不错,手指轻快的瞧瞧桌面,端了杯茶来喝了两口,才不以为意的说,“你是怎么回的?”“回皇上,老奴回太后说,皇上亲政不久,甚是挂念民间百姓疾苦,时常出宫,也是为了体察民情。”黄锦并不迟疑,一口气说完。

“母后又怎么说了?”嘉靖帝“哼”了一声,似乎很口渴,仍旧喝着茶。

“太后娘娘说,让老奴加派人手,一定要保证皇上在宫外地安全。”黄锦眼观鼻、鼻观心,弯腰时间长了,只觉得鼻尖细密的生出一层汗珠。

“知道了,去吧。”嘉靖帝放下茶杯,待黄锦后退了两步才说:“等会儿,可能找到公主的事情,有没有对太后说起?”

“回皇上,老奴按您吩咐地,并未提起,可是太后娘娘却未必一点也不知情。”黄锦想了想,话说出口,却不敢看自己这位年轻的主子一眼。“母后应该也很惦记妹妹,朕并不想隐瞒,只是这事还未十分确定,别让她空欢喜一场,若是母后不稳,你就不必提了。”嘉靖帝说完,挥手示意黄锦退下。

等到黄锦自外面将殿门关闭,空旷地室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时,他才长出了口气,走了几步,往配殿内地木榻上一头躺了上去。

闭上眼,衣衫上似乎仍旧沾着一股子的香,这种香和宫里常用地龙涎香不同,甜甜的,闻上去有点果味,更多的,却让人想到少女肉体特有的甜嫩。直挠得人心痒痒的,却无从捕捉。

慕容连云,这个名字,倒是和她的人一样,美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皇帝想,自己化名朱公子,原本是想去找到妹妹,一家团聚的,不想,倒意外捕获了个小猎物,想着慕容连云闭着眼,雪白的身子在他的掌下微微颤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微笑。

如果莫西北真是自己的妹妹,皇帝想,那么,把连云这样的尤物弄到宫中,应该就简单多了,毕竟,汉武帝时,平阳公主也曾把身份卑贱的家奴卫子夫送入宫中,母后若还是反对,自己也可以说,卫子夫尽管荣宠一时,最后也不过落得个失宠自杀的下场,皇宫当中,再美丽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件装饰,一个摆设,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慕容连云脚步踉跄的回到莫西北的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四处灯火通明,远远就看得见光亮,她忽然不想再翻墙而入,那种感觉很强烈,何况,她也是真的再没有一丝力气了。

朱公子人长得斯文俊俏,只是一旦躺在床上,又有谁能知道,这个斯文俊俏的男人,是多么的可怕。慕容连云不敢回想,除了第一夜他还稍有怜惜外,这些日子里,她要怎样柔顺逢迎,才能在他的嘴角看到一丝丝的笑意。

朱公子的真实身份,他从来不说,不过在京城,朱姓的富贵子弟多少都沾了皇亲,朱公子的生活习惯也无一不昭示了他的身份。无论什么时间,他要,她就要给,一只信鸽,几个字的便签,她就要马上赶到指定的地方,而指定的地方,也早有人预备的热水在等候她,沐浴更衣,这个步骤是永远不可缺少的。朱公子应该有很多的女人,这也是慕容连云一点点品味出来的,只有被很多女人不停的奉迎、迁就,才能养成一个男人在床上的霸道和无情,他高高在上从不怜惜,他只等待被取悦。而慕容连云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从来没有学习过,要如何去取悦别人,她一样是高高在上的,而希望能搏她一笑的男人,又何其之多。

报应,这都是报应,当朱公子将她以一种奇怪而屈辱的姿势按在冷硬的床板上时,慕容连云闭着眼睛,任眼泪无声的浸湿身下的被褥,身体承受的撕裂般地疼痛,远远没有心上的伤口来得伤人。她于千万人中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人,然后,她就要为自己地选择付出这样的代价。那么,莫西北呢?莫西北地报应在哪里?她不甘心。不甘心,所以,甘愿过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日子,无论怎样屈辱。她都要等待时机,等待一个将莫西北踩入泥土的时机。

慕容连云敲着大门,好一阵子,才听到踢踏的脚步声,门房小声抱怨,“这么晚了,饭也不让人吃消停。”等到门开,门房瞧见是慕容连云,倒是一愣。挠了挠头,没想到这位许多天不出门的大小姐,今天是何时出去地。只是脸上仍堆满了笑,忙说道:“慕容小姐原来是您回来了。今天大家都在花园里。慕公子带回好大一头鹿……”话未说完,却见慕容连云已经走远。

花园里的笑声。即便拿手用力掩住耳朵也挡不住,慕容连云忍不住走过去看,府里上下人等居然都在,围着露天地上支起的篝火,旁边架子上,一头鹿被剥皮去角,挂在上面,红绿正指挥下人们将肉片成薄片,然后串起来在篝火上烧烤。

烤鹿肉的香味,借着风远远的飘来,吃了应该有一会了。

慕容连云看到,篝火一侧,慕非难正小心的在火上取下一串肉,撕下一片,吹了吹,塞到正同休问比划着不知说什么的莫西北口中,而莫西北嘶嘶哈哈的嚼着肉,也回头笑着对慕非难说了什么,整个过程中,休问一直安静的含笑看着莫西北,直到一个小丫鬟为他递上筷子,他才在莫西北刚刚接过地,红绿为她烤好的一盘肉中,夹了一块。

篝火附近,还有几只酒坛子,其中有空的已经倒地,平时各司其职地丫鬟、婆子、仆妇和家丁,都端了大碗就着烤肉喝酒,高声谈笑,人人面上,都蒙了一层油光,弥散着笑意,就好像,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让慕容连云觉得深深的刺痛,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是外人,不过是外人。

转身离去时,她并不知道,莫西北已经看见了她。

“连云回来了。”莫西北对被烤鹿肉烫得直揪耳朵地红绿说。

“回来就回来了,怎么没过来吃饭?”红绿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厚厚地撒调料,特别是辣椒粉。

“我怎么知道,我去叫她。”莫西北摇头,就想过去。

“你去叫她,鹿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都不吃辣,这些要怎么办?”红绿不干,她一直忙活着照顾莫西北这个除了提出创意,什么都不肯干的懒人,这会刚给她弄好,不吃就走可不行。

“那你去叫她,我吃肉。”莫西北用手指拎起一片肉,直接塞到嘴里,含糊地说。

“大小姐,您也好歹让我吃一口吧,她不是小孩子,吃饭还要人八抬大轿的去请。”红绿哼了一声,一边又转身对喝酒的人说,“先别忙着喝酒,再片点肉片来烤是真的。”

“在说什么?”慕非难凑合到莫西北身边,也伸出手,但是对莫西北盘中烤鹿肉上红红的一层辣椒粉望而生畏,停滞不前。

“好吃的,你尝尝。”莫西北嬉笑,抓了一块,就往慕非难嘴里塞。

“不要,辣!”慕非难飞快的闪人,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辣,你尝尝。”莫西北追上两步,把肉举得更高,见慕非难一味退缩,才语带威胁的说:“吃不吃,你!”

“吃!”慕非难认命,凑过来,张口接下烤肉,舌头捎带不安分的在莫西北的手指上一舔,只是还没等莫西北骂他非礼,他已经飞快的冲向一旁的桌子,倒了大大一杯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好吃吧?”莫西北大笑。

“好吃!”慕非难咬牙切齿,说完这两个字,只觉得嘴里又痛又发麻,连忙转身喝了一大杯水。

“看见他们的日子过得这样舒服,你不高兴了?”烤肉吃到后来,院里一片乱哄哄的,已经没有人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慕容连云的院落,出现在慕容连云身边。“我高不高兴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到底是什么人,挑拨我和他们,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慕容连云回头,黑影仍旧隐身在黑暗中,只是他的说话声音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偏偏就想不起来。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不想让他们过得这么开心,你明白这个就足够了。”黑影冷冷的说,“至于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也不关你的事。”

“哼,怕是有的人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凭什么让他们过得不开心?就凭你骗我去和什么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男人在一起?”慕容连云冷笑连连,忽然转身,指着黑影道,“你和莫西北他们又有什么不同,都是骗我、利用我,可笑我居然被恨冲昏了头,竟然做出这么多傻事来,我看,最该死的人,是你!”

说到最后两个字,慕容连云猝然抽出刚刚藏在袖中的水果刀,猛然刺向黑影。她幼年习武,功夫本也不弱,只是挥刀而出时,不知为何,却瞧见眼前的黑影摇晃间一分为二,刀骤然失了准头,脚步踉跄,人竟然绵软的跌在地上。

“你……”慕容连云用力咬住嘴唇,口中已经尝到腥甜的滋味,力气却没有恢复半分,她想大声的喊叫,只是声音出口,却细若呻吟。

“想问我,我要做什么?”黑影冷笑,上前一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将慕容连云手中已然握不住的水果刀拔出来,随手丢出窗外。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的将慕容连云的下颌抬起,“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更加的顺畅并且目标一致,不会再出现今天晚上这样的误会慕容连云没有再出声,她只觉得,绵软无力的四肢,被从心底弥漫升起的热流一阵强似一阵的充斥着,进而,整个身心都起了一种痒痒的渴望,只是自己却说不清楚究竟渴望什么。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却无力阻止任何事。

黑影不再出声,只是将她抱起,丢到床上。衣衫一件一件被人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剥离,慕容连云想大喊。结果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有一瞬,她想到莫西北,这世上,除了莫西北,还有谁能够救她?还有谁肯救她?可是。莫西北在哪里?她就在距离这里并不远地地方,静到极处的屋子里,甚至能听到花园里许多人的笑声,只是,莫西北不会来,莫西北根本已经将她遗忘了……当衣衫彻底而全部地被剥去后,慕容连云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黑影用什么蒙死了她的眼,然后。冰冷地嘴唇和同样冰冷而粗糙的手一点点的在她胸口的肌肤上滑过,与她火热的肌肤相接,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瞬间涌起地战栗和渴望。然而,更多的眼泪却无穷无尽的自眼中涌出。

“记住这一切。你之所以承受这一切。都是因为莫西北,记住。你要报复她,不择手段的让她觉得痛苦。”当黑影终于进入她时,那火热的痛让她疯狂的摇晃着身子,然而,一切无可躲避,后来,有多久她已经渐渐忘记,那身上的痛一浪压过一浪,而心底,只留下了一句话,要报复,报复。

第二天莫西北难得起了个早,梅花山庄的事,她思量了一会,还是决定去看看,有些事不是躲就能了结的,那就看看对方究竟想要如何,大不了就是什么都不要去逃命,钱财这东西,想赚就还会有,好在自己这些年学了武艺,逃跑绰绰有余了。

经过连云地院子时,莫西北听到院子里一个小丫头“啊”了一声,就退回两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见小丫头正在地上捡起什么,阳光下,雪亮亮的。

“怎么了?”莫西北问。

“不知道谁把水果刀扔在院子里。”小丫头拿起刀左右瞧了瞧,“还是新地呢,好像前天我刚拿过来给慕容姑娘用的那把。”

“是吗?”莫西北也奇怪,走近两步,把小刀接到手中,她眼厉,四下一看,就发现慕容连云房间地窗口,破了一个不大不小地洞,这刀,倒像从洞里扔出来的。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赶紧过去敲门。

片刻,慕容连云自内,唰地拉开了房门,见到莫西北倒很吃惊,“莫姐姐,这么早,有事吗?”

莫西北上下打量慕容连云,只见她脸色略有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其他却一切如常,也觉得自己想象力太丰富,只得笑笑说,“刚才丫头在你窗下捡到了你的水果刀,我看窗上有洞,还怕你出了什么事情呢,你没事就好。”

“哈哈……”慕容连云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几乎透不过气,好半天才说,“莫姐姐,你太有心了,不过我没事。”

莫西北微微皱眉,继而也笑了笑说:“既然没事,到前面一起吃早饭吧。”

“好呀,一起走吧。”慕容连没有推辞,随手带上房门,走在前面,房门关闭的刹那,莫西北脚步一滞。

梅花山庄内,等候莫西北的仍旧是前次见到的美妇。

“我以为,夫人已经将这里送给我了。”莫西北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并不乐于在这里和美妇见面的态度,顺便透露出,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地方,既然是自己的地方,美妇就不该约自己来这里见面。

“因为你一直不再来,我只能在这里等你,这里说话,比外面方便。”夫人微笑,伸手亲热的去拉莫西北的手,只是,明明已经碰到了莫西北的一袖,但是却抓了个空。

“还是很讨厌娘,也不愿意认娘?”夫人微微叹息,见莫西北面无表情,只得停了会才说,“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就听我说说吧,这些年,我都不知道可以和什么人随便说说话,行吗?”语气已近哀求。

“我既然来了,就听听吧。”莫西北想转身就走,只是脚却不十分听使唤,她明白,美妇的哀求,终究还是小小的打动了她。

“说点什么呢?”夫人听莫西北愿意听她说话,倒是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四下看了看,才对莫西北说:“我叫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我们坐在那边说行吗?”

莫西北不出声,自己走到小茶几旁,坐在一只摇椅上,看着美妇跟在身后过来,也坐在一旁。

“说你叫我来,最想说的。”莫西北见美妇迟迟不开口,只得出言提醒,同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表示自己时间有限。

“好,我想起来了,我要给你讲个故事。”夫人似乎如梦初醒,“一个故事。”

“从前,嗯,很多年前吧,”夫人慢慢的说,“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女孩子,同所有的人家一样,这户人家更希望生的是男孩,因为他家家境不错,男人在朝廷当了个小官,但是,家里却始终没有男丁,而他的结发妻子,却是多年不孕,好容易怀了孩子,生的还是个女孩,而且,当时生产时是难产,大夫说,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男人很盼望有个儿子继承家业,这时正好有一个比他职位高的官员看中了他,有心提拔他,惟一的要求就是,要他娶自己的女儿作正室夫人。男人考虑了几天,终于答应了,因为在他的眼中,虽然夫妻结发情深,但是这个妻子已经不能给他生儿子了,也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只要每年多给一些钱,不休离她,让她以后能够维持生活,即使少了名分,也不算亏欠了。”

“结果他平时温婉柔顺的妻子却出乎意料的倔强,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求一纸修书,然后就默默的抱起他们还不满周岁的女儿,在那个风雪之夜出了家门,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被丈夫休离,自然没有颜面回家,而外面天地茫茫,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安身,后来,她想到了死。只是怀里的女儿软软的身子依偎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

“她就这么走呀走的。后来在山里迷了路,结果又遇到了狼,为了保护孩子,她的手被狼咬得骨断筋折,没有人知道。那样一个被休离后除了想到死,再也想不到别地事情的柔弱女子,是怎么和一只大灰狼搏斗了那么久,直到声音惊动了附近住的一位世外高人,才被救了下来。”

“女人后来虽然活了下来,但是整条右臂都废了,她越发自惭形秽,只有女儿地笑脸,一直支撑着她活下去。那位收留她的世外高人。后来就收了她地女儿做徒弟,而她的女儿,也渐渐长大。出落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其实,世外高人在收这个女徒弟之前。还收过一个男孩作徒弟。这两个孩子一起学习武艺,一起长大成人。男孩一直很爱慕女孩,他们的师傅也想成全他们,只是女孩却一直不表态,原来,她心里更爱慕权贵。”莫西北在摇椅上半闭着眼,突然接过了话头,“这个女孩很美,所以她引起了一位王爷的注意,并且后来也嫁如了王府。”

“嘉儿,你师傅和你说起过当年地事情?”夫人一愣,只轻轻叹了口气,“没错,我说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只是,嘉儿,你所知道的,只是这故事的一个侧面。”

“这个故事不用听我也能猜到结局,”莫西北仍旧不睁眼,“女孩长大了,但是看到她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再看到母亲废了的右臂,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负心薄幸的父亲造成的。父亲喜欢男孩,轻视女孩,她就偏偏要向父亲证明,女孩未必不如男孩,甚至比男孩更能光宗耀祖,于是,即便她喜欢她地师兄,她也装作不知道师兄的想法,到了武艺学成,毫不犹豫的下了山。结果,她很幸运,遇到了当时地帝子兴王,后来成了兴王妃,再后来,她的儿子继承了兴王地爵位。”

“或者,我该称呼您太后娘娘,”说到这里,莫西北坐直身子,睁开眼睛,“太后娘娘,您已经成功地证明了,女儿比儿子强,我比较好奇,您是怎么对待您的父亲呢?”

“嘉儿,你果然是我地嘉儿,孩子……”蒋太后双眸嗪泪,半天才止住哽咽,继续自己的故事,“你只道,娘这些年真的如你说的,过得这么幸运而简单吗?傻孩子,娘有今天,是踏着无数人的血一步步走过来的。你父皇是个好人,我遇到他是这一声最大的幸运,可是他走得太早了,丢下我和你哥哥,在京城无数探子的眼皮底下,唯唯诺诺,苦苦支撑。藩王的日子,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错,弄不好都会丢了性命,即便是你哥哥被选中继承大统,这京城,又有几个人把我们孤儿寡妇放在眼里,嘉儿,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幸好你哥哥争气,终于控制了朝堂的局面,终于抓住了这个天下。”

“嘉儿,你知道吗?等到我终于当了太后,从此万人之上后,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我想像中那样恨我的父亲了,只是他却很后悔,而你外祖母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他无处忏悔,竟然生了一场重病。”蒋太后声音变得非常沧桑,“嘉儿,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恨他,还是因为我爱他,或者,我一直期望他爱我,像别人的父亲爱自己的孩子那样爱我,相通了这一点,我就释然了,并没有为难他们一家人,反而让你哥哥封了他们做官,更大的官。”

莫西北默然不语,她一直都不知道,山中学艺时,那位会把她抱在怀中,给她蒸桂花糕的独臂老奶奶,居然……居然和自己还有这样的渊源。想到老人家西去时,已经浑浊的双眼一直看着房门的情形,心里一阵怆然。当时师傅也在一旁,他后来告诉她,奶奶是在等一个人,她等了那个人还多年。当时她追问奶奶在等谁,师傅却说不知道,原来,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嘉儿,娘知道娘这些年来没有好好照顾你,是对不起你,也希望你能给娘一个机会补偿,好不好?”蒋太后问,言辞恳切,有一瞬间,莫西北冲动的想说:你的嘉儿已经死了,你欠她的,永远也无法补偿。只是,话到嘴边,眼见蒋太后眼中的泪珠和鬓角冒出的星星点点的白发,终究没有出口。一个人的风光无限是别人看得见的,但是这风光无限背后的苦涩,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眼前的人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却失去了母亲、丈夫和女儿,活着的父亲和兄弟对她又敬又畏,是真正的“哀家“,自己又何必在她的心口,再添上一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