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2章

“小姐……”蒙蒙垂头,跪在地上并不肯起身。

“红绿,你带蒙蒙去吧,先把简单的账本找几册出来,跟着我做生意要从小处学起,从前我怎么教你,你这会就怎么教她,”莫西北吩咐,她心知慕容连云大概有了什么误会,不过蒙蒙在东厂的遭遇她不想多说,这事关乎人命,越少人知道越好。其实今天本来也不是安排这些地时候,只是如今事事纷繁,不早作打算,怕事到临头忙乱不堪,何况今天一看蒙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也猜到她必是被过往的经历压榨得寝食难安,与其胡思乱想妄送了性命,不如尽早给她找一点寄托。

安置了蒙蒙,莫西北找了把椅子坐下,心里虽然有千头万绪,只是,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问连云:“连云,你是如何找到这家客栈的?”

“我遇到了楚大哥,是他带我来地。”慕容连云回答得不咸不淡,心不在焉。

“你遇到了楚兄,这么巧,”莫西北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慕非难地话,原本她并不相信他地话,所以,虽然对他胸口的伤有所怀疑,但是她仍旧不肯相信,那天山崖之上,楚俊风也到了。只是,就当时慕容连云近乎癫狂地样子,是怎么顺利下山回的河南府,又是怎么会这么巧遇到楚俊风?这些,莫西北却也全然想不明白。

“不算太巧,”楚俊风却接过了话头,“那天,我晚上到过东厂营地四周查看情形,后来瞧见慕容松涛当先出了营地,你也跟在后面,心里有些担心,就也随后跟上,可恨慕容松涛准备的马匹都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我追出一程就被甩开了。”

“你当晚去过东厂营地?”莫西北似乎很吃了一惊,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追不上慕容松涛,只能退回营地,准备找匹马用,谁知,瞧见东厂里发现你们逃走后全然不见混乱,只有一个人,就是那天同我比武的那位慕公子跟踪而出,我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楚俊风说,“我虽然没有跟上慕容松涛,不过我偷的马还是能勉强跟上那位慕公子,只是终究是慢了些。”

楚俊风后来的讲述,大部分倒是和莫西北的经历没有出入。说话的时候,他叫田心去看看给慕容连云炖的药好了没有,田心就知道他有话要单独同莫西北说,于是找了个接口,把慕容连云也拉了出去,这样一来,屋子里,也就只剩下莫西北和楚俊风两人了。

楚俊风那日跟踪慕非难,但是因为对方武功高强,所以不得不保持一定距离,是以,待他赶到山崖之上时,慕容松涛已经坠崖,而莫西北为了救慕容连云,也悬在崖边。

“这么说来,我把连云抛上去的时候,你正好到了山崖上,然后,刺伤了那位慕公子。”莫西北问得很平静,只是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以为自己不会太介意,毕竟自己今天仍旧完好无损坐在这里,从现代刑法来讲,即便楚俊风真有心想杀自己,自己没事,他也充其量判个未遂,何况,他要杀的人,还未必是自己,当时自己已经被拉了上来,所以他要杀的也许只是慕非难。但是,道理是这样摆着,人的心要怎么想,那就是心的主人也难以控制了。

“西北,你在怨我,还是,你已经决定恨我了?”楚俊风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莫西北的,眼神里不是没有懊恼和期盼。

“正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怨吧,那山崖挺高的,下去一趟也不是玩的,”莫西北摆弄自己的几根手指,缓缓说,“至于恨你,倒说不上。”

“呵呵……”楚俊风笑了起来,说不出是特别开心还是特别难过。只是自顾自的笑了好半天,才说:“西北,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很残忍,其实。我倒宁愿你是恨我的。”

“我恨你有什么好,你不是相信那些什么没有爱就没有恨之类的傻话吧?”莫西北分析了一下楚俊风话里地意思,暂时放下了心里的失落和一点难过。

“难道不是吗?”楚俊风却反问。

“当然不是了,恨从来就不是爱的反面,如果是真地爱着。那么,对方的一切过错都是可以被理解和包容地,所以,爱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成恨。”莫西北摇头,瞥见楚俊风眼里渐渐闪烁出的光华,眼睛一转,继续道:“我从来都不恨别人,和爱不爱无关,主要是因为我太懒了。人生如浮萍聚散无踪,可恨之人太多,逐一去恨实在太累了。浪费细胞。”

楚俊风良久无语,最后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时才说。“其实我这几天一直都很后悔,早知道你会傻傻的去拉他。那一剑,我不会刺出的。”

“是吗?”莫西北耸耸肩,“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早知道,当时我也没想到自己会伸手去拉他。”

驻足门口,闻言,楚俊风似是愣住了,直站到红绿带着小二提了大桶的热水走过来,方才长叹一声,出去了。

“照我看,这位楚公子对你可很不一般呀。”洗过澡换好衣衫,莫西北躺在床上,听红绿絮絮地念,“那天他失魂落魄的带回不言不语满眼是泪的慕容大小姐,可吓了我一跳,这几天一直下雨,外面的路根本没法走,可是难为他还是每天到山里去找你,早晨出去,总要天黑才回来,一身的湿,一身的泥泞,好像自打我见到他,还没见他这样狼狈过,说真的,就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了。”

“难得的怕不是楚俊风的心意,倒是田心地心意呢。”莫西北轻笑,“还不从实招来。”

“你怎么知道?”红绿大窘,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又错了,只气得连连跺脚,好半天才说,“你又诈我,田心有什么心意。”“不承认和恼羞成怒都没有用,”莫西北翻了个身,舒服的把头倚在柔软的被中,“我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地,你们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哈哈……有情况。”

“真够粗俗的比喻。”红绿脸一红,转身把地板踩地山响,只说要出去张罗晚饭。

“红绿姐!”莫西北拉住她地手,神态诚恳的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很该成个家,过点正常女人过地日子。只是楚俊风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好是怀,我实在说不好,本来也该拦着你,叫你不要和田心多就接触的。只是人和人之间,很有些微妙的东西,即使赌咒发誓也是不行的,不过我看田心倒是个厚道有福的人,若真嫁了他,倒也胜似戏文上说的那什么金玉良缘了。”字还没有一撇呢,倒叫你说的好像真事一样,到时候还怎么见面。”红绿低头揉搓着自己新衣裳的衣角,半晌才说,“莫少,我的事情是小事,倒是你,可得早点有个打算,如今慕容府败落了,你救了连云回来,她还一直把你当成男人,当一辈子的依靠呢,你还是早点找个时间和她说清楚的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莫西北闻言立即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的哀叫。

“怕就怕你烦的日子在后头,”红绿也不多说,自己拿了莫西北换下的衣裳转身出门,这件衣裳刮破了几处口子,眼见也是穿不得了。

门外,对面回廊里,此时却有人在瞥见红绿后,忽然转身疾步走到自己住的地方,重重的摔上了房门。

“很多东西,喜欢的不止是一个人,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瞧见了那人,红绿反而不急着去处理莫西北的衣裳,而是转身回到莫西北的房间里,撂下这么句话。

回答她的,是莫西北平稳的呼吸声。

待到红绿彻底离开,原本在床上熟睡的莫西北才骤然而起,挥手打落床前的幔帐,在身上摸出了一把锈迹斑驳的老刀,刀颇有年代,刀锋也已经不见了锐利和光亮,但是,就是这把刀,那天在山崖上,也险些让莫西北吃亏上当。

手指轻轻在刀刃上划过,莫西北第一次有功夫仔细的端详这把刀,刀鞘上有些并不繁复的花纹,都是寻常刀剑上惯用的装饰,而刀锋看起来略有锈意,但是实际上却锋利无比,刀刃比普通的匕首长得不多,但是终究也不算什么特别之处,莫西北反复看了很久,终究没有从这把刀上看出什么关键。

当然,她也想过真正的秘密可能藏身在刀锋中,就向倚天剑和屠龙刀一样,但是,自己手中只有这样一个刀,上什么地方去找一把同它一样锋利,并且能将它斩断的兵器呢?她也不知道,所以,琢磨了一通之后,她决定将此刀藏起,从此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一早,莫西北朦胧中被红绿敲门声惊醒,除了最近这些不平常的日子,她平时很少起得这样早,心情自然也就不好。睡眼惺忪的下楼,小客栈一楼的一张圆桌上,其他几个人已经都到了,田心在舀大盆里的清粥,蒙蒙来回帮着小二端着拌豆芽、抄花生米之类的小菜和面饼。

“早,睡得好吗?”见莫西北走到桌前,楚俊风微笑着问候她,手里端着田心刚刚递过来的粥,顺手就放在了莫西北面前。

“哦,还好,谢谢。”莫西北点头,摸起筷子就想要吃,却不想,红绿在她身后,忽然不留痕迹的戳了一指。

莫西北略有奇怪,不过第一反应却不是回头看红绿,她直觉的就看向了慕容连云,这几日,慕容连云虽然没有如蒙蒙般明显的消瘦。但是原本红润的脸颊也苍白下来,此时正垂着头,手指紧紧的握着两根竹筷。倒像是陷入了自己地世界,对周遭的一切看不见。听不到。

就这一迟疑的功夫,田心已经盛好了第二碗粥,仍旧是递给自家少爷,楚俊风却端了轻轻放在慕容连云面前。

碗底和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叮地一声脆响。一直垂头的慕容连云便如同骤然惊醒般,微微抬头。美人地一切都是美的,举手投足,哪怕只是一个幽怨的眼神,莫西北忽然明白了红绿戳自己的原因。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她莫名的就想起这句广告语,回头安抚地对红绿笑了笑,准备吃饭。

“请问。莫公子是住在这里吗?”清粥尚未沾唇,客栈外面就来了一队人,清一色整齐的藏青色衣衫。手里捧着食盒,整齐的站在外面。

“请问。找我何事?”莫西北诧异的问。

“莫公子早”。外面的人立即整齐的躬身向莫西北施礼,然后手捧食盒鱼贯而入。食盒一样样在众人眼前打开,里面居然是各色的油炸小面果子、奶油点心,并燕窝粥,还有一盏浓香的热牛奶。

“我家主人吩咐小的将这些送给公子品尝。”带头地人说,“我家主人说了,这些是听莫公子说的样式,他叫厨子照样做来的,不能和公子府上地大厨相提并论,不过聊表心意,还望莫公子别笑话。”

“咦!这不都是莫少你平时最爱吃的吗?”红绿原本站在莫西北身后这时走过去一看,就非常惊讶地出了声。莫西北地饮食习惯比较奇怪,早晨最喜欢吃油腻腻的主食,这些油炸地小面果子,有牡丹样的,有梅花样的,各种都非常小巧,原是江南富贵人家寻常见的吃食,也是莫西北常吃的,原本不少见。而那些奶油点心,就绝对是莫西北的发明了,浓鲜牛奶用力快速均匀的搅拌,液体就渐渐变成半固体,用来抹在一种蜂蜜加鸡蛋调面粉做出的糕上,莫西北叫这个蛋糕。平时每天早晨都要拿来当主食,那东西红绿吃过一次,她一贯吃不得牛奶,只觉得膻味太重,所以莫西北的最爱蛋糕,她是不肯再尝试的,只是此时,想不到居然还有人会做这种东西,而且还拿来送给莫西北。

“哦,让你家主人费心了。”西北心头一动,想到,山中无聊的时间,她曾经无意中给虎子讲过她无限怀念奶油蛋糕,小孩子好奇,对没吃过的东西自然感兴趣,她也没多想,当时就曾经详细的讲过做法,不想,倒被另一个人听了十成十,还依样画葫芦的叫人做了出来。只是对于慕非难,她明白,自己所知实在太少了,他这样的用心,选择这样的时候送来,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在催促自己,快点让连云把那张地图交出来?

想到此处,心里不免有些小失望,她不喜欢被逼迫,不过眼前的糕点也诱惑十足,想了又想,莫西北还是拈起一块蛋糕,放在口中嚼了嚼,只品了几口,她就满意的眯起眼睛点点头,称赞到,“这奶油做得很好,细腻柔滑,第一次就做得这样好,实在是难得了。”

“莫公子满意就好,”带头的人笑咪咪的说,“其实我家主人昨天一回到府上,就拿了张纸,密密麻麻的写了好些什么东西的做法,叫我吩咐厨师一点点去尝试。昨天晚上到现在,厨师尝试得次数太多了,终于做出了这个,主人没来得及尝,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吃,只是吩咐小人即刻送来。”

“如此说来,还真是给你家主人添麻烦了。”莫西北忙着对付嘴里的蛋糕,倒是楚俊风不知何时放下了碗筷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此时也瞧了瞧这些吃食,又侧眼瞧了瞧莫西北,嘴角浮出一抹异样的微笑,忽然伸出手指在莫西北嘴角处一蹭,略有宠溺的说:“西北,瞧你吃的,嘴角都挂出幌子了。”

一屋子人都不提防楚俊风忽然有此一招,集体愣在原地,便是那一直礼貌周全的带头人也笑容僵硬,目光怪异。

好半晌,哐当一声打破了这古怪的寂静,带头人才咳了一声,拱手告退。莫西北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慕容连云面色惨白坐在原地,一旁站着的蒙蒙手足无措,两人脚下,一盘子的蒸饼散落在地。

一顿饭各人吃得都不大是滋味,饭后连云就回到自己的房中,莫西北想了想,便也紧跟着走了过来。

反复的敲了又敲门,慕容连云才自里面将门拉开,瞧见是莫西北,只侧身让她进来。

“连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见慕容连云一直沉默,莫西北只得说话。

“你先什么都别说,让我说,”慕容连云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中清泪滚滚而下,“你来是劝我把爹的那张地图交出来,对不对?”

“连云……”莫西北迟疑了一下,也不否认,“那张图,你留在身边确实很危险,只是,我也不是要劝你即刻交出来。”

“不是即刻交出来,早晚也要交出来,又有什么分别?”慕容连云略有嘲讽的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轻权贵薄富贵的真英雄,不想,你却出卖了我们,事到如今,又何必摆出这样假惺惺的嘴脸,来和我说什么危险。”

第五十二章求婚

“你是这样想的吗?”莫西北不怒反笑,“我出卖了你,然后还要救你?”

“难道不是吗?”慕容连云腾的站了起来,语气激烈的问,“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好好的出现在东厂的大营?如果不是,那个姓慕的家伙为什么会跟踪到我们?如果不是,你会在我爹的面前承认自己引来东厂的人?我是天真,但不是傻子,这次如果不是楚大哥救了我,也许今天我已经死在你手里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慕容连云的语气和神态,都让莫西北觉得一阵的恍惚,曾经的记忆,再一次挣脱时间和空间的束缚,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分明是17岁时的莫南离,她的妹妹莫南离。

莫西北和莫南离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两姐妹,西北性子懒散而平和,南离性子调皮而急躁。那一年暑假,母亲学生时代好友的儿子张韩考上了这里的大学,母亲受命照料,他们家便同张韩往来频繁。

张韩年纪比西北大上2岁,比南离大3岁,是个标准的清俊男孩,不张扬,更不张狂,陪两姐妹出去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伴在她们身旁。

同所有青梅竹马的故事一样,年少的时候,爱情总是来得即突然又强烈,南离爱上了张韩,不是年少的懵懂,而是近乎疯狂的执着;西北也喜欢张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张韩的志向,张韩说,他希望一份平淡的幸福。而那时的西北,在看过很多武侠小说后,也一心向往那种笑傲江湖后携手红尘的平淡幸福。她地世界当时还是很小的,所以她只能看到张韩,她觉得。张韩就是那个可以同自己放舟四海,琴箫问答的知己。

不过不幸地是,张韩已经有了自己的知己,他高中时代地同学,如今大学的校友,为了在最恰当的时候表白。他不惜追随她的足迹来到莫西北的城市,于是,莫西北18岁那年地情人节,成为了留在她心底深处,永远的痛。

那是高考前的几个月,2月14日,是春节后不久,本来高三已经开学了,但是。张韩的电话还是让莫西北第一次跷课溜出来,“我要挑一件礼物,可是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我总是弄不清楚。”张韩说起心爱的女孩时腼腆而眷恋的微笑,让她愕然。莫西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纷乱情绪中帮助张韩挑选了礼物。她只记得一件事。就是张韩有了喜欢的人,不是她也不是南离。而那一天,张韩就要去表白了。

游魂一般回到家,就看见南离正对着镜子反复的试着衣服,一见她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说:“姐,张韩哥回来了,我一会去他的寝室看他,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去看他,他回来了都不来看你,你为什么要去看他?”莫西北难得一次,觉得自己火冒三丈。

“姐,你怎么了?”南离满脸错愕。

“不许去看他,我不许你去看他。”莫西北于是说,顺便关死了房门。

“为什么不许我去看他?”南离也火了,生平第一次,姐妹俩吵了起来。

南离后来说了什么?莫西北想着,南离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喜欢张韩哥,可是他不喜欢你,他喜欢我,他喜欢地是我,我早就知道,他对我笑得不一样,你嫉妒了,所以你骗我,你骗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你想让我死心,然后你就会有机会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是天真,但是我不是傻子,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这次除非他亲口说,不对,除非我看到,否则我绝对不相信你地话。”

最后地结果,是南离夺门而出,临走时说,“姐,我对你很失望。”

莫西北很想说,我不让你去是害怕你看见了更伤心,只是,南离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于是,她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眼睁睁的看着南离跑出去。

南离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莫西北都无从得知,她只记得,那天很冷,南离回来的时候脸色红得极不正常,一言不发的把所有人关在门外,独自睡去。到半夜的时候,她实在不放心,偷拿了钥匙打开了南离的房门,浓浓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大声尖叫,南离自杀了,医院里抢救了几个钟头,南离也只清醒了短短的几分钟,她对莫西北说,“姐,我不后悔。”后来又说,“姐,你该拦住我的。”到了最后,南离说,“姐,我爱你,所以你要幸福,把我那份加上,两个人的幸福……”

落了厚厚灰尘的往事被重新翻出,尘土飞扬下,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莫西北只觉得痛,她害怕这种痛,也被这种痛折磨得疲累不堪,于是她站起身,背对着慕容连云说:“怎么想都随便你吧,我明天就要回江南去了,就像你自己想的,你已经是大人了,虽然天真但不笨,所以,你该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明天早晨,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不敢说能给你什么,但是只要我有的,你一样也不会少。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也随你高兴,我只奉劝你,人活着不容易,为了活着,别给自己多找别扭,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其实楚俊风也是个不错的男人,就是太聪明、城府太深了,不过如果能把握住,也未必不是个好选择,还是那句话,自己的路,自己选择怎么走吧。”

“你明天就走?”走出两步,慕容连云的声音软了下来,说话的时候鼻音也重了,仿佛哭了一般,楚楚可怜。

“你这么讨厌我,不走干什么?”莫西北摇摇头,声音却是疲倦的,那是从心底滋生的疲倦,她只想去睡一觉。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她可以将不想回忆的统统深深埋葬。于是,她又是那个活地恣意。笑看浮世的莫西北了。

“可是,你答应过我爹,照顾我的,现在,你反悔了?”慕容连云又问。

“连云。你其实还是个孩子,”莫西北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慕容连云红红地眼圈,“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现在问题在你身上,你如果选择相信我,就别再质问我这些幼稚地话题,如果你不信我,那么就坚持自己信任的东西。别被我三言两语左右了。”

转身开门,手刚刚按到门闩,慕容连云却猛然扑过来。手臂自背后环住了莫西北的腰,头埋在她的背后。嘴里轻轻的说:“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害怕爹要杀我,我害怕你不要我,我怕……”

觉得背后地衣衫迅速被打湿了,莫西北长叹一声,轻轻掰开慕容连云的手指,转过身抱住痛哭流涕的女孩,也不说安wei的话,只用手轻轻的拍着,不知道就这么站了多久,莫西北只觉得自己肩头的分量越来越重,低头才发觉,慕容连云居然含着泪,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做个好梦吧!”安顿好慕容连云这里的一切,莫西北帮她掖了掖被角,轻轻的说了声,才要起身回到自己的屋中,不防衣角却被慕容连云死死地拉住,自己这一动,反而把她惊醒了。

“不走好不好?”连云问莫西北,眼神里有弱弱的祈求,“留下来陪我行吗?”

“好,不走。”莫西北点头,于是慕容连云将身子向床里面让了让,等莫西北躺下。

“这样不好吧。”莫西北摇头,此时她还是女扮男装,虽然别人都知道,可看样子,慕容连云还没有发现,自己不应该再给她错误的信号了。

“我是你地人,早晚都是你的人,你嫌弃我吗?”慕容连云地泪簌簌地落下来,方才的气势早已不见,“你不愿意陪我,我说错了话,所以你讨厌我了?”“别胡思乱想,”莫西北安抚她,翻身躺在了床边,任慕容连云将头倚在自己肩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莫西北原想等连云睡着就走开,不想,在这样地静谧中,自己也禁不住睡着了。

“你这假凤虚凰的戏还要唱到几时?”朦胧中,有人问她。

“你以为我想呀。”莫西北张嘴就想回答,却猛然惊醒,还是慕容连云的床,只是,床边此时却站了一个人,银色的金属面具,不是慕非难还会是谁。

“你怎么来了?”莫西北一惊而起,忙看一旁的慕容连云,却见她睡得正香甜,居然没有被惊动。

“放心吧,她不到天亮是醒不过来的。”慕非难轻声笑了起来,“我到处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害怕逃走了呢,原来躲在这里醉卧美人榻,怎么样,这美人恩难以消受吧。”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胡说这些的?”莫西北起身,推门而出,四下一看,原来天早已经黑了,正想回身招呼慕非难,却发现连云的屋子里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只有连云,仍旧沉沉睡着。

“见鬼了”,莫西北摇头叹气,回到自己的房间,门才一关,就感觉身边一阵凉风掠过,她随手挥出一掌,十成十的力量,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女人,你要谋杀亲夫吗?”是慕非难的声音。

“胡说什么。”莫西北火大的甩手,“你怎么像鬼一样,来去一阵风,站那里别动,我看你有没有脚。”

“如果你刚才一掌打实了,估计这会我就没有脚了,不过好在我手疾眼快,所以,现在我还是有脚的,你别想赖账。”慕非难说着,一拉莫西北的手,把她转向自己。

“我赖了什么帐?”莫西北的脑子,一听到“帐”字,就自动集中了精神。

“是这样的,昨天我走得太匆忙,有件要紧的事情忘记告诉你了,”慕非难一本正经的说。

“什么事情?”莫西北也被弄得有点紧张。

“就是——”慕非难说,“我发过毒誓,第一个见过我脸的女人,我要么娶她,要么杀了她,而你,正好是第一个幸运地看到我本来面目而没被我杀掉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恩戴德,然后买个香案把你供起来,要不要早晚三炷香。”莫西北没有当真,不过却恶意的想到了一个香案,一个牌位加一个香炉的场景。

“这个嘛,就得看你能不能给我生出儿子了,反正你是没有机会了,我都想好了,等你嫁了我,咱们过个几十年日子之后,如果我要死了,我一定在自己死之前,先把你杀了。”慕非难一听就明白了莫西北的意思,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然后大模大样的坐在了莫西北的床上,因为脸上戴着面具,所以莫西北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听他说得这样平常,也不禁有气。

“不用和我扯这些没用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实话告诉你,地图现在被连云收藏到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明天我就准备带她回江南,走之前,我会说服她拿出那东西,以后就别再纠缠我们了。”莫西北皱了皱眉头,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她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且不说连云愿不愿意交出地图,单是这张地图,首先也没有人能认定真伪,再者,地图在连云手上这么多天,黄锦会不会认为她早已经熟记了地图或是留下备份,更甚者认为她改了地图或隐藏了真图,到时候,黄锦能轻易放过连云吗?能放过自己,或是客栈里住着的其他人吗?这些,莫西北都没有底,所以她还要想,要想怎样才能最好的利用地图,保住性命。

“西北,你不是慕容连云,你不会这么天真的以为。地图一交,你们就能全身而退吧?”慕非难好整以暇,斜斜的往床上一歪。手顺势在脸上一抹,银色的面具摘在手中。往枕边一放,露出了那张山村里迷惑终生地面孔。手掌又轻轻拍了拍床,招呼莫西北道,“隔墙有耳,我可知道楚俊风住在这层楼上。咱们说话声音再大点,怕是就要吵到他了,来,过来坐这里,咱们也能小声些说话。”见莫西北不动,又说:“你怕什么,咱们也不是没同床共枕过,我有强迫女人的习惯吗?”

“那你说说看,要怎样才能放我们走?”莫西北自然知道慕非难说得并非假话。此时眼珠一转,几步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坐。身子也顺势倾斜下去,靠近慕非难的脸。眼睛用力眨了眨。

“嗯——”慕非难被她突然地动作一时弄得有些难以适应。俊美的脸上却丝毫不露,只是迟疑了片刻才说。“我一直就知道慕容连云比你长得美,没想到这么近距离地细看,你比她居然差那么多,现在后悔好像还来得及,不然,我还是杀了你娶她好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莫西北咬了咬嘴唇,微微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满眼的无辜,又凑近了慕非难几分,笑了起来。她一直就知道,自己的笑会让脸上略有平淡地五官瞬间生辉,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她在慕非难的眼中看到自己,慕非难有一双很美的眼,敛去冷漠无情之后,漆黑的眼眸在这样的夜色中便如星光闪烁,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彼此喘息可闻,莫西北觉得自己的腰很酸,不过她还是坚持着这个姿势,保持自己的笑容。

良久,慕非难的眼神渐渐有了些许地迷乱,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扯去莫西北束发的头冠,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他很想看看眼前这个女人秀发散乱的样子,然后,他地手顺势插如她脑后的发中,将她拉近,他本来不想这样,这么早地惊吓到她,但是,他却发觉自己明显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如果自己不惊吓她,怕是早晚会被她吓到。

一切地发生都很快,慕非难并没有触碰到那一直在眼前诱惑自己的红唇,只差一点点,他想,真地就差一点点,莫西北的手指就按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人身上的几处大穴,不至于受伤或是死,只会让他暂时血脉受阻,身体僵硬。

“你这是做什么?”慕非难并没有惊慌,仍旧微笑着看向眼前这个已经迅速直起身子,飞快束起头发的女人。

“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样和你说话,比较能让我觉得舒服。”莫西北冷哼了一声,搬了凳子过来,坐在床边,“慕公子,这回你且说说看,我要怎么才能脱身。”

“你一直可以脱身的,因为你没有看过那张图,”慕非难说,“你随时可以回你的江南去,但是慕容连云不行,不管她看没看过那张图,从她拿起那张图开始,就决定了,她不能走了,对了,又忘记告诉你,客栈外此时已经被缇骑团团包围了,你或者可以试试闯出去,但是这里的其他人,怕是都走不了了。”

莫西北一惊,她早就觉得今天夜里外面似乎格外的安静,只是没想到东厂会这么快就有此一招,难怪整晚没有听到外面有更鼓声,原来,如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我们还能跑掉不成,何必这样劳动这么多人呢。”莫西北叹了口气,只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苍凉和无奈油然而生。

“傻丫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大不了我保证,你那个丫头也没事,当然,如果慕容姑娘肯合作的话,那么她和她的丫头也不会有事,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在你我深陷崖底的时候,慕容连云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什么,她还会留在这里,你不熟悉东厂做事的风格,难道久历江湖的楚大侠,也不知晓吗?”慕非难轻飘飘的抛出了这样几句话。

“你又想说,楚俊风一直别有用心,是吗?”莫西北冷笑声声。

“事实如此,还用我说吗?”慕非难眨眨眼,似略有不平的说:“为什么你就觉得楚俊风是好人,而我是坏人,因为你看见了我伤人,而没看见他伤人、杀人?别傻了,江湖中的人,有几个人是手上干净的,谁的手上没有无辜人的鲜血?”

“也许吧,”莫西北点点头,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正突突的跳着,带来阵阵压抑的痛苦,“你说的有一点没有错,江湖上的人,哪有干净的,所以,我也好,红绿、连云、蒙蒙也好,我们要活着,就只能靠自己,我——不用你的保证。”

眼见莫西北起身往外走,慕非难一阵的烦躁,叫住她问了声:“你要去哪里?”

“放心吧,我不是傻子,既然知道了逃不掉,就不会白浪费力气,我也不放开你了,你的功夫比我高明,穴道很快就会解开,我要去睡一会,离天亮还早呢。”莫西北说完,轻轻推门而出。外面的夜色很好,如果不是窗外大片盔甲反射着月亮的光芒,映得一片银亮的话,就会更完美,莫西北这样想着,在慕容连云屋中的长椅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慕容连云将一块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牛皮拿了出来,对莫西北说:“这是你说我该拿出来的东西,现在我拿出来了,该怎么处理,都随你的便好了。”莫西北皱了皱眉头,也不多话,只抓起牛皮到了客栈楼下,黄锦居然正在一楼的小圆桌上喝茶,很优悠闲,端杯的手高高翘起小指,做兰花状,见了莫西北倒似有几分惊喜,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除了他们彼此之外,再无人知晓,所有人知道的,就只是结果,红绿带着蒙蒙在当天一早就起程离开河南府回了江南,替莫西北继续打理四楼的生意,而莫西北则带着连云,跟随东厂的人,转道去了京城。

第一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