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龙的归来

可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龙德施泰特那仿佛梦呓的声音:“这种重逢,算是命运么?”

两架斯泰因重机沿着铁轨旁的泥泞地而来,吼叫着跃上月台。

庞加莱和贝隆跳下斯泰因重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谁都没有想到教皇国最精锐的军事组织之一——异端审判局会被一列火车击溃到这种程度,数以百计的执行官加上炽天铁骑负责拦截,结果却是伤亡过半,淋漓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着,沿着月台边缘往下流。

约尔曼冈德号上的装备不是普通的火铳,它们的弹头威力之大,只要命中人体,基本没有救治的机会。一名甲胄骑士在闪避的时候被弹幕波及,双膝关节中弹折断,全身上下都是裂纹,也是不必考虑救治了。

“神啊!密涅瓦机关造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有这种级别的武器,还有必要给战士们配发火铳让他们冒着雨一样密集的弩箭冲锋么?”尽管目睹过炽天使的威力,庞加莱还是被约尔曼冈德号的暴力震惊了。

“密涅瓦机关代表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他们制造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无法量产,我猜那列火车里也有某种不可量产的东西,所以圣座特意询问我们龙德施泰特带走的是哪几节车厢。”贝隆压低了声音,“待定的某几节车厢里有龙德施泰特或龙德施泰特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

“最新型的机动甲胄?”

“鬼知道,但那种东西如果流传出去,尤其是万一流进东方人的手里,我们俩都会上军事法庭,教皇也会被枢机会罢免,这个世界的格局都要重新改写!”贝隆的额头青筋暴跳。

“谁是这里能负责的人?我带来了圣座的命令!”他高举自己的军徽,放声大吼。

事发突然,十字禁卫军的绝大部分精锐都位于战场,教皇身边就只有史宾赛厅长和武装修士,于是贝隆和庞加莱被临时任命为追击龙德施泰特的特使。他们离开那间小祈祷堂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是异端审判局副局长李锡尼镇守马斯顿,他们和李锡尼见面后会将指挥权完全交给李锡尼。

猩红死神李锡尼,炽天使团前任副团长,异端审判局现任副局长,教皇国的年轻军人中唯有他可以和龙德施泰特相提并论,他的甲胄也位于马斯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圆几十里范围内,李锡尼是唯一一个能够单独抗衡龙德施泰特的人。

但现在李锡尼是否还或者都不能确定,看月台上的情形,负责马斯顿的异端审判局执行官组被约尔曼冈德号血洗了。

“贝隆骑士,此地目前由我负责。”一名浑身湿透的执行官来到贝隆面前。

“李锡尼呢?”贝隆开门见山。

“副局长亲自迎击约尔曼冈德号,但对方猜到他会在这里,所以把列车拆解成了两截,其中一节动力车厢拖挂大部分车厢强行通过马斯顿站,副局长登上了那列火车,被带离了马斯顿,返回的话需要不少时间。而另一节车厢在之前的岔道上换线,进入了城内的铛铛车运行轨道,大约十五分钟前,它脱轨撞进了伯塞公学的教堂。”

“伯塞公学的情况如何?”

执行官指向那片地势略高的、完全黑暗的地方:“就是那片一点看不到光的地方,列车脱轨后撞毁了蒸汽站和电线,所以那里完全断电了。”

贝隆抽出单筒望远镜快速地查看了一眼,借着别的街区的灯光,隐约可见黑色的身影围绕着那个区域架起了远程来复枪。尽管在约尔曼冈德号列车下遭遇了重创,但异端审判局的效率并未打折扣,在贝隆和庞加莱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并非什么都没做,清理现场救治伤员的同时他们已经包围了伯塞公学。

“试着冲进去过么?”贝隆问。

“没有,里面有龙德施泰特。”执行官简略地说。

意思很明显,以马斯顿城里现有的力量,仍旧无法与炽天使级的甲胄骑士抗衡,何况那个人还是炽天使中的“王座”。

“城市构造图查过了么?那座教堂里有没有逃脱的路线?尤其是地下通道。”

“没有,”庞加莱代替执行官回答了,“伯塞公学的整体建筑大概有200年的历史,200年里它都没有怎么翻修过。它建造在一整块山岩上根本不可能开凿地道,而且背靠着山崖,强行突破的话也没有几条路。从军事上说,那是个绝地。”

“龙德施泰特绝不可能盲目地前往伯塞公学,如果他会做出这种没目的的事,那他也不是炽天骑士团的团长了。”贝隆皱眉。

“唯一的解释是他要在那里和什么人碰面,为此他必须去伯塞公学。”庞加莱说。

“见面之后呢?他还是得离开那个地方,我无法相信炽天骑士团的团长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判断,虽然年龄不大,可他曾是毁灭锡兰的人。他从小接受最严密的军事教育,应该是绝对冷静的战争机器。”

“问题是他并不是真的机器,他是个人,机器出了故障只是停摆而已……但人是会发疯的!”庞加莱冷冷地说,“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要活着从那地方离开。”

“教堂里的情况现在如何?”贝隆转向那名执行官。

“因为是宵禁时期,那所教堂被划为避难所,整个学院的学生、老师和部分学生家长都在那座教堂里。”

“龙德施泰特这是要劫持人质?”贝隆皱眉,“不……这不可能!他自己就是阶级最高的军人,他很清楚军队的行为方式,必要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我们又不是骑警。”

“此外,教堂里可能混进去了一队陌生人,这里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执行官把一叠资料递到贝隆手中,“今天下午,从外地来的一位女侯爵和她的随从们进入了马斯顿,他们使用的证件是教皇厅签发的。宵禁后有骑警看见那些人进入伯塞公学的教堂。女侯爵的名字是璎珞·el,但似乎没有人听说过这位高阶贵族。”

贝隆愣了一下,迅速地翻阅起那叠资料,女爵和她的随从们进入马斯顿的时候,市政厅按照惯例做了询问,并把证件拍照。贝隆详细地对比那些照片,最后神色凝重。

“更糟糕,是真证件。作为情报官,伪造证件是我的必修课,但我从这些证件上看不出一丝造假的痕迹。但作为情报官,我也很清楚所有大贵族的谱系,我可以基本确定不存在璎珞·el女侯爵这个人。”贝隆低声说,“也就是说,一个虚构出来的女侯爵和她的随从们拿着教皇厅颁发的真证件进入了那间教堂……他们就是龙德施泰特要见的人!”

“你是说这群人可能是教皇厅的人?”

“不,我的意思是这些人手眼通天。真不想卷入这件事,但似乎没办法了……”

“我们很想知道那列火车里有多少具甲胄,这决定了他们的战斗力。”执行官说。

“估计还有二十具骑士之棺留在列车里,”贝隆说,“但不用担心,那些都是炽天使级的甲胄,一般人是穿不上去的。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有了二十具机动甲胄就能组织一个骑士团,那么他们大概想错了,我们唯一要忌惮的只有龙德施泰特……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骑士团,他也确实顶得上二十名甲胄骑士。”

“炽天骑士团的后备队从前线抵达这里还得半个小时,等他们到位之后我们发动进攻。”庞加莱看了一眼表,“你准备自己穿着甲胄上么?应该还有备用的甲胄。”

“不穿甲胄的话,我实在没有面对那个男人的勇气。”贝隆说,“微笑的庞加莱也会加入这次行动吧?”

“会的,我大概有五年没穿甲胄了,希望不会太过生疏成为你们的累赘。”说到这里庞加莱顿了顿,看了贝隆一眼。

贝隆会意地命令那名执行官退开。

“圣座的命令是要龙德施泰特死?如果我们生擒他,会有问题么?”庞加莱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建议你还是别考虑这件事了。庞加莱骑士,我想你还不太了解圣座,当他说要抹掉龙德施泰特,就是要他死的意思。即使我们把活的龙德施泰特送给圣座,他也会被立刻处死,不需要经过审判。”贝隆摇头,“对于圣座的命令,你得逐字理解。”

“是这样么?”庞加莱轻声说。

“你不希望他死?那可是杀人机器,面对他的时候,如果留有同情心,死的会是你。”

“杀人对于他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本来它可以随手杀掉我们,这样消息传出去会更慢,他会更安全。”庞加莱轻声说,“他最后把那个酒壶递给我,意思倒像是说……因为喝了我的酒,所以就算朋友了。”

贝隆默默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职权范围了,朋友。”贝隆最后说,“听着,如果我是你,我就永远不碰炽天使的秘密……永远!”

“您说什么,龙德施泰特殿下?”导师忽然抬眼,目光宛然如刀。

“我说蒂兰就要醒了,我即将和她重逢,我终于从命运手里夺回了她。”龙德施泰特轻声说,仍旧看着棺中少女。

这事西泽尔从他身后擦身而过,两人渐渐分离,背影相对。西泽尔回到了帷幕边坐下,阿黛尔赶紧握住哥哥的手,怕他受到了达斯蒙德的伤害。

“我没事。”西泽尔低声说。达斯蒙德确实没碰他分毫,连用枪柄砸两下都没有,西泽尔只是比平常更为沉默了。

“我说,莫非你认识那个大人物?”米内探头探脑地看向骑士之棺那边。

“不,不认识。”西泽尔本能地说。

他其实很少撒谎,撒谎是得不偿失的诡计,撒一个谎往往要用几倍的谎话来圆。这句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撒谎……原来任何人在面对他畏惧的人和事的时候都会克制不住地撒谎,撒谎是一种逃避,一种自我保护,当你别无办法的时候你就会撒谎,即使事后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弥补。

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认识龙德施泰特,否则那些往事都将浮现,悲伤的、残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回顾的往事。

龙德施泰特的那句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西泽尔非常清楚。

但龙德施泰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未看着他的眼睛,想必他也知道这不是重逢的好地方吧?

安妮在嘤嘤地哭泣,法比奥从某位男士那里借了一小壶烈酒,细心地摘除安妮膝盖里的碎石渣,再喷上烈酒消毒。西泽尔知道安妮在看自己,但他没有回应安妮的眼神,他把眼神藏在帷幕的阴影里,那是感受到威胁的、野兽的眼神。

达斯蒙德第二次把钥匙插入齿孔,缓缓转动,机械带着柔和的声音运转起来,车厢门平缓地洞开。撒旦信徒们彼此对视,眼神兴奋到炽热的地步。

车厢里的温度比其他车厢更低,氤氲的白气从车厢最深处漂浮出来。原本达斯蒙德已经点燃了一只火把用来照明,但随着他走进那白色的雾气,火把骤然熄灭。他警觉地退后,同时阻拦其他想要继续深入的同伴:“是碳酸气!拿矿石灯来!”

氤氲的白气是低温的碳酸气,这种气体在蒸汽冷凝机的作用下会变成雪一样的白色晶体,上等贵族家里建有冷库,用低温晶体来储存海鲜和生肉。碳酸气本身并没有毒,但过久地待在碳酸气的环境中却会缺氧窒息,火把在这种环境里也无法燃烧。

矿石灯亮了起来,白炽色的光柱穿透碳酸雾气。达斯蒙德这才感受到这节车厢的巨大,行走在里面由衷行走在宫殿中的错觉。车厢的侧壁和顶壁都是金属制造的,镌刻着古老的圣徽,说明这节车厢是被神圣之力守护的。

碳酸雾气的深处隐隐显露出某种枝节横生的东西,便如一具巨型蜘蛛的骨骼趴伏在车厢最深处,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达斯蒙德的一名同伴抬枪想要射击,却被达斯蒙德一把按下,紧接着是一拳狠狠地打在那名同伴的小腹上,还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哀嚎出声。

“混账,看不懂那些圣徽里的字么?”达斯蒙德冷冷地说。

同伴茫然地摇摇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吟。圣徽中确实是有字的,但子很小,而且做了变形,类似东方人使用的符咒,谁会关心鬼画符里面写着什么?

“沉睡吧,勿再醒来,你已被埋葬,你已得解救,你的亲人已为你哭泣,你在世间的绿城已经结束,与其眷恋,莫如忘却。”达斯蒙德低声说,“这原本是刻在古墓中的话,祈愿不甘的死人不要复苏。”

“那些东西可不是死人……他们是……”同伴说到这里不敢说下去了。

“跟死人有什么区别?”达斯蒙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总之都是不能惊醒的东西!”

他们拨开碳酸气形成的雾,抵达了车厢最深处,这才看清那造型狰狞的东西其实是某种机械,他悬挂在车厢上方,有八只锋利的铁爪,可以想象这种粗壮的爪收紧时是何等的力量,大概连炽天使都无法逃脱它的控制。

矿石灯照上去的时候,人们才注意到机械上有斑驳的金色花纹,感觉像是金色的漆溅了上去。地面上也都是这种金色的花纹,看起来并无什么章法,却形成了东方泼墨式的美感。而那金色花纹的中央,赫然摆放着四具形状如同骑士之棺的铁棺。

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铁棺比骑士之棺整体大出一倍,棺盖和铁棺本体之间还用银色的金属钳加固。原本骑士之棺的体积已经可以容纳全身着甲胄的炽天使沉睡其中,那么体积比普通骑士之棺大一倍恶的超级骑士之棺……难道说还存在着高度超过三米的特殊甲胄?

达斯蒙德的脸上此时已经看不到任何暴躁、狰狞和残酷了,他面无表情地检查那些铁棺,核实它们的编号。如果他只是个疯狂暴力的家伙,在撒旦教团中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铁箱,从中取出玻璃小瓶,从中吸出淡黄色的酸液涂抹在一具铁棺的边缘处。酸液和金属接触,冒出了黑色的泡沫,这种酸竟然能腐蚀由密涅瓦机关制造的合金。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棺出现了缝隙,达斯蒙德凑到缝隙的边缘用力嗅着。

其实他不需要那么用力,每个人都闻到了那难以名状的香气。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熟悉龙涎香、麝香、檀香和各种昂贵的植物香料味,但都不能与这种香气匹敌,它温柔而从容,入鼻的瞬间就像温水那样漫过四肢百骸,让人不由自主地张大鼻翼。

能够勉强和这种香味相比的唯有某些女孩身上天然的暖香,但一万个女孩中可能都没有一个自带香气。

达斯蒙德强行克制了自己闻下去的冲动,用胶水把缝隙重新封好。过长时间让空气进入这些铁棺的内部是危险的,这是导师早就叮嘱过的事情。

“全部抬出去!”他起身下令。

刚才那些被选出来撬门的男士们又有了用处,每具铁棺的重量都超过一吨,但十几个人的话还是勉强可以挪动它们的。没人敢抱怨,枪口指着他们的背心,每个人都强忍着疼痛配合。

与此同时,铁棺中的蒂兰已经恢复到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模样,紧致的皮肤,嫣红的面颊,长长的睫毛,莹润的嘴唇带着花瓣般的触感。龙德施泰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很明显蒂兰就要醒来了,他希望蒂兰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他。

而另一具铁棺中的女爵果真如导师说的,如同一株枝繁叶茂的月桂树在瞬息间枯萎,她变得枯槁憔悴,有着半透明的质感,长发漂浮在冰水中,谁也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自始至终她完全没有反抗过,似乎就像导师说的那样,她认为这就是她的命运,毋庸反抗也无法反抗。她被送入这间教堂,就是要跟蒂兰交换血液,用她自己的生命给予骑士王钟爱的女孩第二次生命。所以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壁炉中的火,白瓷般的脸上带着看过了前世今生心中空空如也的淡然。

可这么一个准备赴死的人却在西泽尔身边停了下来,问押送她的人索取东西来救助这个男孩……是不是那一刻,她在这个男孩身上闻到了相似的气味?

远远的,西泽尔觉得那个沉睡在铁棺中的影子真的很像苏伽罗,四年前,红裙的王女躺在下午的阳光中,渴望着自己的死亡……西泽尔悚然不安,从那一刻开始,好像他就被某种命运抓住了。当年他看着苏伽罗死在自己面前,今天他再度看见一个神似苏伽罗的女孩死在这间教堂里。

祭品……每个人都是祭品……世界的祭品……某个可怕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脑海,令他的头如同裂开那样疼痛。

这时,达斯蒙德正在指挥着手下的人在那些铁棺上捆好绳索和某种像是漂浮物的东西。

西泽尔忽然明白了这群撒旦教信徒的用意,确实,伯塞公学的地势并不方便撤离,它位于上城区地势较高的地方,背靠坚硬的山岩,十字禁卫军只要封锁进出的几条道路,这些撒旦教信徒就很难撤离,更别说还携带着那四具重量超过一吨的铁棺。

但是人撤离的道路和铁棺撤离的道路可以不同!距离教堂不远处就是马斯顿的温泉溪,冒着热气的泉水从山顶的泉眼涌出来,沿着山溪一直注入山下的湖泊。人要是跳进山溪的话,毫无疑问会在到达山脚下的时候摔得全身骨折颅骨开裂,即使到达湖泊也不过是一具浮尸而已,更别说温泉刚流出来的水温度接近沸水。

但那些铁棺不必担心这些,它们将沿着山溪平安地抵达山脚,靠着漂浮物漂在那个湖泊里,十字禁卫军将被迫同时追踪铁棺和撒旦信徒这两个目标,这种情况下逃生的概率将大大地提升!

所以达斯蒙德并不担心自己已经被异端审判局围困,这是脚后跟也能想明白的事,只要追击的炽天铁骑后备队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

“导师,全部完成了。是时候撤离了,根据计算再有十五分钟炽天铁骑的后备队就能从前线赶来,楚舜华拖不了他们太久。”达斯蒙德从背后靠近老人,“那个东方人也不可信。”

说完这句话他贪婪地看了一眼棺中的女孩们……真可惜,这么美的女孩却都不属于他,还有那个高挑漂亮的安妮,这间教堂注定是要化为灰烬的,灰烬会掩埋一切的证据,没有人会知道是他们得到了欧米伽……神圣的欧米伽!

“我想我们的交易中包含了你们会带蒂兰安全地离开,给她新的身份,确保她平安地生活。”龙德施泰特低声说,“你手下那个肮脏的男人,别让他触碰蒂兰。我需要你的诺言,你们这群人中,只有你有资格对我起誓。”

“我向你起誓,我将带着蒂兰小姐离开,她会是我队伍中最后一个死的人,换而言之,只要我还活着,蒂兰小姐就一定活着。如果达斯蒙德或者我的任何一个学生敢伤害或者玷污蒂兰小姐,甚至是他们的身体任何一处接触了蒂兰小姐,我都会把那一块砍下来。如果我违背我的誓言,地狱的火焰会灼烧我的骨头,我永世不死,火焰也永世不熄。”导师淡淡地说,发的却是撒旦教团中最严苛的毒誓,“那么你也会遵守诺言,留在这里挡住十字禁卫军的猎杀队,对么?”

“是的。”龙德施泰特打开了脚下的铁箱,沉重的黑色巨剑躺在其中,人口流动着暗青色的冷光。

很难说清那是剑,战斧还是矛枪,只能大概定义为巨型的切割武器。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如此的武器造型,它违背了一切武器应有的规则,无论是重量还是重心,但它即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也足以震慑人心,如同沉睡的巨龙那样,随时会醒来吃人。

“圣装剑具·excalibur,有人说这是一柄能够摧毁整个炽天使骑士团的剑。”导师赞叹地说。

炽天使骑士团团长专属武器,圣装剑具·excalibur,从炽天使骑士团诞生那天就已经存在的古老武器,和圣装枪具·朗努基斯同源。即使龙德施泰特自己也未必总被授权持有这件武器,但这件武器就放置在列车内,得到了列车的龙德施泰特自然也就得到了这件武器。

没人知道这柄剑的特殊之处,只听说斩切力极其惊人,是少数能够直接切开机动甲胄的近战兵器。excalibur,这个古老的名字也说明了它非同一般,在神话中,这柄剑在神圣的阿瓦隆被铸造,由天使赐予第一位统一伊鲁伯世界的王。持此剑的人必获胜利——那是柄能改写命运的武器。

密涅瓦机关以excalibur命名这件武器,足见对它的看重。

“有excalibur助阵,龙德施泰特殿下您活着离开这间教堂的概率可是很高呢,这种情况下谁敢对你钟爱的女孩不利呢?那样的话,excalibur接下来就会落到那人的头上吧?”达斯蒙德收敛了狂妄之气,彬彬有礼地向龙德施泰特鞠躬。

可转过身来他的笑容中却流露出了豺狼般的残暴…他带来了许多箱子,而这些箱子中的一部分他不准备带走,而那些箱子里装满了红水银!高度的红水银爆炸起来,能够会掉整间教堂,炽天使一样也会葬身火海。

导师的毒誓当然是不可违背的,但导师的毒誓中并不包括不杀龙德施泰特!

“贝隆骑士!从教堂的窗户里看到他们从列车里拖出了铁质的棺材!”执行官赶到火车站报告。

贝隆愣了一下:“什么样的棺材?”

他当然知道约尔曼冈德号里藏有骑士之棺,但以龙德施泰特随手摧毁炽天使甲胄毫不吝惜的态度来看,炽天使甲胄应该并非他们的目标。炽天使甲胄当然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但以龙德施泰特的权限,想要获得炽天使甲胄大可不必费那么大周折。

“六角形,长度大约四米,宽度大约是一米到一点五米!”执行官给出了比较精确的数据。

“这跟骑士之棺的规格不符。”庞加莱说。

“不…不是骑士之棺!”贝隆摇头。

异端审判局的人在这种问题上绝对不会犯错误,贝隆很清楚,而骑士之棺的规格几乎是固定的,长度大约两米,宽度不到一米。贝隆从没听说过“超大号骑士之棺”这种东西,也从未见过身高特别离谱的骑士。事实上身材瘦削个子不太高的骑士反而会被看好,因为他们能穿上大多数甲胄。

“应该是圣座下令必须回收的那种‘东西’。”贝隆低声说。

“什么东西?”庞加莱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我只是个跟班跑腿的。”贝隆摇摇头,接着转向执行官,“抬出那些铁质棺材后他们做了什么?”荆棘王座吧手打组。

“他们用绳子在那些棺材上捆绑了什么东西。”

“捆绑东西?”贝隆愣住了。

他叼着烟,高速的思考,片刻之后,他手忽然一抖,长长的烟灰从末端掉了下来,“他们是想把那些棺材投入山溪!马斯顿是座山城,现在正在涨水!山溪会带着那些棺材直达山脚下的湖泊!他们往棺材上绑的是增加浮力的材料!”

几乎在同一时刻,庞加莱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的经历和战术视野本就差不多,反应速度也几乎一样快。

“必须趁早发动进攻,即使会有人员伤亡!”庞加莱说,“我们无法一边拦截货物,一边阻击他们的突围。”

“但想要进攻的话我们必须有支援,他们必然全副武装,只靠还能作战的执行官,我怕我们连冲到教堂的命都没有!”贝隆说,“何况对方还有龙德施泰特!”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是贝隆熟悉的引擎声,他扭头看去,,冒着滚滚热气的天启战车冒雨停在了车站前,战车两侧坐着生铁般的人,他们中很多人的甲胄上还带着血迹,因为连续作战,甲胄呈现高热状态,雨水落上去立刻化为白烟。

前线的炽天铁骑提前赶到了马斯顿,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放弃了抗衡夏国大军,也足以看出列车里的东西对教廷多么重要。他们还带来了备用的甲胄,蒸汽填充已经完成,武器挂载恰好是贝隆熟悉的双手刀和挂在手臂下方的随身枪。

“你们需要整备多久才能进入战斗状态?”贝隆惊喜。

“现在。”炽天铁骑中为首的少校打开了面罩,冷冷地看着贝隆,“我们在战场上已经热身完毕。”

“你们知道要面对的敌人是谁么?”

上校沉默了片刻:“已经接到了圣座的命令,我们会完全服从贝隆骑士和庞加莱骑士的命令。无论对方是谁。炽天铁骑都是为了拱卫教皇国而存在的力量,炽天铁骑会把一切危害教皇国的阴谋者摧毁。”

“很好。”贝隆脱下身上的大衣,跳上天启战车,随着他踩踏甲胄的金属义肢,整具打开的甲胄如同活人那样弯曲身体,从背后贴合贝隆,机械师们迅速为他上紧螺丝和调试蒸汽压。

与此同时庞加莱也从备用甲胄中选择了近身战的版本,火器恐怕会伤到无辜的平民,近身战版本现在是最合适的。炽天铁骑们在进行最后一次调试,袅袅的白气中,魔神般的躯体在缓缓活动关节。

下期预告:“西泽尔·博尔吉亚,你已经懦弱了,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曾是雄狮,曾经懂得这个世界的法则,也是我值得尊重的朋友和敌人,但此时此刻的你连被我嘲笑的价值都没有。你想要保护你的妹妹,你凭什么保护你的妹妹?你以为你拥有什么?你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财富,在这个世界上你拥有的只是暴力的权柄,而你连暴力的权柄都放开了,你用什么来保护你的妹妹?”那悲伤的炽天使在烈火中说话,沉重的圣剑指在西泽尔的额心。

在那焚城的烈火中,狮子苏醒,从涂满鲜血的墙壁上,拔了他的矛、他的剑,对着所谓的“究极”一跃而起,多年之后,屠杀普罗米修斯的剑在马斯顿重现!

此时此刻,两台斯泰因重机正沿着泥泞的山路,飞驰着去往马斯特。贝隆和庞加莱努力控制着这两台机械,以免它们失控翻下山崖。

辛运的是他们下车的时候把斯泰因重机从车顶上开了下来,而龙德施泰特也没有随手两刀把他们仅有的交通工具砍作两截,否则他们就只能在那片密林里,抽着湿透的烟卷等待救援了。

贝隆的车后驮着能发送和接收摩斯密码的箱子,这种箱子也是密涅瓦机关特制的,数量有限,只配置给级别最高的情报军官,作为押车人,贝隆有幸带了一个在身边。借助那个箱子,他们联络上了教皇所在的秘密指挥部。

在潜伏于马斯顿的情报军官中,庞加莱无疑是最了解那间学院的,于是受命和贝隆一起赶往学院,参加对撒旦教团的军事行动。但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斯泰因重机不断地打滑,他们赶上的希望看起来很渺茫。

“你疯了么?以这样的速度我们还没赶到马斯顿就得摔下山崖了!”贝隆追上来咆哮道,试图压过风雨声。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那条变色龙!”庞加莱也咆哮着回答,“三年前在科隆大教堂,他关闭教堂大门,把三百个做新年弥撒的人烧死在里面,只为了逼骑警去救火,好让他从容逃走。就是那个案子让他一跃成为通缉榜上的前列人物。”

“你的意思是他会杀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是个计划很严密的阴险小人。马斯顿周围都是我们的军队,他很清楚在马斯顿动手会很迅速被包围,但他还是进入了那个险地,这说明他有把握能从死地里逃生。如果他们贸然进攻教堂,很可能就踏进了达斯蒙德的陷阱!”

贝隆一凛,用力把油门踩到底,两辆斯泰因重机吼叫着破开风雨,冲向极远处灯光朦胧的马斯顿。

达斯蒙德站在那具两人高的重型机械前,龙德施泰特缓缓地在机械中间坐下,依次扳动黄铜按钮,列车自带的供电系统将电流注入了这台机械,多条机械臂从上方降下,抓住了龙德施泰特甲胄上的不同部位。

“这就是海格力斯之架么?武装炽天使的机械?”达斯蒙德好奇地打量着那台机械,“可惜太大了没法带走。”

“你确定你要看这个过程么?”龙德施泰特看了他一眼。

“从今以后我也是拥有炽天使甲胄的人了,多了解一点自己的东西不是更好么?”达斯蒙德饶有兴趣的说。“看了你也许会后悔。”龙德施泰特淡淡地说。

机械臂猛地一震,龙德施泰特被惊人的力量抓紧,电火花闪灭,轴承飞转,机械臂带着可拆卸的胸、腹和胯部逐一离开龙德施泰特的身体,各种精密至极的机械结构在达斯蒙德面前一闪即逝。

龙德施泰特的身体巨震,显然是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他仰着头狂吼,脖子上青筋暴突,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这一幕无声却惨烈,连达斯蒙德这种对生命无所谓的暴徒也惊呆了。所谓机动甲胄,不就是套在身体上的机械武装么?所有人们都这么以为,达斯蒙德也只是认为炽天使的设计太过暴力,传导神经信号的电流太过强烈会刺激到大脑,从而让它成为只有少数人才能驾驭的超级武装。可看它的脱卸过程竟然是如此的痛苦,简直像是把骑士放在地狱中煎熬。

什么机械师会设计这种变态的东西?是疯子……还是魔鬼?

最后,炽天使甲胄的躯干部分离开龙德施泰特的背脊,金色的针状电极一根根地从后背中拔出,鲜血沿着后背流淌。

龙德施泰特的眼瞳渐渐地泛白,最后瞳孔像是融化在了眼白中。这个精疲力尽的男孩坐在弥漫的蒸汽中,赤裸着上身,那么的苍白瘦弱,肋骨历历可数,隔着半透明的皮肤似乎能看见心脏在下面快速地跳动着。

去除了甲胄之后他连成年人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个大男孩,在雨夜中孤独跋涉的孩子,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躲雨的栖身之地。很难相信就是这个男孩杀死了教皇,这具近乎骷髅的身体里,怎么能容纳那么隐忍却又狂暴的心?

静坐了片刻之后,龙德施泰特从药箱中取出膏状的止血药涂抹在自己的创口,那种晶莹的膏体似乎同时兼具止血、止痛和消毒的功效,龙德施泰特的脸上略略有了些血色。他把全新的备用件挂在了机械臂上,用来替换甲胄受损的部位。

“我说骑士王殿下……您看起来状态可不太好……”达斯蒙德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天赋并不如很多人想的那么好。在和我同届的见习骑士中,本该成为骑士王的人也不是我。”龙德施泰特轻声说,“我曾经警告过你,炽天使甲胄是真的被诅咒的机械,‘被诅咒’不是个形容词。但凡穿上这种甲胄的人,能善终的屈指可数。”

“但我不想死在这里,你有句话说得很好,我和蒂兰还要去湖边的小镇,我们将会平静地生活,弥补我们失去的时光……”他缓缓地靠在那张钢制的座椅上,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

在圣战之路的末端,那片密林里,他曾对庞加莱说了相似的话,他说:“见到您未婚妻的时候,代我问她好,希望她青春常驻,弥补你们失去的时光。”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贝隆和庞加莱也不能活着离开那片密林,这样便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但他偶尔间听见庞加莱说起那位远在翡冷翠的未婚妻,庞加莱淡淡地说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样子,大概已经老了。

那一刻龙德施泰特仿佛听见了时间的风声,没来由的想起自己和蒂兰,某种程度上说他和庞加莱是类似的,他们都把生命献给了某个国家,错过了太多的时光,未能和真正重要的人在一起。庞加莱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逃过了那一劫是因为随口的一句叹息。

“我答应你的东西,我会给你,这是我的骑士道。但我仍要警告你,任何人都不该拥有炽天使。”龙德施泰特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如此苍老。“当年人类挖掘了神的墓穴,翻过了神的尸骨,剥下了神的衣衫,借着神的陪葬品,建立了自己的文明。而审判之日终将来临,人类将被自己的贪欲之火毁灭。”

达斯蒙德茫然地听着,像是在听天书。

“百年来,教廷的密使在世界各地筛选有潜力的孩子,把他们带回翡冷翠,反复地试验,令我们强忍痛苦和甲胄共鸣,希望能够完全掌握这种被诅咒的机械,却从未彻底成功过。多数人都被甲胄变成了蒂兰那样,我们叫他们木偶骑士,他们还有呼吸和心跳,却已经死了,但教廷仍旧把他们塞进甲胄里,当做工具来使用。”龙德施泰特的面孔微微抽搐,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些猩红的画面,在圣战之路末端的密林里,他杀死的,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亲眼看着这些和他同龄的孩子,英俊的男孩,娇俏的女孩,怀着要成为伟大骑士的心情抵达秘密的训练营,既惊又喜地接触到炽天使甲胄,被它吓到,进而恐惧,渐渐疯狂,最终呆滞。除了作战的时候,永远沉睡在冰中。

而几乎在同时,他却步步高升,披上了猩红的大氅,接受各国王室颁发的勋章,出席大贵族的晚宴,佩剑站在教皇的身后。他升入天国,而他的朋友们坠入地狱。

这一路上唯一能让他心安的人就是白月,温柔的天性令她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心性,她像天使一样不被邪恶沾染,所以炽天使甲胄无从影响她……但最后她也被甲胄吃掉了。

龙德施泰特无声地苦笑。他为什么要跟达斯蒙德讲这些呢?这条虚伪、狡诈而狠毒的变色龙根本不关心这些,他自己也不会穿炽天使甲胄,他只想用这东西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也许是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吧?

他扳下电闸,脱卸甲胄的过程逆转过来,刚才所受的痛苦再度降临在他的身上,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却痛得不住颤抖。

面罩落下,武装完成,黑色的魔神缓缓地诞生,全身甲片猛地张开,喷出密集的蒸汽流。他大踏步地离开车厢,蒸汽管道从背后脱落,教堂的青铜大门已经为他打开,他提着那柄名为excalibur的重剑踏进茫茫大雨。

教堂正前方,白色大理石的圣像下,炽天铁骑们并排而立,仿佛一道黑色的墙壁。为首的是斯梅尔少校,异端审判局驻马斯顿的潜伏军官,他们受过基础的甲胄操作培训,从上校的仓库里取得了这些炽天武装,第一时间赶到教堂,比达斯蒙德估计的时间快了不止一点点。

根据情报对方仅有一名骑士,虽然那个人是骑士王龙德施泰特,但夏国大军可以凭借战马、机械弩机和人海战术对抗全机械化的十字禁卫军,他们也未必不能对抗那位号称无敌的骑士王,何况教皇厅下达的命令是尽快夺回列车。

暴雨给他们的潜行带来了极大的方便,泥泞的地面掩盖了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到了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发动冲锋了,骑士们集体点亮了甲胄颈部的光源,准备破门。忽然间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青铜大门洞开,前一刻他们所见的还是黑色的身影行走在暴风雨中,下一刻对方的重剑已经呼啸着来至面前。

那就是骑士王么?极致的暴力,野兽般的机敏和速度。那真的是机动甲胄么?

斯梅尔少校本能地架起十字形剑,想在卸力的同时滑步到敌人背后。他格住了对方的剑,却没能如预料的那样听见剑刃之间的摩擦声。“嚓”的一声,坚韧的十字形剑一分为二,那柄重剑裁切金属竟然像是刀切即将融化的黄油一样。

野兽般的骑士笔直地冲入炽天铁骑中间。在骑士们来得及反击之前,那柄重剑已经荡开了完美的圆环状轨迹,在骑士们的甲胄上割出了耀眼的火花。

一瞬间,骄傲的炽天骑士如同陷入地狱,黑暗中炽天铁骑颈部的光源高度闪动,不时地照亮对手那张狰狞的铁面。攻坚手的矛枪被斩断,火力手的枪械也被折断。作为这个时代的战场之王,炽天铁骑竟然只能坐等屠杀。对方鬼魅般的缠绕着他们,斩切蒸汽背包和甲胄之间的管道。

钢铁的风声压过了风雨声,他们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那柄重剑的影子。它在你的头顶,也在你的喉间,同时也顶着你的心脏。在战场上他们都是钢铁般冷静的职业军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吼叫起来,其实吼叫一点用都没有,但只有吼出来才能略微对抗那死神般的压力。

他们接二连三的倒在了泥泞中,再也爬不起来。当最后一名骑士倒下的时候,那黑影已经提着重剑返回教堂了。他的背后留下淡淡的蒸汽烟云。

骑士们默默地向着天空举起手来。这是一种致敬的方式,他们致敬于那位完全压制了他们的男人。曾经的圣殿骑士,如今的叛国者,龙德施泰特卸下了他们所有人的蒸汽背包,把炽天武装变成了一具废铁,骑士们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只能仰面躺在泥泞中,任凭天空的雨水冲刷他们的脸。

教堂的窗后,达斯蒙德和他的同伴们也目睹了那鬼魅般的战斗。某个年轻人狠狠地打了个寒战:“那真是个怪物啊!”

“庆幸怪物是我们这边的人吧。”达斯蒙德一巴掌扇在那名手下的脸上,“滚回去工作!把那些东西都打包好!磨蹭时间是等着教皇国的人来把我们打成蜂窝么?还有,准备好我的扩音器……是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的时候了!”

千里之外的翡冷翠,同样是瓢泼大雨,闪电不时地撕裂云层,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开了窗户,象牙色的窗纱飞扬起来,一阵雨洒在会议桌上。

躲在暗处的侍从急忙扑上去把窗户关好,掩上厚重的天鹅绒床帘,然后再度回到暗处等待命令。

巨大的会议桌上镶嵌着象牙、背壳*和绿松石。烛台从长桌的这一端排到了另一端,带着银色假面的老人们围坐在桌边,气氛阴沉到了极致。

“怎么会这样?”一个老人打破了沉默。

“事情已经发生了,追问怎么会这样还有意义么?就是这样,世界之蟒号的车厢里藏着四具欧米茄的遗骸,现在欧米茄在那个名为变色龙的男人手里。”另一个老人冷冷的说。

“运输欧米茄为什么不派重兵押运?”有人的语气非常焦躁。

“还要多重的兵?世界之蟒号里满载着炽天使!它们相当于由炽天使押运!可没想到龙德施泰特会成为叛国者!”有人更是气急败坏。

“原本杀凰任务结束后那列火车会前往骷髅地。那是欧米茄的最终目的地。”有人说。

“有人知道欧米茄在那列火车上么?龙德施泰特知道么?”

“没人知道。以龙德施泰特的级别,根本连欧米茄的存在也不会知道。”

“那个变色龙呢?他是为了什么而劫持那列火车的?为了那些炽天使甲胄?还是为了欧米茄?”

“从异端审判局调了他的案卷来看,他是撒旦教团中的投机分子,位阶并不高,爱耍小聪明,热衷于女人和金钱,对宗教的兴趣其实并不大。只是借着撒旦教团的名义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确切的说,这是个下三烂的人,根本不够格让我们这群人来研究他。”

“这种人应该不可能知道欧米茄对么?”

“是的,这才是我们最尴尬的地方,一个不入流的贼,想要抢劫装运金币的列车,却无意中劫走了君主的专列。”

“我们讨论这些还有意义么?自从我们得到欧米茄,这是第一次失去它们吧?那些东西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世人知道!那会颠覆我们建立的一切!”

“也不能让教皇知道那列火车里有欧米茄。军队的指挥权在他手里。如果是军队冲进教堂,欧米茄必然会落进他的手里。”

“那么由我们的人出面解决这件事吗?大不了炸平那座教堂,把变色龙、龙德施泰特和欧米茄全部埋葬在里面,欧米茄那种东西,我们还有。”

“冲动,冲动是我们心中的魔鬼。”坐在首位的老人终于说话了,声音优雅平淡,“变色龙手中还有近千名人质,他们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牺牲的小人物,他们有的出自公爵之家,有的出自侯爵之家,还有君主的私生女和私生子。炸平那座教堂,诸位是想跟全世界为敌么?”

“那怎么办?指望李锡尼么?李锡尼不是完全可信的人吧?等他赶到现场,没准事情都结束了。”

“各位不用那么紧张,还不到我们紧张的时候,欧米茄存放在那列火车的暗格里,并不容易发现。而且一具欧米茄开箱,警报系统就会被触发。即使我们远在翡冷翠也能知道。截止此时,欧米茄都没有开箱,”为首的老人说,“即使欧米茄真的开箱了,也需要五分钟才能苏醒。别忘了欧米茄所到之处,圣堂装甲军必然随行。一旦接到欧米茄开箱的警报,我们再下令给圣堂装甲师不迟,只要圣堂装甲师能在五分钟内杀死欧米茄,事情就会被掩盖住。”

“圣堂装甲师对付欧米茄,真那么有把握?”

“骷髅地的那帮家伙研究欧米茄已经有百年了,他们说圣堂装甲师绝对能压制欧米茄,我们就相信他们好了。欧米茄确实很强大,但它毕竟是没有神智的东西,弱点也很明显。”

“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收拾……我是说,被人看到了欧米茄的本相,您会以最大的决心来处理这件事么?西塞罗阁下?”

“格拉古阁下请放心,到了那一步,我自然会有您所期待的决心。”为首的老人微笑,“此时此刻,圣堂装甲师其实已经到达指定位置,只是那些人还不知道而已。诸位请放下,局面在我们的控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