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

顾念的奇缘 梦溪石 第2页,共2页

顾念总算知道雍凛时不时流露出来的专横独断是从哪里来的了。

眼看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顾念只好不出声,任由于婶把雍凛送出门。

雍凛本来不是一个对父母言听计从的乖宝宝,他在家里也有自己的主见,不至于被父亲牵着鼻子走,问题是他现在在顾念的身体里,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考虑顾念的身份,根本放不开手脚,只能往顾念那里看了一眼。

顾念会意,忙道:“于婶,你去休息吧,我送她出去就行。”

没理会雍凛父母那边的反应,她迅速带着雍凛出了门,往院子方向走,一边小声说:“今晚就不该来!”

雍凛不肯承认自己决策错误,只能给她出点主意:“等会儿你早点睡,别给他们问你问题的机会,不然我爸一说起工作就没完没了。”

顾念很郁闷:“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雍凛的心情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那一瞬间,几乎同时,两人抛开了前男女朋友身份互换的尴尬,油然而生一股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战友情。

留下来的顾念理所当然受到了雍子文的传召。

雍家以房地产起家,后来又涉足珠宝行业,跨度比较大,也许是继承了祖上的经商天分,雍子文硬是凭借自己对时代局势的把握和精准的眼光,经营出这份偌大家业。雍凛现在手头做的,就是从雍子文手上分出去的一间房地产公司,单独负责几个项目。

隔行如隔山,顾念一点也不想去和雍凛的父亲讨论什么“房地产的政策调控和国内房地产行业的走势”,所以在依依不舍送走了雍凛之后,她立刻扶额装头晕,说要回房休息。

雍子文皱眉:“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好端端的?”

顾念虚弱状:“可能是这几天连着开会,太累了。”

雍夫人自然是护着儿子的,闻言就道:“那快回房休息,妈让人炖了虫草水鸭汤,回头给你送上去。”

得了雍夫人的话,顾念忙不迭起身:“爸,妈,那我先回房了。”

雍家是复式两层,于婶等人住楼下,主人和客人住楼上,顾念上了二楼,眼看楼上有好几个房间,她下意识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间。

“小凛?”

顾念扭头,后者正站在楼梯口,疑惑地看他。

雍夫人:“你进爸妈的房间有事吗?”

顾念:“……”

后背霎时冒出冷汗,亏得她反应够快,几秒钟之内还真编出一个借口:“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声音,所以想进去看看。”

说罢顾念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头朝雍夫人笑了一下:“应该是我听错了。”

“……”雍夫人莫名对儿子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某种担忧,她走过来,探向顾念的额头。

“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让你爸爸不要那么早给你压担子的,哪怕在总公司再干两年都好。”

顾念顺势挽住她的手臂:“爸也是为了我好,早点出去,才能早点独当一面,我不可能永远都活在爸的羽翼下。”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要强!”雍夫人有点无奈,又隐含疼爱。

当年息影嫁入雍家的时候,演员和商界人士的典型结合,不知多少人羡慕她攀上高枝,又有多少人在背后不看好他们,一年年过去,娱乐圈不乏和雍夫人选择了一样归宿的演员,更多的是因丈夫出轨或移情别恋而导致婚姻破裂,还有苦苦维持着那一张面子而不肯离婚的,更有被男方那张“假富豪”的皮所骗,结婚没多久就跟着丈夫一起破产的。

相比之下,雍夫人刘玉珊何其幸运,不仅婚姻和顺,丈夫事业有成,连生的儿子都优秀出色,羡煞无数旁人。

刘玉珊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是这样觉得。

顾念:“妈,你白天电话里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刘玉珊表情一顿,自然而然带着顾念走到雍凛的房间门口。

原来雍凛的房间在倒数第二间,顾念会意,推开房门,里面果然一应是雍凛式风格的布置陈设。

刘玉珊将门关上,一脸欲言又止。

顾念推了张椅子让她坐下:“怎么了?”

刘玉珊:“昨天,李导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想让我去演他新戏里的一个角色。”

顾念一愣:“哪个李导?”

刘玉珊:“李封导演。”

顾念恍然,捧场道:“妈你也太厉害了,都息影那么多年了,还有名导来找你演戏,真人不露相啊!”

刘玉珊被儿子夸得心花怒放,但自家知道自家事,她还没有自大到无视事实,真以为自己演技傲视群雄了。

“其实事后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因为李封导演名气大,事先跟投资方说好了,男一女一都留给他自己选,但其他人选就没有限制,所以男二男三那些,都是有些背景进去的,其中有一个女四号,演技特别差,戏份又在整部戏里起到比较重要的作用,所以李封就想将她换掉,如果换上别人,没背景没来历,投资方不一定肯,他就想起我来了。”

顾念开玩笑道:“那也得是你演技过关,人家才会想起你啊!”

听见这句话,刘玉珊有些感慨。

当年没嫁人之前,她也曾拿过国内电影新人奖的,圈中许多人都觉得她演技有股灵气,坚持下去未必就不能成大器,但一来当时跟雍子文已经谈婚论嫁,对方提出让她婚后息影,二来,说老实话,有雍子文那么优秀的结婚对象放在眼前,娱乐圈又是一个浮华之地,年轻的刘玉珊很难不心动不摇摆。

圈中从来就不缺乏有才华的人,即便刘玉珊被普遍看好,她也不敢笃定自己会一直红下去,左右权衡之下,她最终选择了息影嫁人,当个锦衣玉食的全职太太。

这些年雍子文的事业越做越大,雍家早年失散,后来在海外发展的亲戚也都陆续联系上,族人互通有无,资源共享,雍家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刘玉珊妻凭夫贵,自然跟着受益匪浅,政商名流圈中,任谁都要客客气气称呼一声雍夫人,谁还会记得她当年也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演员而已?

但人总是缺啥想啥,在刘玉珊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对当日选择的遗憾,而李封这一通电话,将她这份遗憾重新激活。

刘玉珊见顾念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轻咳一声:“阿凛,你说,我要不要答应李导?”

顾念:“妈要真的很想去,就答应下来吧。”

刘玉珊面上一喜,随即又迟疑:“可你爸那边,可能不会答应。”

顾念这才明白刘玉珊为什么要特地将雍凛叫回来,又关起门来说这番话。

雍家是雍子文当家,刘玉珊再风光,大事也轮不到她作主,且不说刘玉珊曾经答应过雍子文的话,时隔多年,雍家夫人重新出山演戏,搞不好会让人以为雍家快不行了,还得刘玉珊出来赚钱补贴家用。

刘玉珊迟迟不敢跟丈夫开口,就希望能先得到儿子的支持。

顾念沉吟片刻:“妈,这件事,你还是得先和爸商量一下。”

刘玉珊叹了口气:“我知道,说是肯定要说的,可不知道怎么说,他的性格,你也知道,我看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顾念:“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为这个家一直默默付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我们家的情况,根本不用去在意流言蜚语,演戏也是爱好,我当然支持你,这么一件小事,爸应该能理解你的。”

刘玉珊听得感动,儿子的性格跟老子很像,打从十几岁之后,就没和她说过这么贴心的话,为人父母能得到儿女的体谅,比大冬天里泡了热汤还要暖和。

“谢谢你,阿凛,我回头好好跟你爸说一下吧。”

把人开导好,再送出门口,顾念长长舒了口气,回想今晚种种,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假如她和雍凛没有分手,假如没有发生这一桩意外,今晚坐在雍家遭遇滑铁卢的人应该是她。

雍夫人刘玉珊出身普通,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气质和修养都提升上去,哪怕再不满意顾念,也没有口出恶言,比起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恶婆婆,已经算是很好了。

顾念相信,以雍凛的性格为人,说要结婚并不是空话,哪怕家里人不满意,他也不会就此放弃她,但一桩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能够继续走下去,并幸福美满吗?

从雍凛父母身上,顾念仿佛看见了自己和雍凛的未来。

同样是事业和爱情的抉择,刘玉珊选择了后者,放弃了前者,但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所以才会有今日的犹豫。

顾念只是外表柔弱,内心并不比雍夫人更加弱势能忍,雍夫人尚且还会后悔,她更是不想让自己将来后悔。

所以她和雍凛两个人,有朝一日回归正轨,也注定是他们从此陌路,不再交集之时。

但交往以来那些甜蜜的日日夜夜,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顾念还记得,有一回他们去野外露营,下山的时候遇到大雨,山路泥泞积水,车坏了,电话也打不通,最糟糕的是顾念的脚还崴了,是雍凛背着她一步步走到了山下,足足一个小时的路。

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合适的人,产生一场合适的爱情,本来就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事情,然而这世上还有更多难题,单凭爱情是无法解决的。

譬如两人家境的悬殊差距,譬如他们对男女分工的不同看法。

顾念之前坚持婚后工作,其实内心也早已隐隐料到雍凛父母的反应,未必没有存着争一口气的想法。

家庭出身的差距,生来就有,这不是她能够选择或改变的,但后天的努力却能证明一个人的价值。

假如她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起码能够向雍凛的父母证明雍凛的眼光没有错,雍凛选择和她在一起并没有错,更能在以后与雍凛分担压力,共同面对风雨,这才是她所认为的婚姻和爱情。

不过现在想再多也无益。

顾念揉掉眼角的湿润,直接翻了个身,将枕头盖在脸上。

淡淡的香味飘入鼻子,那是枕头洗干净又被暴晒过后的味道,还熏了不知名的香料,不呛人,很舒服,顾念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好像过了没多久,她忽然被门外一声摔门声惊醒,紧接着是一句女声控诉。

“雍子文,我在你眼里,就是一株必须依附别人的菟丝草对吗!”

声音不大,但也许是睡得不沉,顾念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那句话之后,外头一下子显得更安静了。

顾念坐了一会儿,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走廊灯光昏昏亮着。

顾念仿佛能听见自己脚下的棉拖与木地板之间的摩擦声。

楼下的帮佣们可能也听见了刚才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不识趣地出来张望。

雍夫人刘玉珊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侧脸一大半淹没在阴影中,只有胸口的急剧起伏泄露了她的内心。

顾念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装看不见,毕竟她现在并不是真正的雍凛,不宜插手别人家的家事。

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叫了一句:“妈。”

刘玉珊微微侧头,无言看她。

顾念暗叹口气,扶着人来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妈,你没事吧?”

这句话就像一个按钮,打开了刘玉珊的泪闸,她的眼睛瞬间湿润。

“我跟你爸提了去客串演戏的事了。”

顾念明了:“爸不同意?”

刘玉珊:“他让我别自降身价去抛头露面,说雍家又不是养不起我!”

没等顾念说话,她又道:“这些年嫁进你们家,我自问战战兢兢,没出过错,你爸让我息影我就息影;你爸让我打理那个慈善基金会,我明明不懂也不感兴趣,还是努力去学;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那边有些亲戚,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我演员出身,放在旧社会就是个戏子,谁都能踩一脚,觉得我能嫁入你们雍家,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可这些我都没给你爸说过!他呢,他体恤过我吗?!”

语调越说越急促,顾念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刘玉珊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从年轻起就喜欢演戏,现在嫁给你爸那么多年,你也这么大了,难道我就不能重新捡起自己的爱好么?什么叫自降身价,难不成我原来很低贱,嫁人之后才飞黄腾达的?”

顾念轻声道:“你们这么多年夫妻,爸这样说,的确是过分了。”

刘玉珊委屈:“何止过分!其实我知道,他打从心底就从来没高看过我,自从和他结婚,我不说没有自己的事业,连去逛街吃饭,都不能挑自己喜欢的牌子,生怕丢了他的人,丢了雍家的面子!他倒好,从来都不认为我为他牺牲了多少,反引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我只不过是想去李导的戏里客串一把而已,那可是李导啊!他这种级别的导演,我年轻时想去演他的戏,都找不到门路,人家也看不上我,你爸却连圆我一个梦都不肯……”

她见顾念不吱声,不由埋怨道:“你跟你爸一个样,半句话都不肯多说,难不成我上辈子欠了你们雍家的?”

顾念无奈,她不是真正的雍凛,又不能评断谁对谁错,只得道:“前几天我和顾念发生争执,原因与这件事也有些相似,我希望她辞职,她却想婚后还继续在m&j工作,所以……”

她本是随口说一件事来安慰对方,没想到刘玉珊一听,注意力竟全不在自己身上了,赶忙抓住关键词问:“你要跟顾念结婚?”

顾念抽了抽嘴角:“现在没有这种想法了。”

刘玉珊松了口气:“小凛,顾念那孩子我晚上也见着了,的确是个好孩子,也很漂亮,就是一点,可能家境普通了些,所以从小见识有限,但这也怪不得她……”

她绞尽脑汁措辞,避开那些可能会令儿子感到不悦的用词。

“说白了,你和她从小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看见的事情,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不提家境出身,你在英国留学那么多年,她却是在国内长大的,别的不说,朋友圈就不一样,怎么谈得到一块去?你们现在甜甜蜜蜜,那是热恋期还没过,等到新鲜感没了,难保就会后悔。”

刘玉珊想必也是知道儿子个性强,决定好了的事情鲜少听劝,尤其是在大事上,连丈夫都未必说得动他,所以并没有陈述自己个人对顾念的种种不喜欢,而是从雍凛的立场上来给他讲道理,也算是苦口婆心了。

顾念苦笑:“妈你就不用操心,我们理念不合,不会在一起的。”

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拿来劝慰对方的例子,竟会引发雍夫人这么大的警惕。

刘玉珊拍拍儿子的胳膊:“能嫁入雍家,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既然没有眼光,你也不用为她伤神。我听说她还是一个普通店员是吧?m&j听着光鲜,想要往上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我每年也没少和他们那里的人打交道,知道里头水可深了,勾心斗角样样不少,小姑娘心气高,有志向很好,就是太天真了。”

敢情您忘了您自己刚才还为了去拍戏的事,抨击丈夫不支持您拥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怎么现在碰上儿子的事情,立马又变了立场?

顾念啼笑皆非,一面觉得刘玉珊双重标准,一面又有些隐隐的羡慕。

不管如何,刘玉珊肯定是一位为儿子着想的好母亲。

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种种不满都吐槽出来,刘玉珊心情也好一些了。

“你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的,妈不该拉着你说这么久。”她起身往外走。

顾念:“那你跟爸好好说说,可别吵架了。”

刘玉珊:“知道了,这么多年夫妻,我还不知道他脾气么?”

顾念送她出门,这才折返回来。

可这么一通折腾,她也睡不着了,索性趴在床上打开手机,给雍凛发短信。

你睡了没?

雍凛本来就不舒服,经过晚上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更是心塞到胃疼,回到公寓以后就吃了止痛片,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倒头便睡,自然也没看见顾念的短信。

止痛片里的安神作用让雍凛这两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这一觉睡得有点久,直到一个电话将他吵醒。

他迷迷瞪瞪接起电话,潜意识里以为还是陈庄过来请示公事,直接就说:“能拿主意的你自己先拿主意就行了,不用事事问我。”

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nina,是我,john。”

顾念的门店经理?

雍凛的睡意一下子去了大半,随之清醒过来。

“有什么事吗?”他揉了揉眉心。

john呵呵一笑,也没计较他的失礼,语气依旧随和关切:“你身体怎么样了?”

雍凛一愣,猛地抬头看时钟。

早上十点正。

距离他本来应该到门店的时间,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雍凛:“我睡过头了,现在马上就过去。”

john温声道:“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继续休息吧,我让同事给你代班,只是以后提前给我说一声就行了。”

言下之意,顾念没有请假,导致门店本来应该值班的人数少了。

雍凛有些不是滋味,却不得不道:“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我今天不请假,现在就过去,半小时内应该能到。”

挂断john的电话,雍凛一边起身准备换下这身皱巴巴的衣服,却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祥的感觉来自他身上。

雍凛皱了皱眉,回头往床上看,整个人顿时连同表情一起僵住了。

只见浅蓝色的床单正中,多了一大摊深色血迹,乍一看像犯罪现场。

他定定盯着那团血迹看了三秒,忍不住摸向自己身后,脸色又往难看更进一步,称得上面如菜色了。

雍凛简直快要疯掉。

连380mm都阻止不了侧漏,难不成他下次要买成人纸尿裤吗!

下一刻,雍凛以百米三秒的速度冲进洗手间。

微有洁癖的他一边清洗,一边抓狂地想:那些女人每个月都得来一回,她们到底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如果夏天在空调房里也就罢了,如果是在室外,不一会儿就浑身上下冒汗,再加上生理期出血……

想到这里,雍凛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