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出手的。""我明白,我也不好受,所以昨日你看我在大堂之上,是不是一直维护景少爷?可是今天的情势已经变了,十六爷已然将
此事视作奇耻大辱,他以为是家主借此事故意敲打他,借机打压四房的势力,是以昨日他拉拢了王家的二房、三房一批人,打算在今日会
商此事时发难,要惩治景少爷。"
南山愕然抬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石侯轻叹了一声,道:"眼下此事已经牵涉到王家内部的争权夺利,家主虽然积威深重,但这几年来压制诸房,底下人早有不满,三
房、四房那是不用说了,二房这两年死去一些人,也是势力大衰,有人因此风言风语地说当初二房的实力太强,威胁到长房,家主借外人
之手来削弱威胁。"他脸色漠然,似乎对如此激烈的内斗早已习惯,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道,"王家内争日趋激烈,家主年纪已大,遍观
下一代继位之人,年轻而有雄才者,唯有王瑞征一人而已,景少爷的姐姐王细雨虽然天赋过人,但毕竟年少,而且想要坐上家主这位置,也
不能只靠修道资质,权谋心术和修道资质,缺一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儿子,道:"以我看来,虽然家主的地位眼下仍是稳固,但从长远来看,王家家主之位,终究只会落在十六爷手
中。"他摇着头,沉着声,看着南山,"你不要惹祸上身。"
南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不知是否因为熬夜没睡好的缘故,血丝隐现,脸上的神情,激动中带着一丝苍凉。他紧咬着牙,身子微微地颤
抖着,嘴巴张了又合,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答应的字。
南石侯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眼角的余光向屋子那一侧扫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山,爹知道景少爷是你从小到大最好的
朋友,三年前他失踪的时候,整个王家的人除了他的亲姐姐,也只有你一个人偷偷为他哭过。"
门扉之后,王宗景的身子微微一颤。
"可是,除了景少爷之外,你还有父亲,还有你娘,还有咱们南家一家子的人。景少爷不管怎么说,也是姓王的,他们就算责罚他,想
来也不会如何过分,但是我们南家父子,若是惹怒了王家未来的家主,那又如何?
"你自小便知道隐忍,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我们一家在王家堡这里更好地活下去?
"是,爹也想过,这种让自己的儿子憋屈的日子不要过了,咱们离开王家,出去自立门户。可是天下虽如此之大,但世道艰险啊!当年
未得家主提拔时,我与你娘过的是颠沛流离、困苦不堪的日子,那种苦令人不堪回首,现在我又怎能随意再破门而出,让她再去吃苦…"
"我…"
"爹!"忽地,一声带着哭音的喊叫打断了南石侯的话语。南山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却是紧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然后他握紧
了拳,低垂着头,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孩儿明白了!"
看着泪珠从儿子白胖的脸颊上流过,看着儿子煞白的脸色,南石侯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南山的肩膀,然后走出了这个
院子。微风轻轻吹过,梧桐枝叶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衬着小院之中的一片寂寥。小胖子呆立了很久很久,面上泪痕未干,如失魂
落魄一般,许久方才木然转身,缓缓走了出去,在跨出垂花门时,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而他却像是恍然不觉一般,呆呆地
爬起,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晨风吹过,凉意渐起,这样一个春日的清晨中,凉风里,仿佛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青云门的明阳道人与几位师弟住在王家堡中,平日里地位尊崇,王家特地划给他们一个单门独院的清静大宅,供他们平日居住修行。这
些年来,青云门对龙湖王家助力甚大,龙湖王家除了每年对青云山有所供奉外,对明阳道人等一众人也很是尊重。
青云诸人居住的大宅在王家堡的另一个方向,因着修道人喜静不喜闹,故离前堂大街比较远。平日里明阳道人等青云门人倒也不讲究什
么吃穿享用,就连王家派过来伺候的下人也一一婉拒了。所以当王宗景趁着晨光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然都看不到一个下人。一片寂静中,
院门打开,入眼处,院子里碧草修竹,清新淡雅,一人身着道袍,站在院中的竹下,闭目而立,深吸轻呼,却正是明阳道人在做着吐纳功
课。
王宗景站在院门处,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只是这一耽搁,那里头明阳道人已经察觉,转头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原来
是景少爷,请进。"王宗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此处的宅院比他居住的地方要大数倍,光是这庭院便看得出花了不少工夫,可见龙
湖王家对青云门诸人的确是十分看重的。不过明阳道人也没什么架子,脸色温和,看着王宗景过来,先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便问他的来意
。
王宗景也没怎么犹豫,便将自己跑去乌石山拜见林惊羽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是林惊羽让他回来向明阳请教如何拜入青云门下的法子。
明阳道人听了倒是一怔,重新打量了一番王宗景,沉吟片刻,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原来你是想问这个,那也没什么,你听我跟你仔细说
。"
王宗景连忙道谢,便站在那里仔细听明阳道人讲述起来。
青云门乃是千年大派,是中土九州正道修真门阀中顶尖的豪门巨擘,那名气自然是天下皆知。在收徒这一条上,以往是青云七脉中的前辈师
长在行走天下时若发现良才美质,便带回来教导,收入门下。只是当今掌教萧逸才萧真人接掌青云之后,正值昔年魔教与兽妖大劫连番动
乱之际,当时天下大乱,青云一门虽然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但在劫乱中也是元气大伤,精英死伤惨重,几乎与其他几个大派同样沉沦下
去。
但是那位萧逸才萧真人的确是一代人杰,腹有雄才,心怀伟略,在痛定思痛之后,毅然更改青云祖制,数十年来大刀阔斧地不停变革,
牵涉到诸多方面,几乎令青云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别的不说,首先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萧逸才力排众议,将青云门祖传下来的七支分
脉合而为一。单是这一条,昔年在青云门中便掀起过滔天巨浪,这其中无数纠葛纷争,那自然是不必多言了,不过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按
照萧真人心意变革,青云门如今已是上下一体,成为一个比原来那个有些松散的道门更加强力的门派。
说到这里,其实萧真人这个了不得的大手笔,也有几分是拜那几场大劫乱所赐,青云门一众长辈元老高手,几乎都在那几场大劫乱中陨
落殆尽。劫乱过后,年轻一代青云弟子纷纷上位,萧逸才这才能连结纵横,苦口婆心和权谋心术连番上阵,晓以利害许以利益,取得了其
他几支实力强大的分脉首座的同意,终于压下了门内的反对声音,行此绝大变革之事。由此之后,青云门气象为之一新,萧真人又有大才
,加上青云这一代传人中实在是颇有一些英杰人才乃天赋超绝之辈,如此数十年下来,青云门如浴火重生,势力再度大盛,虽不敢说是傲视
天下独领风骚,然而与众多新崛起的豪门大派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不过这些门中往事,明阳道人自然也不会跟王宗景这样一个少年细细描述,只是简单说了些门中的规矩,重点还是说那"青云试"。所谓
青云试,也是昔年青云大变革中作出的一项变动,即青云门每隔五年,便大开山门,收录天下的英才少年,凡有资质天赋身家清白者尽可
前去,由青云门师长初审后先收录于山麓之下,传些基础道术法门,如此一年后再举行一场规矩森严的考试,也就是如今名动天下的青云
试,从中择优选取少数弟子正式收录于青云门下。
王宗景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问道:"请问道长,最后青云试毕,能收录青云门下者有几何?"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五年前那一次,约摸有五百人拜入山门,一年后青云试,正式收录门下的有四十人
。""嘶——"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青云试竟然如此严苛,超过了他最坏的想象要多得多,算下来收录进去的人数甚至还不到十中
取一,果然是天下顶尖的豪门巨擘,看来要登这青云门的山门门槛,当真是难如登天。明阳道人道:"世人都道良师难求,但我等修道中
人,真要找到一个天资禀赋超绝出众的弟子,也是艰难,往昔那种师长云游天下收弟子的法子,实在是太过看重机缘运气了。反倒是如今
这青云试定下后,数十年间收录了不少天赋极高的弟子,一改往日气象,所以说,本门萧真人实在是雄才伟略,雄才伟略啊!"说
到这里,明阳道人忍不住点头赞叹,面露钦佩之色,显然对那位青云山通天峰上的萧真人是真心敬服。
王宗景站在那儿想着,忽又想起一事,抬头向明阳道人问道:"道长,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三年前我还在王家的时候,记得家姐王
细雨也提到过青云试,不知她后来…"
明阳道人微笑道:"你姐姐是龙湖王家推荐而去的,青云王家昔日结盟,你姐姐天资又高,所以昔日是掌教真人特下法旨,免试直接入
门的。"王宗景怔了一下,道:"是这样啊。"
明阳道人道:"不错,其实并非只有你们龙湖王家,如今与青云门交好的世家大族,遍布九州,其中也有一些类似的情形,自然有一些
世家子弟会比常人更容易拜入青云门下,当然,这类人是不多的。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修真世家希望门下弟子拜入青云门下,所以这五年
一次打开山门收取弟子中,为了争取最后一点进入青云门下的资格人数,这类世家子弟也是越来越多了。你如果想要走这条路,心里可得
想好了,天下英才无数,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一定公平的,有些人天生命好,出身豪门,路自然要比你好走得多。"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
王宗景,淡淡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此番前去走这条前途未卜的路,只怕龙湖王家是不会给你什么支持了,那也就是和许多出身凡
俗,没钱没权没背景的贫苦少年一样了。"
王宗景嘴角抽动了一下,看了看明阳道人,看来昨日那一场祸事传得沸沸扬扬,居然连青云门诸人也都知晓了。只是他如今性子坚韧,也没
什么灰心丧气的模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道长教我。"
明阳道人微笑道:"无妨。"
王宗景还想再请教一些事,正欲开口,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一声叫唤:"景少爷。"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南石侯站在门外,脸色复杂地看着这里,沉默了片刻后,道:"景少爷,家主与家中诸位长辈都在大堂中,现在请
景少爷过去,商议一下关于昨日之事的处置。"
王宗景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并无发怒之色,有的只是一股厌倦,淡淡地道:"知道了。"说着,他转头对明阳道人行了一礼,道,"多谢
道长教诲,宗景改日再来拜访。"
明阳道人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王宗景跟着南石侯走了,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明阳道人又在院子中站立了片刻,然后走回到靠西面的一处厢房中
,推门进去。屋内摆设简朴,靠墙处的地上摆放着三个蒲团,此刻身负长剑的林惊羽正盘膝坐在中间那个蒲团之上,闭目打坐。
明阳道人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他走了。"林惊羽点了点头,缓缓睁开双眼。
明阳道人沉吟了片刻,道:"昨日之事只怕有些麻烦,听说王家四房有人不愿息事宁人,意图借机生事。"
林惊羽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明阳道人,明阳道人苦笑了一声,道:"这是王家的家事,咱们不好说话的。"
林惊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忽地从怀中拿出一只墨玉小瓶,递给明阳道人,淡淡道:"这是血玉膏,你拿过去,帮那孩子一下。"
明阳道人目光在那墨玉小瓶上略一停留,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