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shuò)飞"是屡飞的意思。《礼记·月令》:"鹰乃学习。"这是本义。引申为温习的"习",因为温习是反复多次的行为;又为习惯的"习",因为习惯也是由反复多次的行为所形成的。
抓住一个词的本义,就像抓住了这个词的纲,纷繁的词义都变为简单而有系统的了。对本义有了体会,对於某些词义可以推想而知,而且也可以了解得更透彻。词典里某些词共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意义,其实从引申的观点看,许多词义都可以合并。例如"解"字,依《辞海》共有四个读音,二十七个意义。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纷繁的。现在试看《辞海》所载"解"字的前九个意义:
(1)判也,剖分也。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左传宣四年:"宰夫解黿。"
(2)离散也。汉书陈余传:"恐天下解也。"注:"谓离散其心也。"
(3)说也,析言事理也。荀子非十二子:"闭约而无解。"史记吕后纪:"君知其解乎?"正义:"谓解说也。"
(4)脱也,免除也。礼曲礼:"解屦不敢当阶,"疏:"脱也。"汉书孔光传:"於法无所解(注:《汉书·孔光传》原作"於法以说解",《辞海》误。),"注:"免也。"
(5)开放也。后汉书耿纯传赞:"严城解扉。"
(6)晓悟也。三国志魏志贾诩传:"太祖与韩遂、马超战渭南,问计于诩,对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注:"谓晓悟也。"
(7)意识也。详见解条。
(8)消释怨隙也。如云和解。
(9)达也。庄子秋水:"无南无北,奭然四解。"(奭shì)第一个意义是本义。第二个意义是引申义,"恐天下解也"的"解"就是解体,不必曲解为"离散其心"。第三个意义是另一引申义,"闭约而无解"的"解",原义是解绳结(约,绳结)。荀子这句话是用来做比喻的,是说解释古书中难懂的话,也正像解结。第六个意义"晓悟"就是第三个意义"解说"的引申义。第七个意义"见解"的"解"也就是"了解"的"解",当与(6)合并。第八个意义"和解"的"解",也是由"解绳"的"解"引申出来的。第四个意义与第三个意义有纠缠,"解屦"的"解"也就是"解绳"的"解","於法无所解"的"解"才是解脱的意思,和解绳的意义相近。第五个意义是第四个意义的引申。第九个意义的解释是错误的,成玄英注庄子云:"奭然无碍",可见"四解"就是四面开放的意思,应该和第五个意义合并。抓住了本义,我们就可以把(1)(2)合并,(3)(6)(7)合并,(4)(5)(8)(9)合并,由九个意义归并成了三个意义。
有一种情况值得注意,那就是不同的两个字在意义上可以发生关系。这是因为引申义距离较远,一般人已经不再意识到它是一个意义的引申,为了要求区别,就另造一个字来代表它。例如懈怠的"懈",本作"解",《诗经·大雅·烝民》:"夙夜匪解,"《孝经》引作"夙夜匪懈";由解散的意义引申为懈怠的意义,本来是很自然的(依徐灏说)。现在我们说"松懈","松"正是"解"的意思。又如竖(竖)字。《说文》:"竖,立也。"其实"竖"就是"树"的引申义(依罗振玉说)。"树"由栽种引申为树立,让人感觉是另一种意义,所以另造一个"竖"字。《后汉书·灵帝纪》:"槐树自拔倒竖。"当时"树"既当"木"讲,假使写成"槐树自拔倒树",反而不好懂了。
词除了本义和引申义之外,还有假借义。朱骏声在解释词义的时候,一般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依照《说文》的解释(有时加以订正),作为本义;第二部分是转注,即引申义;第三部分是假借,用朱骏声的话来说,即所谓"本无其意,依声托字"。朱骏声的办法是对的。假借的意义和本义是不相干的,我们仍以"解"字为例,《辞海》认为"解"字同獬,同蟹,通嶰(地名),通澥(海),同廨,通邂(解后即邂逅)。这些都是假借。"解"字之所以具有这些意义,只是借用,而不是从本义引申出来的。
古汉语通论(五)
汉字的构造
我们在讨论词的本义和引申义的时候说过,文字学家主要是凭字形来辨别本义,这是因为汉字是属於表意体系的文字,字形和意义有密切的关系,分析字形有助於对本义的了解。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有必要了解汉字形体的构造。
关於汉字形体的构造,传统有六书的说法。《周礼·地官·保氏》说,保氏(官名,掌教育)以六艺教国子(公卿大夫的子弟),六书是六艺之一,但是没有说明六书的内容。班固《汉书·艺文志》说:"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郑众注《周礼》,以为六书是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许慎《说文解字·叙》以为六书是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由此看来,三家对於六书的解说基本上是相同的。清代以后,一般人於六书的名称大致采用许慎的(只有形声有时也称谐声),於次序则采用班固的。这样,六书的名称和次序如下表:
(1)象形(2)指事(3)会意
(4)形声(5)转注(6)假借
许慎在《说文·叙》里解释六书时还各举了两个字为例。象形以日月为例,指事以上下为例,形声以江河为例,这都容易了解。会意以武信为例。武字本作,从止从戈,《左传》宣公十二年说:"夫文,止戈为武",意思是以武力止息干戈,保卫和平,这虽然是春秋时代的思想,但是可以说明武字是会意;信字从人从言,表示人言以诚信为贵。假借是"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以令长为例。令本是"发号"的令,后来借用为"县令"的令;长本是"久远"的长,后来借用为"县长"的长(zhǎng)(注:此据《说文解字·叙》段玉裁注。《说文》:"令,发号也。"又:"长,久远也。"汉律:县万户为令,灭万户为长。)。这也比较容易了解。最不好懂的是转注。许慎说:"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后代的说文家对於转注的解释,争论最多,这里不需要一一列举。值得介绍的有三家:第一家是江声,他认为所谓"建类一首"是指《说文》部首,而《说文》在每一部首下都说凡某之属皆从某(如"凡木之属皆从木"),那就是"同意相受"。第二家是戴震,他认为转注就是互训(转相为注,互相为训),《说文》考字下说"老也",老字下说"考也",就是互训的例子。第三家是朱骏声,他在《说文通训定声》里说:"转注者,体不改造,引意相受,令长是也",他不但修改了转注的定义,而且更换了转注的例字。按照朱骏声的说法,当古人从某一本义引申出另一意义时,不另造一字,那就是转注,他认为令长不是假借,而是引申,所以举为转注的例字。朱骏声的说法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不迷信古人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应该指出,古人并不是先定出六书的原则然后才造字的。文字是社会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创造文字的并不是某一个人,不可能事先订好条例再着手造字。六书只是后人根据汉字的实际情况,加以客观分析所得出的结论。这种分析是合乎汉字实际情况的,它是汉字创造和应用的逻辑结果,在上古时代,人们能作出这种分析,是难能可贵的。正是由於分析是客观的,所以在文字教学上能起良好的作用,历来研究文字形音义的人必先讲究六书,不是没有理由的。
《汉书·艺文志》说,六书是造字之本,这是不够全面的说法。六书中只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是造字之法;至於转注和假借,则是用字之法,因为根据转注和假借的原则并不能产生新字。
今天我们对於汉字的构造可以作更科学的说明。首先应该认为转注、假借和汉字的构造无关;其次,对於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还可以作更合理的分类:一类是没有表音成分的纯粹表意字(包括象形、指事、会意);一类是有表音成分的形声字。现在从这个论点的基础上再加以阐述。
在文字的创造时期,象形是最基本的原则。象形文字以图画为基础,但图画决不是文字。原始社会的图画常常是画一样东西或是一件事情告诉别人或是帮助自己记忆,而不是简单地表示一个概念,更没有固定的读音。直到图画表示的概念固定了,线条简略了,成为形象化的符号,而且和语言里的词发生了联系,有了一定的读音(这一点很重要),才成为文字。例如:
马鹿
(以上是甲骨文)这类象形字虽然还带有浓厚的绘形意味,但它和图画却有了质的差别。后来为了书写便利,进一步减少它的绘形意味,加强它的符号性,成为:
马鹿
(以上是篆书)篆书笔画圆转,使得一部分字在一定程度上还保存着象形的意味。
我们说象形是基本原则,是因为会意和形声在多数情况下也都是以象形为基础的。所谓会意字,常常是两个象形字的结合。《左传成公二年》:"故不能推车而及",甲骨文及字作,金文作,画一个人和一只手(又),象追及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