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别让相思染上身 席绢 第2页,共2页

这人,即使被公认彬彬有礼,对女性绝不逾矩,是个商场中少见的君子……但他仍没因为叫做房令玺而灭失掉原有的、与生俱来的霸气蛮气。当年在日本——

呀……

不!她不要记忆、不要回忆!什麽也不要想起来,至少不能在有他在的时候,她承受不起的!

「你似乎对我怀有莫名的敌意,可以说明一下原因吗?」双手盘胸,背靠著门板,好整以暇地确定她无处可逃。

「我对您没有敌意。」若有,也只是一些些的怨、一点点的嗔。

「看来你是想一直耗下去了。」威胁之意全然没掩饰。

朱月幽走到窗边,距他有些远了。这样刚好些,一直以来他们不总是海角天涯地相隔吗?她已经习惯这样了。

「是,我对您有敌意……」她随意说著虚应他的话。一字接著一字,思绪兀自乱转,不太斟酌「我嫉妒您位居高处的风光,羡慕您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黄金单身汉、商场名流,什麽都有都不缺……」窗外有一片花圃,冬阳下,几朵仙客来已招展出春天的妍丽秀色。

「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近,只在她身後一步远。「为什麽我觉得你言不由衷呢?」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食物香,像是面包与香草混出来的味道,让他闻了有些神思迷漾。并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您想听什麽,不妨直说。」她没回头,悄悄往旁边侧开。

他的手臂挡在她能退开的任何一处。

「那人……不会回来了,是吗?」他不再说著迂回的话。

「谁?」她低头,看著自己绞紧的双手,其中,右手的中指有一道反白的圈纹……那曾是戒指约束的地方,但是已让她拿下来很久了。

「你的丈夫。」他的口吻近似咬牙。

「他……」她声音一哽,紧闭上双眼阻止泪水垂下。是的,他不会回来了,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回来了,她这不是穿白衣悼念了吗?那个男人呀……一辈子不会回来了。曾经让她那般快乐幸福,而又放她如此孤单寂寞的人呀……他的感情就像一把残忍的利刃,将她伤成现下的狼狈可怜。

「那男人这麽令你刻骨铭心?就算他离开你,抛弃与你共有的婚姻,你依然拒绝其它感情的可能性,只想在五十年後向政府申请一座贞节牌坊是吗?」

她淡漠地回道:

「刚才我不是接受陈秘书的邀约了吗?您还指责我出墙不是?」

房令玺沉怒道:

「别背对著我!」将她身子车转过来,为了不让她挣开,索性锁入自己怀中,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你喜欢我的女儿,没道理你会讨厌我!别当我瞎了,之所以你会接受陈秘书的邀约不过只是为了气我——」

她打断他:

「气你?!我岂敢以为区区如我能够气得到您?」用力挣扎,仍挣不开他雄性天生具备的蛮力优势。他没弄痛她,但就是抱得很牢。

房令玺近得鼻尖足以抵住她的,两人气息交融:

「我不会认为所有的女性员工都该喜欢我,但是倘若有人特别讨厌我,我会想知道自己招人怨的原因。而你,朱月幽,正是我请益的对象。」

「讨厌,只是一种感觉。」她笑笑:「或许……正是因为,你长得像我那个离开我的丈夫。」见他不悦地皱眉,她知道他真的很生气了,但仍是道:「他,其实并不是我眷恋的重点,这麽多年了,我已不再爱他。如果还有什麽放不下的,就是他带走了我最珍爱、宛若性命的唯一宝贝。所以我念他、怨他、怎麽也忘不掉他,以至於每见您一次,就会厌恶、就会避之唯恐不及……这样,您了解了吗?」

「我像他?原来这就是你讨厌我的理由?我无辜地背负起一个烂男人的罪愆当个代罪羔羊被你摆脸色,只因为某个肖似我的男人犯下的错,所以我活该承受?!」他简直不敢相信,火气如中秋烟火冲满天:「你知道什麽叫冤有头、债有主吗?你竟会是这种是非不明、恩怨不分的昏庸女人……」

「我正是,也乐意自己是!没人教你生受,您何不放开我,走开一些,好让我下去办公了?」

「朱月幽!」他咬牙,浑身满是星火恨不得将她摇成碎片、烧成飞灰。

「你抓痛我了……」她叫。

房令玺及时压住她双腿,阻止她从他胯下行凶。

「你总是这样吗?不去找真正的债务人索冤,却要叫下一个动心於你的男人付出代价?只因他活该惹上你?!只因他活该长得像辜负你的人?!」

「是!我就是!我就是要找你晦气,谁教你要像他却又不是他,谁教你要来惹我?为什麽不好心一点走开呢?还给我平静的生活,不要拿著这张脸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想起伤心的过去!你走开,我不要你!」她不要房令玺!不要他!他叫房令玺,所以苏骥瑭永远消失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了!

她竟敢说不要他!

「很好,你不要我,但却要我的女儿是吗?你以为什麽事都能任你爱要不要的吗?你只有两个选择:全然接受,或全然放弃。既然你要求我远离你,那好,从今以後也请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她膛目叫道:

「你不可以这样!」

「我可以。」他笑了,非常肯定自己踩到了她的罩门。

「你竟将女儿的福祉置於自己的欲望之下?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要隔开真心疼欢欢的人?」她气道。他怎麽能!怎麽敢!

他眯起眼,冷漠道:

「没有人不疼欢欢,她不差你一个阿姨疼。别把你自己的身价抬高了,以为少了你,她就没人疼。你最好记住,除了生母,其他女性想接近欢欢、疼欢欢,都必须得到我的允许。自然,我更有权选择谁能接近我的女儿。你想把欢欢当成女儿疼爱,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接受。」

惊恐一下子攫住她心,教她一时吐不出任何话,就算此刻其实心中满腔的骂语欲陈……

不可以——他不可以这样!不能够隔开她与欢欢!这麽多年来好不容易她终於见到欢欢了,怎麽能忍受还没来得及抱够她、疼够她就被迫分离……噢!她一辈子也抱不够欢欢的,就算把全天下的奇珍异宝全捧来欢欢面前,也犹然觉得疼不够她呀!

欢欢是她生命中仅有的、仅剩的爱呀!

但是她现在的身分——一个普通阿姨的身分,却失去疼爱她的权利。这个自私的父亲说了:管制生母以外的女性去爱他女儿!像是疼爱欢欢是一种福利,外人沾不得、爱不得。他怎麽可以这样?

「你——」她声音里有些沙哑,字字里著欲爆发的火药粉,只是克制著:「总是这麽对付喜欢你女儿的人吗?你不许有人太过疼爱欢欢,并被欢欢所接受,剥夺了你当人父亲的权利是吗?你把这一点当成你独享的权利,任何人想参与都得跟你谈条件是吗?」

他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因她的话而震动。她说对了一部分事实,如果有人让欢欢太过喜爱,喜爱到近乎像是培养出亲子之情,他会觉得当父亲的领域被侵犯。但是这并不至於形成他刁难她的原因——

「错。」他忍住拭去她脸上泪珠的冲动,道:「你太爱欢欢,令我提防;你避我如蛇蝎,教我疑惑。欢欢很可爱,所以疼爱她是很自然的事,也可看成是你母性上的寄托。先前,我甚至怀疑你是社会案件上所形容的那种变态保母型妇人——别瞪我,谁知道一个渴望孩子的女人会做出什麽事。」她杏眼圆瞪的模样可爱透了,意外地逗笑他,也灭掉了先前冲天的火气。「你我都知道,我们或许会对一个长相可爱的娃娃表现喜爱与赞美,但仍会有个限度。没有人会因而付出全心全力的关爱,嘘寒问暖得近乎一名真正的母亲。若有,必然是有所求,这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不过那些人都不曾得到欢欢的心。」

「总之,你就是见不得欢欢喜欢我就是了!」可恶的人,占了欢欢七八年也就算了,现在还不容她多疼一点。

「不。我见不得的是,你不喜欢我。」

喝!他在胡说些什麽?!

「难道爱欢欢也得连你一同爱下去?你都是这样吓跑别人的吗?」

「又错。我吓别人的用语是:如果你爱我、想嫁我,就必须把我女儿爱若性命,并且不得生育。这方法向来顺利吓走所有女人。」当他这麽没行情?

「自私的男人,你为什麽不自己去结扎?」

「你怎麽知道我没有?」他有女儿就够了。

朱月幽愣住,没料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一时之间,刚才吵的话题都不重要了,她眼中的他,虽然已不是她心爱的男人,但是他至少仍是一位凡事以女儿为主的好父亲……

他遗忘了她的爱情,背叛了他们共许的誓言,但是呀……他就算失忆一百次也依然是一个好爸爸。

如今这样,也就够了吧。

她求的不也只有这样吗?求他们父女安好、求他们幸福,求上天让他即使另娶也无论如何要善待欢欢,让她的牵挂可以不那麽感到断肠……

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外头有寒流,而刚刚他们一直在争吵,各自满心的忿怒不平,多麽诸事不顺的日子呀!这般的纷扰……

其实她任性了,这人因无知而无罪,她是知道的。

但因他偏要来招惹,以至於有这样一场火气。

气他的无知、怨他的失忆,放她此身将永世飘零。而他,则与女儿过著没有负担、美好顺意的一生。

太顺利了,他的人生。

「你还想要什麽呢?」她问著几乎拥有全天下的他。

房令玺微笑得一如锁定猎物的响尾蛇:

「要你爱上我。」

*****

「你还好吗?脸色很苍白。」粘秘书问道。

朱月幽扯出一抹淡笑,努力振作精神:

「我没事。你刚刚说陈秘书临时被总经理要求加班是吗?」这也是粘秘书出现的原因。此刻她们正坐在东皇饭店的欧式自助餐厅吃晚餐。

粘秘书点头道:

「总经理今天的心情不大好,我们终於知道是为什麽了。」原来东皇的黄金单身汉相中了朱秘书这位清秀佳人了,於是活该陈秘书死得这般难看,现在还在三十四楼被磨得不成人形。

朱月幽当然知道下午的事件已传遍公司上下,这让她胃痛头痛,浑身不舒服透了。她的表情明确显示著不想谈这桩八卦。

「你说有事要我帮忙,是什麽事?」

粘秘书是个聪明人,了解她无意多谈,於是直接进入正题:

「後天就是尾牙了,你知道吧?」

「嗯。」她听说这重责大任降在两位总经理秘书身上。

粘秘书无奈道:

「你明白这些个公司大头对食物有多麽挑嘴吧?很遗憾,我与老陈是最後才知道的倒楣鬼。听说董事长一家子很锺意你的手艺,可否请你帮帮我们与饭店大厨拟菜单,并指点一下味道?」

朱月幽轻道:

「我会的只是家常小菜,上不了台面的。」

「其实只要董事长那一桌吃到你的拿手菜就可以了,我当然明白那种饭店大菜对我们这种寻常人有多高难度,也不会求你做那个。你拟个七八道菜单掺杂在大厨的菜色内,我想董事长他们必然会吃得龙心大悦的。」事关考绩,粘秘书可是非求她帮忙不可。

「我可以帮忙,但我不保证煮出来的菜他们一定捧场。」

「太好了,谢谢你!你等一下,我马上请大厨出来,现在你们先写菜单,然後後天下午再请你过来试味道,务必要调出你专有的风味。」

朱月幽再次强调:

「要是没能帮上忙……」

「至少努力过了呀!」粘秘书喜悦地快步走向厨房,全然看不到平日沉静精明的模样。

朱月幽眼光跟著她移动,最後定睛在幽渺的远处……

努力呀……

她对自己努力过了吗?

对於她想要的,以及未来的生活,她曾经试图追求过吗?

她——还要一个叫做房令玺的男人吗?

那个称作苏骥瑭时是她丈夫,称作房令玺时却是她上司的男人。

她曾想过「不要」,但却……不敢想过「要」这个答案。

毕竟呀……她不以为选择权曾经落在她手上过。

一抹苦笑,和著泪,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