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旷慢慢走回家。把调查的事情交给了线人丁文杰,这两天似乎可以稍微清闲一点了。但她的脑子静不下来,仍然在乱糟糟地响作一团,还在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难道我连自己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都无法控制了?她有些纳闷,有些慌张,却也隐隐有一些期待。
我能阅读别人的思想,却没有办法理清楚自己的思想。她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脑袋,也许我也需要一个岑旷来阅读我的思想,告诉我我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青石城是九州最重要的牲畜贸易市场,岑旷沿路走着,不断地会路过各种牛、羊、马、驴子、骡子之类的牲口。她禁不住想,当初凝聚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选择这样的生物为模板呢?至少它们的世界比人类简单得多,不必要花费那么多心思。
街上经常可以见到捕快经过,那都是为了抢劫官库的案子。通过几天的调查,已经初步得出结论,由于第一时间封闭城门,被打劫的库银肯定还没有来得及被运出城去,所以这段时间青石城各门紧闭,出入车辆人员都要经过严格搜查。按照官方的推测,这群歹徒不可能离开自己辛辛苦苦打劫到的钱财太远,他们多半也还潜伏在城里。
左右无事,岑旷也想按照叶空山所教导的方法,通过人们的表情动作和眼神来筛查可疑人物,但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她决定放弃了。在她的眼里,似乎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显得紧张而心事重重,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生硬而慌张,这显然是由于她自己的主观心理造成的。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和叶空山还差得很远,还得慢慢地磨练。
她想得出神,眼睛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前方的一个行人。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被撞后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岑旷连忙抢上前,伸手把对方扶起来,嘴里一叠声地说着“对不起”。
“走路长点眼睛!”对方很恼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岑旷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她注意到,拉着此人站起来的时候,对方的身子显得格外沉重,和他干瘦的外形很不相称。她忽然想到,这个人身上会不会是藏着某些重物呢?比如说——库银?
她悄悄地跟了上去,但结果令她失望,这个人身上果然藏了钱,却并不是库银,而是从老板那里偷的钱。这是一个饱受虐待的染坊学徒工,因为对老板不满,偷了柜台里的钱,悄悄用绳子绑在裤腿里,想要逃回家去。
了结了这桩无关紧要的案子,岑旷郁郁地回到家。她并没有因为顺手办了一件盗窃案而感到欣喜,因为那名学徒工一直在痛哭流涕地控诉着染坊主如何压榨克扣他们,如何把他们当成猪狗一样使唤。岑旷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心软,她听着学徒工的控诉,几乎就想要把他放了。可是衙门里由不得她做主,律法无情,学徒工被收监了,可能会面临重处。学徒哭得声嘶力竭,瘫软在地,却没有丝毫办法挽救自己的命运。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做捕快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帮助奸商欺压可怜的学徒吗?岑旷烦闷地想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时侯,她再一次强烈地希望叶空山能在身边,能帮她把这些毫无头绪的混乱念头一一剖析一一解说,让她不再迷惘,不再痛苦。
她忽然间确定了一件事:叶空山对她而言很重要,非常非常地重要。离开了这个人,也许她真的没有勇气在这个错综复杂令人困惑的人世中生存下去。
两天之后,岑旷再次前往那间腌卤店,丁文杰碰头了。丁文杰并没有食言,通过他遍布全城的眼线,为岑旷打探到了很重要的讯息。但这个讯息却透着相当的诡异,让岑旷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这个歪鼻子男人……出没最多的地方是官库附近?”岑旷急切地问。
“没错,有不同的人都曾在官库附近见到他出没,”丁文杰说,“除此之外,还有人在神医上官云帆的住宅附近见到过他。”
不会有错了,就是这个家伙!岑旷想。真是没想到,这个人最感兴趣的并不是上官云帆,而是官库,难道说,他就是打劫官库的人?
可是也不对,这个人应该在十月一日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个不明身份的白衣人所杀,尸体都被磨盘碾成了粉末。他怎么可能去参与十月四日所发生的抢劫案呢?更何况,如果他来到青石的目的是打劫官库这样的大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找上官云帆的麻烦呢?
现在顾不得想这个了,岑旷继续问:“这个人,除了上官云帆之外,还和其他人有过什么接触吗?”
“他的行动很小心,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丁文杰说,“但有一个小乞丐曾经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在起。当时那名小乞丐试图拦住两人行乞,不小心把女人的衣袖撕破了,被那个歪鼻子男人重重踢了一脚,差点死掉。不过他也看到了女人的左臂上有一个骷髅头刺青。”
“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左臂上有骷髅头刺青的女人……”岑旷摇摇头。从花如烟的尸体被发现开始,卷入的人越来越多,身份越来越神秘,但自己始终没有能力把这些人串联在一起。上官云帆可能是知情者,但他直到现在还处于疯疯癫癫的状态,以致于自己始终不敢去阅读他的思想。现在她只能祈祷叶空山早点完成任务,能够抽出时间来帮助自己。
这一次,老天终于站到了她这一边,官库抢劫案有了重大进展。叶空山虽然对此案颇为不屑,但还是认真地动了脑筋。他研究了官库附近的道路和建筑,断言匪徒们一定是把赃款藏到了附近的某所民居里,并带人监视了附近的街区,查找到了一户人家形迹可疑。
果然,这一家人是在劫案案发当晚被劫匪们劫持的,劫匪们在他家住了下来,赃款也藏在他家的地窖里。这是因为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劫案发生前三天,青石城富商刘海良的夫人去世了,结果劫案当晚,正好是刘海良重金请来的导亡师为亡妻进行导亡的法事。为死者导亡是东陆流行的一种迷信,但这场毫无依据的迷信活动意外地阻挡了劫匪们事先规划好的逃路。迫于无奈,他们只好强占了那间民居,暂时躲了起来,打算等风声小一点时再做打算。
当然,他们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捕快们布置了严密的抓捕方案,就在岑旷和丁文杰二次碰面的第二天,包围了那座宅院。九名匪徒被抓住了七名,只有两人侥幸脱逃,但却都已经受了不轻的伤,考虑到他们在青石城人生地不熟,被抓捕归案只是时间问题了。
尽管自己的案子还没有能理清头绪,但身为捕快,见到同事们解决了一桩大案,总还是让岑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而此案解决的后果才是真正能让她心情大好的,叶空山总算可以脱身出来了。
“你说得没错,不过还得再等两天,”叶空山说,“上头担心那些笨蛋们不会审案,非要让我去旁听,就好像老子当年曾经打劫过官库一样。”
“但是你如果真的去打劫官库,一定会比他们出色得多,所以你一定能揣摩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的谎言无处遁形。”岑旷说。
叶空山被这个高级马屁拍得非常舒服:“看起来,从来不会说谎也不完全是坏事,起码听了你这话我能够舒坦小半天呢。有兴趣一起去听听审案吗?”
“反正我暂时无事可做,”岑旷说,“就当是换换脑子吧。何况我还从没有现场听过审讯犯人呢。”
“我可事先告诉你,那东西一点也不好玩,”叶空山说,“正相反,枯燥得要命。”
叶空山没有说错,审讯的过程的确是枯燥得要命,细致到一块布片的来历都要问半天。岑旷强打起精神听着,发现这些匪徒的确是相当狡猾,能混赖的一定混赖,能不答的一定装聋作哑。而叶空山显然熟谙犯罪心理,每每都能问到对方局促不安甚至哑口无言。他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逆风都能闻到狐狸的味道,能找出一切落在地上的不起眼的狐狸毛。
审讯到第四个劫匪的时候,被押进来的是一个女劫匪,脸长得还算有些俏丽。她带着一脸的满不在乎,进来时甚至冲着叶空山抛了个媚眼。岑旷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这个女匪未免太小瞧叶空山了。
果然,叶空山似乎是被这个媚眼激怒了,他使出浑身解数,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让女匪穷于应对,很快额头上的汗水就滚滚而下。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抬起左手,理了理发髻,就在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岑旷尖叫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骷髅头刺青!这个女劫匪的左臂上,赫然纹着一个骷髅头刺青。那正是丁文杰为岑旷调查出的内容,曾经和歪鼻男人有过接触的那个年轻女人,左臂上就有这么一个刺青。
那个歪鼻男人,竟然是抢劫官库的劫匪们的同党。
审讯结束后,岑旷迫不及待地向叶空山说明了这一重要情况,叶空山听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也就是说,我们再提审一下那个女匪,就能够弄清楚歪鼻子男人的身份了!”岑旷兴奋地说。
“那是当然了,你干得很不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可以仔细想想这个案子里最有意思的一点。”叶空山说。
“最有意思的一点?哪一点?”岑旷不大明白。
“一个胸怀大志想要抢劫青石官库的人,就算和上官云帆有着再大的仇恨,会不会就在他们行动之前的这段时间打上门去寻仇?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叶空山问。
“我……应该不会,”岑旷说,“那样是因小失大。”
“可他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去找了上官云帆,我们的第一个解释:这家伙疯了。那么假如他没疯,第二个解释是什么?”叶空山作循循善诱状。
“第二个解释是……是……”岑旷苦苦思索着,忽然间眼前一亮,“他想要上官云帆帮他打劫!”
“就是这个了!”叶空山拍了拍巴掌,“所以我们的神医上官云帆,其身世背景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复杂。这起案子,恐怕又会牵连到一些数十年前的隐秘呢。我们赶紧先提审那名女匪,先把歪鼻子男人的身份弄清楚。”
女匪已经对叶空山产生了畏惧,所以没有费什么周折就全都交代了,再结合之前匪徒们交代出来的内容,这起案件的案情已经十分清楚了。
这一群匪徒一共有十个人,除了歪鼻子男人之外,其他九人都属于同一个小团伙,各自身怀绝艺,平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定都是大案子。这些年来他们在宛州的各大城市作案多起,南淮、淮安、白水等城市的数件悬案,都是他们的手笔。眼下这帮人被一网打尽,足够南淮各地的捕快们放鞭炮庆祝了。
但打劫青石官库,却并不是他们的主意,而是那个歪鼻子男人的点子。此人真名叫做秦望天。一听到这个名字,叶空山就忍不住狠狠握了握拳头,就连岑旷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她虽然无法亲历,却在过往的卷宗上见到过这个名字。
“秦望天?二十多年前在天启城盗走了皇帝收藏的名画的秦望天?”岑旷问,“这可是大内侍卫追捕了二十多年都没能抓到的重犯啊,还有好多人说他已经中毒死掉了。我想起来了,他的确面部受过伤,只不过关于受伤部位的说法不一。”
“就是那个秦望天了,”女匪点点头,“你们想想看,如果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物出马,怎么能轻易说动我们来做这样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