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弟弟得了军令,骑车去了。她妈妈没拦住,生气地责怪她说:“就为了一个同学,你叫你弟弟摸黑骑这么远的路---要是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她回嘴说:“我叫你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去,你又不肯---”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去我就不担心了?”她妈妈气急败坏,把她拉到卧室里,关上门,厉声质问她跟那姓黄的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上次来,我就觉得不对头,贼眉鼠眼的,你喂奶,他都不知道回避,还在旁边盯着看,盯得眼睛都不眨,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正经人。你是个结了婚有丈夫的人---怎么---跟一个男同学---走这么近?不要说外人看见,就是我这个做妈的看见---如果不是对我自己的女儿有把握---我都觉得你们之间---不对头了---”
她冒险顶嘴说:“不对头就怎么啦?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她把自己跟卓越的矛盾都捅了出来,除了床上的和卓越跟姜阿姨那一嘴,什么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但说着说着,连她自己也发现总是那么几句话,“不做家务”啊,“不关心我和孩子”啊之类的,谈不上罪大恶极。
她妈果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夫妻之间哪能没有矛盾?没矛盾就不是正常夫妻了。即便你们夫妻之间有天大的矛盾,既然结了婚,孩子也有了,就应该想办法解决。你就别赶那时髦离婚了,更别想着嫁那么个---丑八怪---”
她生气地说:“你就知道看外貌,他丑怎么啦?只要我不在乎他的丑就行--如果不是想到你们会有这些偏见,我也不至于---连他的消息都不知道---至少我可以让他往你们单位打电话---现在倒好---”
她妈妈惊讶地瞪着她,话都说不成句了:“你---你别告诉我你----你跟你那同学----做下----”
她生怕把她妈气病了,赶快解释说:“你放心,我没跟他做下什么,我们只是同学,互相关心一下而已---”
“我看你这就不像是互相关心一下,你这么深更半夜叫你弟弟跑到人家家里去打听,人家会怎么想?还不认为你---贱---没身份?”
“命都不知道在不在了,我还管什么贱不贱----”她说着,就哭了起来,把从姚小萍那里听来的传闻哭诉了一遍。她妈妈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再说什么,只帮忙把靖儿从她背上解下来,她接过来抱在手里,发现靖儿并没睡觉,而是睁着两只大眼睛自个儿在玩呢。她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这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妈妈有事他就不扯不闹。她想起黄海说的人只有在那个弧线下才无忧无虑的话,想到她的儿子这么小就开始为妈妈分担忧愁了,想到今后可能就她跟孩子相依为命了,越发觉得心酸难忍,紧抱着孩子坐在床头流泪。
好像等了几百年似的,才把她弟弟等回来了。她弟弟浑身都汗湿了,气喘吁吁地跑到卧室里来向她汇报:“姐,他家说他上星期打了电话回来的,这星期没有----”
她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发黑,如果不是手里抱着孩子,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撑不撑得住,一口气憋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强撑着问:“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那事?”
“没有---你叫我别告诉他们---我就没告诉---”
“那他们知道不知道---那事?”
“好像不知道----”
那一夜,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第二天一早,她赶在上班前就跑到她父母单位去打电话,还是打不通。她疯了一般不停往黄海的实验室和寝室打电话,一直打到她父母单位的人来上班了,才万不得已停下。然后她把黄海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求她父母上班时有机会就打这两个号码,如果打通了,就说找黄海,不管问没问到消息,都请她爸爸骑车回家告诉她。
吃中饭的时候,她父母从单位回来,她不敢问他们电话打通了没有,她爸爸主动报告说:“一直在打这两个号码,都没打通---”
她熬到晚上,又跑到父母单位去打电话,还是没打通。她给姚小萍打电话,姚小萍一接电话,就气喘吁吁地说:“我现在不能跟你多说,我要走了,人家都等着我。你等我的电话吧,如果我到十点左右还没打电话给你,那我就不在人世了,我妈就拜托给你了,你好好照顾我妈---”
她惊呆了:“怎么回事?”她能听见电话里一片闹闹嚷嚷的声音。
“现在不方便讲,我得走了,你等我电话---”
她吓呆了,姚小萍已经挂了电话,她还对着话筒问了一阵,才不得不放下了电话。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姚妈妈,只故作平静,说姚小萍有事,呆会再打电话。
她一边焦急地等十点钟,一边往黄海那边打电话,总是打不通。她急中生智了一回,乱编了一些电话号码,一个个打,前面几位数都不改变,只把最后几个数字变来变去,她认为只要前面的号码不变,就一定是打到a大的,只不过是不同的宿舍或者院系,师院的号码就是这样的。
她乱打了一气,都没打通,最后好不容易有一个打通了,那边接电话的一问“你找谁”,她反而慌了,哭着把打不通黄海电话,很担心黄海生死的话说了一些。那边很生气地说:“神经病!”,然后就挂了电话。
她知道黄海是凶多吉少了,打不通他的电话只是一方面,有可能真是像姚小萍说的那样,只是电话线坏了。关键是黄海没有打电话回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会担心她着急,担心他父母着急,如果有一点办法,就肯定会打电话回来报平安,而他现在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给他父母打电话,那就只能是---
看来这事已经闹到全国了,连姚小萍都卷了进去,生死未卜。不知道小刚怎么样?严谨呢?卓越呢?
她紧抱孩子,流着眼泪,等待着电话铃的响声,突然参透了那谁的一句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