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大院的墙外,他打马经过,忽闻声响,停马驻足,却见院内秋千高高荡起,圆脸美人笑容灿烂如当头暖阳。他握紧马鞭,望得目不转睛。
客如云来的酒楼,美人戴着帷帽,娉婷而来。喝得半醉的他,远远眯眼看着。待到左右无人时,他拦在她面前,说:“松阳辰杞,不知姑娘芳名?”她却不慌不忙,问:“你就是那个率五千骑兵大破匈奴两万人的镇远将军辰杞?”他唇角微扬:“正是。”她提裙欲走,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还有,明月高悬之下,他跳入谢府后院,她早已谴丫鬟等了很久,丫鬟一路牵引,他来到她住的小院,就见这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将军之女,持剑在月下对他笑:“今日比剑你若胜了,我就心服口服拜你为兄。”
后来,在战场上出入生死饮血踏尸无数次的青年将军,自然是胜了大家闺秀的。不过,他可不想当什么兄长。丫鬟早已退走,她的剑也掉了,发髻也歪了,跌倒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轻声问:“我明日就去提亲,你叫我一世杞哥哥,可好?”
她满脸羞红不答,他低头吻落。
而后,便是三媒六聘,红烛高照。
日日缱绻,两心相知,夫唱妇随。
……
辰杞定了定神。
前世的零碎记忆,如梦似幻。而他眼前,已是二十一世纪的精英女郎,那怕面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眉眼间的神采飞扬也如出一辙。
辰杞下意识握紧她的手,微微垂头。
所以与她,一见便倾心吗?两人都仿佛中了蛊,他更是将数百年前,曾对这个女人做过的事,一一又做了一遍:强抱、亲吻,抛开这数年的洞穴人生,便要与她双宿双飞,冥冥中仿佛前世重演……
可一个疑念,已生生冲了出来。
为什么,她已是全新的一个人,作为正常人,生活在数百年后的世界里。他却独自一人活在地底洞中,并且在即将离洞的前夕,想起了所有?
他到底……在洞中活了多久?
辰杞的脚步忽然踉跄。
谢之樊察觉了,以为他是紧张,心头一软,将他的手握紧,说:“这是个新的开始。”
远远的,已可看到洞口的阳光了。今天的天气必然十分好,阳光通透明亮无比。
……
你只要肯离洞,等同新生。
他果然还是没想起来,以为他遇到夫人转世,能有好转呢。
离魂之术,不可以对人类用太久。否则,她也会性命堪忧。
……
精怪们昨夜的窃窃私语,又开始在辰杞耳边回荡。
离魂之术。
它们说,离魂之术。
眼看,就要到洞口了。她一心一意牵着他的手,辰杞甚至已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朝谢之樊脚下望去。
灯还在他手里,女人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的脚下,也没有。
原来这些日子的他和她,都不是活人,是离魂。
数百年前的一对夫妻,两缕转世的魂魄,离开躯体,日日于洞中相会相知相爱。
而她此时一脸忐忑的温柔,抬起那双黑瞳瞳的眼,眼中似有雾气氤氲,她对一切还无知无觉。
她的躯体,现在在哪里?
他的呢?
他……也有吗?
谢之樊首先爬出了洞口,抬手挡住耀眼阳光,露出微笑,转身看着还站着洞口的辰杞。
辰杞看着阳光无声无息穿透她的“身体”,看着看着,眼眶发酸,却也慢慢笑了。
想要伸手抱住她,手却又停在半空,然后收回。
“回去吧,之樊。”他柔声说,“你还是人类,不能离魂太久,否则性命堪忧,我现在必须放你回去了。”
谢之樊面露惊愕,浑身却一震。
又听他说道:“可不可以……等我一段时间?不用等太久。如果可以,我会来找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怔怔望着他,忽然间,眼泪就掉了出来。
然而他的话,却像是某种箴言,当他说出“我放你回去”的同一瞬间,谢之樊的身躯就开始变得透明,开始渐渐消散。而站在那团光影中的谢之樊,像是惊觉了什么,呆呆望着他,隔着几步之遥,望着洞口阴暗处,那分明是一道阴影般飘忽的男子。
“阿杞……”这个称呼脱口而出,谢之樊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阴影。
辰杞的面前,却终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洞口。她,消失了。
辰杞抬眸看了眼太阳,那白亮的光团突然令他眼前发黑,好一会儿,什么都看不清楚。他闭眼深呼吸好几次,再睁开,眼睛刺痛,但视线在模糊恢复。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伸出手,伸到了洞口的一缕阳光下。
几根手指的皮肤迅速变黑,冒出烟气,疼痛得仿佛被刀切割。他一下子缩回手,垂臂好一会儿,那几根手指才勉强恢复知觉。
他就靠在洞壁上,站了好一会儿,露出个自嘲的笑,转身回洞。
一切秘密都藏在洞中。
原来,数日前,他遇到这个女人转世的第一刻起,就已经用离魂之术,将两个人的魂魄都锁在洞中,日日相见,蛊惑她、亲近她、妄图占有她。直至今日,一朝惊觉,再拖延只怕她的真身有性命之忧。却已是一人在阳光下,一人在黑洞中,咫尺天涯,只能立刻放她走。
现在,她应该已经在某处醒来了吧?还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伤心、恐惧甚至厌恶他?
他已经顾不上了,也不愿意去深想。
他已察觉,五百年前,自己和爱妻,必定未得善终。
为什么只有成百上千的山精鬼怪陪伴着他?那令它们闻风丧荡的恶魔、那宿敌到底是什么?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的真身又在何处?
他决心要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