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肉翻腾着飘出诱人的香气,熬出的肉脂在水面上摇曳,老萨满小心的伸出一根指头蘸了蘸汤汁,放进嘴里嗦了一下,似乎还不大满意。
“不管他十万八千件,只要是和灵船有关的,你从能记起的事开始讲。”
“这不都在这里了吗?”老萨满手又拿出一张猫头鹰脸的面具,“我就从第五百六十八件事开始讲,那是我最近一次被迫出海的故事……”
六十年前。
“蒙古人的进攻根本不是正常意义下的军事行动,而是上帝下达的末日审判。”
老萨满在卡法城中谈判时,对方的年轻祭司长是这样对他描述的。
老萨满对这个比喻很满意,这证明了蒙古铁骑所到之处没有凡人可以抵挡。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已经超越了这种修辞。
几分钟后,城外的蒙古投石机第一个按捺不住,松开了缚绳,老萨满以为漫天的“希腊火”即将焚毁这座城市,没想到第一枚炮弹在地上炸裂,迸出一片浓稠的血肉。
他和祭司长向天上望去。在那里,更多块血肉呼啸着飞入这座城池,那是一块又一块尸体、无数死者的头颅。
扔进卡法城池的,开始是分割好的尸体,后来是因为心急而抛掷的整具尸体。老萨满知道,这些是那些因为感染鼠疫而死去的蒙古战士的遗体。
尸体简直像倾泻一般注入这片城池,但蒙古军队没有让卡法城内的混乱持续太久。城门开后,那群熟悉的蒙古军人涌入卡法。老萨满惊觉,他们眼神空洞,马身上有互相啃食的血痕,这群人迈着奇怪的步子,那种介于一种死与生之间的生命状态让体质敏感的老萨满头晕目眩。
军队一进城便开始了对活人的围攻,但和以往的作战不同,那些蒙古士兵怪异的肉搏方式令老萨满困惑,仿佛被征服者在他们眼里不像是猎物,而更像是食物。
祭司长同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这座城市已经无可挽回了。他喝了这辈子唯一一口葡萄酒,在胸前划起十字。这位虔诚的基督徒一边诅咒着老萨满,一边拉起他来到港口,他们要和城里的一批居民逃离这里,去佛郎机。
老萨满畏惧这片海洋,但他几乎忘了这种畏惧是因何而生的。卡法人的船向黑海的海峡进发,在船上,老萨满听到有老鼠在周围簌簌走动。那些老鼠的脚步同样疯癫怪异,它们在啃食不知何人的脚趾。老萨满把猫头鹰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那面具变成透明的,捂住他的口鼻,而他的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
第二天,祭司长以为老萨满死了,便把他扔到了海里,同样被扔下来的好像还有另外几具新鲜死亡的尸体。老萨满不知道卡法的船有没有把鼠疫彻底清除,但它还是扬帆向欧洲进发了。
老萨满在海中载浮载沉,漂流了三天三夜。对海洋的恐惧捶击着老萨满的大脑,他被君士坦丁堡的人救上来时,已经因为太久不能呼吸而把脑袋烧坏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去和蒙古大军汇合,而是一路向东,想钻入陆地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