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间计

新宋 阿越 第2页,共2页

楚云儿在京已久,自是知道各国使者来京,以契丹人最不得人心,但是官府对他们却一向优容,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往往便更加的猖狂。为避免麻烦,她也连忙放下帘子,不再弹琴,只静静的拣点琴书词稿。

她从箱底拿出石越所赠的词稿,微红着脸轻轻叹了口气:自从桑充国入狱之后,便很少看到石越了。她只能从客人的口中,听到关于石越的一些消息。石越非常有名,有关他的消息一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不知道哪样是真哪样是假罢了。她又想起上次在大相国寺见到的那个桑家小姑娘——真是一个又天真又可爱的女孩子,她们之间虽然才说了短短几句话,但以她的阅历,却是不难看出那个女孩子对石越的绵绵情意,而他们两人,看起来似乎也很般配……她不禁又想起那些关于石越的传言,其中就有关于这位桑家的小妹妹的,据说她就是教石越书法的老师,石越习字的描红本就是她写的……又想着石越来到汴京后便一直住在桑府,一定与这个女孩来过往得十分亲密,石越这样温文的一个君子,对这样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还不知道是如何疼惜呢……想到这里,楚云儿心里不由一痛,对那个女孩子,竟不觉多出一份自己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嫉的感情来。

正在这胡思乱想,暗自伤怀的景儿,忽听到外面传来大呼小叫的争吵声。她皱皱眉,悄悄走到门口,将帘掀开一个角来,朝外看去,见一个似黑熊般的契丹人和一伙侍从在那里向一个腰佩弯刀的年轻人大呼小叫……她心中不快,正要走到后院去,却听丫头低声说道:“那个年轻人,听说是白水潭学院的……”楚云儿心中一动,迟疑一下,终于又往外看去。

那个年轻人,便是段子介。契丹人,却正是耶律金贵。

耶律金贵没有什么忧国忧民之心,虽然一时惊骇,但是毕竟宋辽之间,已有七十年平安,双方警惕性早已下降,宋朝官员既然依旧礼数周详,他便也乐得享受。何况,既然来到了中原这个花花世界,若不能好好享受一番,岂非白来一趟?当然是哪里繁华哪里去,哪里的姑娘漂亮哪里去。宋朝负责陪同的官员,也睁一眼闭一眼,只是陪着正使萧佑丹,不敢渎职,却并不去管他们这些人。

不料到了碧月轩,这里的姑娘竟似见了瘟神一般,那一两个出来陪他喝酒的,也是勉强得好象吃了一只苍蝇,耶律金贵在辽国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自然心中不快。喝了几杯酒,就开始骂骂咧咧:“汉人……都……不是……好东西。石越……不是好东西……连这勾栏也不……不是好东西,拿这……这几个姑娘来唬弄老子,以为老子没钱给给是不是?老子,老子有的是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砸在桌上。

段子介正好被几个同窗拉来碧月轩听曲子,因几个同窗各自和相好的姑娘洞房花烛去了,他无意此道,便一个人一面听曲子一面喝着闷酒。见耶律金贵等人进来,心里已是加倍留意,哪知耶律金贵出言不逊,辱骂石越,他顿时无名火起,把酒杯一顿,大声说道:“天下最不是好东西的,便是那些辽狗。”

他声音极大,耶律金贵听到耳里,立时变了脸色,嚯的站起来,骂道:“宋猪,你敢骂你爷爷?”

段子介手按刀柄,也站了起来,冷冷说道:“爷爷骂的就是你这只辽狗。”

二人怒目相视,却吓坏了老鸨,她连忙跑到两人面前,连连作揖:“二位官人,二位官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话。”

耶律金贵和段子介却不去理她,耶律金贵瞪眼喝道:“宋猪,敢和你爷爷打一架吗?”

“爷爷正想玩玩辽狗。”

耶律金贵脸色更黑,忽然大吼一声,挥拳冲向段子介。二人立时打成一团。耶律金贵身材高大,力气凶猛;段子介却是闪动灵活,招数多样,二人拳来脚往,竟是打了个不分胜负。

耶律金贵的从人见主人讨不了好,一声吆喝,各拔兵器,围了上来。

段子介使个虚招,跳出战圈,寒光一闪,也把刀拔了出来,刀锋指着耶律金贵,冷笑道:“辽狗,想倚多为胜吗?来吧。”

耶律金贵呸了一声,道:“龟儿子宋猪才喜欢倚多为胜。”他接过一把大朴刀,喝道:“你们站一边去,看爷爷教训这宋猪。”

二人虎视对峙,便要一决胜负。忽然,有人用契丹话大声喝了一声什么,便见耶律金贵的从人让开一条道来,一个穿着契丹衣服的人走了进来。段子介见此人神态温文可亲,唯有眼中流露出一丝精明的光芒,倒不由吃了一惊。再看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大宋官员。

来人便是契丹正使萧佑丹。他本是借游玩为名,想从汴京市民的闲谈中多了解一些信息,正好路过碧月轩,便看到耶律金贵一行的马车停在外面,又听到里面有打斗之声,心知肯定是耶律金贵闯祸——萧佑丹不希望多生事端,连忙进来制止。

萧佑丹踱到二人面前,轻蔑的瞄了耶律金贵一眼,暗骂道:“不知大局的蠢才。”见耶律金贵依然持刀在手,当下厉声喝道:“还不把刀子给我收起来。”那个宋朝官员也喝令段子介收起武器。

耶律金贵瞪了萧佑丹一眼,看到萧佑丹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心里便有几分不服,但终究明白这是在国外,自己是人家的属下,当下愤然把刀扔给从人,气呼呼的走回位置坐下。

段子介也心不甘情不愿的收起兵器。

萧佑丹瞪了耶律金贵一眼,用契丹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便有从人回道:“耶律副使并没有惹他,是这宋猪先来惹事的。”

萧佑丹哪里肯信,冷笑道:“你且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我自有道理。”

那人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萧佑丹听完,脸一沉,又问道:“你说耶律副使骂了石越?”

那人点了点头,欲要说什么,萧佑丹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到段子介面前,抱了一拳,说道:“这位公子请了,我这伙伴生性鲁莽,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他的汉话说得甚是流畅。

段子介见他和那些契丹人叽哩咕噜半天,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就知道他身份很高。此时见他如此有礼,不由一怔,抱拳答道:“他若能象你这般,也不至于此。”

萧佑丹哈哈一笑,问道:“我见公子气度非凡,敢问高姓大名?”

所谓“好汉不打笑脸人”,萧佑丹如此客气,虽然是个契丹人,段子介也不好意思失了礼数,连忙答道:“不敢,在下段子介,是白水潭学院明理院的学生。”这却是当时人的习惯,往往把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一齐说出来。

萧佑丹眼中不易觉察的闪过一丝冷笑,暗道:“果然是白水潭学院的人。”嘴里却笑道:“原来是白水潭学院的学子,我在大辽,就久仰南朝白水潭的盛名,今日能见到就读于其中的学子,真是幸会,幸会。”

段子介见契丹人也知道白水潭学院的盛名,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自豪。

又听萧佑丹说道:“如果段公子不嫌弃在下是夷狄之人,不若在下做东,一起喝杯水酒如何?在下也想趁此机会领教一下中华的风物,听公子说说白水潭的盛事。”

他语意诚恳,竟让人无法拒绝。段子介是个直性子,当下说道:“想不到辽国有你这等人物,还要请教尊姓大名。”

耶律金贵在那厢听到萧佑丹竟然和段子介如此客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正要发作,不料他刚一起身,就听萧佑丹用契丹话说道:“耶律副使要回去了,好生送他回驿馆,若惹了什么事,回来我拿你们是问!”

耶律金贵几欲发狂,狠狠地转身抓起一个酒杯,一把摔得粉碎,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走去。

萧佑丹毫不理会,只对段子介笑道:“让段公子笑话了,这种粗莽之人,只会扫人兴致。在下萧佑丹,在大辽也是个读书之人。”又对老鸨道:“你收拾一下,叫几个姑娘来弹琴,损失我来赔偿。”

段子介见他如此讲道理,好感顿时油然而生,敌意愈发减少了。笑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楚云儿姑娘奏雅?萧兄从北方苦寒之地而来,若能听上这么一曲,一定会终身难忘的。”

萧佑丹挑了挑眉毛,心里暗笑,须知当时天下琴技第一,首推辽国皇后萧观音,她便是太子耶律濬的生母,萧佑丹时常出入宫禁,虽然不说时时能听到,也却曾经有幸听过一两次。段子介对契丹人抱有偏见,以为契丹人便是野蛮民族,哪里知道其实契丹贵族,深受汉化。萧佑丹却也不说明,只笑道:“如此却一定要见上一见了。”

段子介笑道:“楚姑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你以为是我们石山长呀?”楚云儿与石越雅善,京城士林传为美谈,段子介来京日久,自然也是知道的。

萧佑丹一听涉及到石越,更是暗暗留意,掏了一锭银子放到老鸨手里,笑道:“还请在楚姑娘面前美言几句,在下只想听听中原佳丽的仙乐,并无他想。”

老鸨哪里见过这样的契丹人,当时通用铜钱,银价颇贵,这一锭银子,价格不菲,出手如此阔绰,简直让人惊讶。她望了陪同的宋朝官员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连忙接过银子,一扭一扭的去找楚云儿了。

耶律金贵回到驿馆,憋了一肚子气,直等到天色全黑,萧佑丹才回来。他正要找萧佑丹说个清楚,不料却被拦在房外,倒是萧佑丹几个去别处“游玩”的亲随走进房中,和萧佑丹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待所有人都说完了,萧佑丹才吩咐人把他放进来。

耶律金贵一进屋就怒气冲冲的说道:“姓萧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就为了个石越,你怕宋猪怕成这样?把老子赶回来,你自己在那里和宋猪称兄道弟喝花酒!”

萧佑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本书,坐在灯下,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是正使,你就听得我的。若敢抗命,我就可以先斩了你。你有什么不服,回去尽管弹劾我。”

耶律金贵恨声道:“这个不劳你提醒,回国之后,我自然会弹劾你出使辱国!”

萧佑丹冷笑一声,说道:“悉听尊便。不过明天你还得陪我去石越府上,给他赔礼道歉,礼物我已经着人准备好了。”

耶律金贵瞪眼怒道:“你休想!我才不会给宋猪道什么歉!你胆小如鼠,是你的事情。”

萧佑丹冷冷的说道:“你若不去,也随你。明天一大早我不见你准备马车和我一起去石府,我就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先斩了你。”

耶律金贵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萧佑丹望着他的背影,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朗声读道:“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

6

第二天一大早,石安打开大门时,不禁吃了一惊。

门外停着四辆漂亮的马车,一些契丹人正从马车上往地下搬东西,显然这些都是礼品,一担一担的,把石府门前的大院都摆落了,两个衣着光鲜的契丹人站在车旁等候,一个长得很温文,一个满脸横肉,象只狗熊。

来石府拜访的官员,可以说多了去了,现在石府也添了几个老妈、家丁,石安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石府的管家——虽然石府的排场,远不能和一般的官员的排场比,但是石安却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说书的也有说石公子是左辅星下凡的。所以对来拜访石越的人,无论多大排场,石安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契丹人带着礼物来,却是挺稀罕的。

石安连忙走了过去,问道:“你们这是?”

萧佑丹见石府走出来一个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说道:“大辽使者萧佑丹、耶律金贵特地前来拜访石大人,还烦请通告。”

石安接过帖子,心里猜测道:“多半是前些天被我家公子的震天雷吓得没魂了,这些辽狗才来这么低声下气求我们家公子。”一边却也不敢怠慢,坏了石府的规矩,忙说了一声:“稍等。”便拿着名帖进去通报。

石越和潘照临正在喝茶,听到石安通报,竟几乎被呛住。“有没有陪同的本朝官员?”

“没有。”

石越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只怕不能相见。”他却不知道萧佑丹故意一大早出门,以甩开陪同的官员。

潘照临道:“若不是见,显得小气了。”

“若是见了,必惹闲话。”石越为难的想了一回,才对石安说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人请进来,礼物拦在外面,如果他们硬要拿礼物进来,就连人一起拦了。”顿了一下,又说道:“将府上的家人全部叫出来,在客厅侍候。”

石安答应去了,石越向潘照临问道:“潜光兄,你要不要见上一见?”

潘照临摇摇头,“不了。我在屏风后面听便是。”

石越点头道:“如此我先出去,降阶相迎。”他如果出门相迎,说不定第二天就有御史弹劾他交结外国,如果坐在客厅不出来,又显得太倨傲,只好折衷行事。他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正厅外的台阶上,就见萧佑丹和耶律金贵一行人走了进来,礼物终究是被拦在了大门之外。

石越这才放心一点,抱拳朗声说道:“贵使远来,石某未及相迎,还望恕罪。”

萧佑丹远远的笑道:“哪里,哪里,我们却是来负荆请罪的。石大人若是不怪罪我们,已是幸甚。”

石越怔道:“负荆请罪?贵使言重了。”

萧佑丹笑道:“我这个伙伴在同天节多有得罪,今日我特意带他来给石大人赔罪。”说完望了耶律金贵一眼。

耶律金贵满肚子不乐意,脸憋得通红,好久才抱拳道:“石大人,我是个粗人,那天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敢无礼的。还请你见谅则个。”

虽然那天的确是耶律金贵无礼在先,但是让辽使给大宋的官员赔罪,却只怕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虽然萧佑丹另有所谋,但耶律金贵却并不知情,心里早把石越和萧佑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石越淡淡回了一礼,微笑道:“贵使太过客气了。还请先进屋叙话。”

萧佑丹望了望门外,只大门敞开,那些礼物全部摆在外面,因道:“石大人,那些东西是一些敝国特产,并不值几个钱,只是略表心意,还请石大人笑纳。”

他这时说得诚恳万分,但只待石越收下这些东西,自然又有计策散布谣言出来,毁谤石越的名节。石越虽不能料得他这般险恶用心,但是在官场这么久,岂有不知小心谨慎之理?当下笑道:“贵使饱读诗书,当知君子爱人以德?二位前来,石某自当尽地主之谊,这些礼物,却还烦请诸位带回。这也是贵使成全石某了。”他的话说得委婉,语气却很坚决。

萧佑丹见他如此,也不再勉强,暗叫一声可惜,笑道:“如此在下就只好带回了。石大人,请!”

当下二人进屋,与石越分宾主坐下。

萧佑丹见石府仆人来上茶,全是几个家丁,客厅中侍立的,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心里不由奇怪——毕竟石越是当朝少有的宠臣之一,可这排场,连个县令都不如。他喝了一口茶,笑道:“虽早闻石大人崖岸深峻,不料清介至此,其实买几个侍女侍侯起居,亦无伤大雅。有些事,婢女比家丁做得要体贴。”

石越笑道:“家中无女眷,我自己是不习惯别人侍侯的。这倒谈不上清介。”

萧佑丹笑道:“石大人过谦了。”

石越对辽国也有好奇,因问道:“贵使这次是从中京来,还是从燕京来?”当时辽国分设五京,又有五京道,上京本是辽国的首都,为临潢府;燕京是最靠近大宋的,在辽国叫南京析津府,又有南京道。除此二京外,另外还有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那南京道与西京道,便是大宋一直想要恢复的幽蓟故地了。辽人也畏极北苦寒,有意南迁,遂于辽圣宗时迁都于中京,于石越时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但是终辽之世,直到完颜阿骨打兴起,辽军面对金兵屡战屡败,契丹才被迫短暂地将都城南迁到燕京,但那时候辽国也快灭亡了。

萧佑丹笑答:“自是从中京来。”

石越因问道:“久闻中京繁华,不逊于中原。未知中京风物如何?”

“虽不如汴京,但与汴京,亦差相仿佛,天下物产,应有尽有,我来之日,坊间最为流行的,倒是石大人的曲子词。”萧佑丹笑道。

“哦?竟有此事。石某想一睹中京风貌久矣,贵使这样说来,更让人向往。”

萧佑丹笑道:“只恐石大人盛名远播,大宋皇帝不肯让你出使我大辽。否则尽有机会。”

石越微笑不答,他想去中京,却是想观兵于中京城下。不过这话却不好明说。

萧佑丹自然想不到这些,但耶律金贵却对石越颇有敌意,这时听他们没有营养的扯淡,忍不住冷笑道:“自古北人不耐热,南人不耐寒,石大人若想去中京,只怕也不能久居。”他还想再说,却被萧佑丹瞪了他一眼,便不再做声,只是不住的冷笑。

石越想不到这个蛮子一般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笑道:“昔日汉武帝设乐浪郡时,倒没听说过南人不耐寒。”

萧佑丹听了这句话,眼皮不禁一跳,旋即镇静如常,笑道:“石大人不必理会他。在下久闻石大人有石九变之名,既然来到汴京,有幸相晤,可否请石大人赐墨宝一副,在下回到中京,也好向同僚炫耀一番。”

他不知道石越的字写得差是出了名的,竟然问石越要墨宝,在石越听来,竟像是出言讽刺一般。石越脸略红了一红,看了一下萧佑丹,却见他神色诚恳,并不是在讽刺自己。他想要直说,又觉得丢脸;想要拒绝,又显小气;可是要给的话,他的字实在是不怎么地道——练了这么久,虽然在现代人来说,已经勉强看得过去,但在宋代,那依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特别以他如此显赫的名声来说,更加显得可笑。

萧佑丹见他犹疑,忍不住出言相激:“石大人可是嫌在下是蛮夷,不肯见赐吗?”

石越无可奈何,只得照实说道:“不敢,只是在下的字恐怕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佑丹哪里肯信,他见厅中墙上便挂着几幅字画,便信步走了过去,慢慢观赏。只见那些字笔走龙蛇,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仔细看印章,不是苏轼的,就是范镇的……他虽然明明知道石越就算自己字写得再好,也不会把自己的墨宝挂客厅,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失望。当下干笑几声,说道:“石大人结交的,都是当今名士,在下相求,原是冒昧。不过还请石大人能够见赐,实不相瞒,大辽皇帝陛下也久闻石大人之名,在下是想求得墨宝,将来皇上相问,在下也可以有样东西证明我所言不虚。”

石越在宋代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坚执的要求自己送字的,毕竟汴京城里都知道石越的字写得差;惟有萧佑丹却以为石越是故意推辞,竟是费尽心机想要得到。迫于无奈,石越只好勉强答应,找了一幅自己自认为写得比较好的字,送给萧佑丹。

石越自然不知道萧佑丹在中京,也是书法名家,在石府的时候,他拼命忍住笑没有笑出来,一上马车,萧佑丹终于按捺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石越的字在萧佑丹看来,还真的是幼稚,他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石越吱吱唔唔不肯送字给自己。原来他还以为那是谨慎,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一路上,萧佑丹细细观摹石越那幅书法,一边哼着小曲,心里冷笑道:“还想设置乐浪郡!野心真是不小,只怕不能如意。”

7

在萧佑丹拜访石越后两天,宋朝中书省终于正式通过了判军器监的人选,以孙固、沈括同判军器监。

这个任命大出石越的意料,孙固是当今皇帝龙潜颖邸时的旧人,皇帝一即位,他就做到工部郎中、天章阁侍讲、知通进银台司,主管着奏章的上达下传。此人略有干材,但是和王安石政见并不相合,反倒与文彦博关系密切。但是另一方面来看,这个任命亦在情理之中,一来孙固虽是进士出身,却也参加过军事行动,兼与枢密使关系亲密,这个任命表达了枢密院方面亦有兴趣主导军器监的发展;另一方面,由于这个人选是皇帝亲自提名的,显然表达了皇帝对军器监的关切,他派自己的旧人来同知军器监,象征意义非常明显。然而这个任命明显牺牲了新党的利益,新党提出设置军器监,结果同判军器监的人选一个都轮不到自己,反而都是自己的政敌。这种打击可想而知。

石越在中书省会议时,见到王安石丝毫不以为意,冯京微露喜色,王珪眨着死鱼眼不动声色,而新上任的检正中书吏房公事李定等人则显得非常失望——但在表态时,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表示反对。

当然,最受这道任命打击的,自然还是另一个天章阁侍讲王雱。

“这个孙固,一腐儒而已,让他同判军器监,能成什么大事!”王雱狠狠的把折扇摔在地上。

谢景温小心的把折扇拣起来,交到王雱手里,这种折扇汴京虽然有得卖,但是用的人并不多,只有王雱这样自许风流又特立独行的人才喜欢经常拿在手里。“元泽不必生气,孙固同判军器监,未必不会生出许多事来。”

王雱不解的问道:“此话怎讲?”

谢景温笑着分析道:“孙固此人,我亦略有所知,他一向自命甚高,听说他九岁读《论语》,就说《论语》说的,他能做到。他本是颖邸旧人,虽然说和沈括各有司掌,但是肯定会有磨擦。加上孙固一向讨厌宦官,最反对内侍参预朝廷的事情,而军器监岂能不和宦官打交道?”

王雱微睨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也讨厌那些阉人多管外事。孙固若有胆把宦官逐出军器监,那么他上任我也可以接受。就怕他没有这个能耐!”

谢景温讨了个没趣,但他倒也不怨恨王雱,这段时间,他出乎意料的陷入了一个大麻烦中,王安石很赏识的李定因为未为庶母仇氏行服的问题,被御史抓住把柄攻击不休,谢景温开始时替李定辩护,后来却又畏于众议而改口,结果不但王安石对他不满,他自己也受到攻击,被斥为前后不一,首鼠两端,这个知杂御史,已是做得很不稳当。若非王雱帮他说话,只怕早已被迫解职离开御史台。因此他对王雱更加感激,这时也只是诺诺道:“元泽所说甚是。不过军器监颇多流弊,孙固、沈括都不是清廉的人,自古宦官都爱钱,我们只需安插几个小吏进去,若能逮到把柄,也算为国除害。”

王雱点了点头。军器监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价格上随便报点虚数,贪污的钱就是成千上万,加上各都作院的孝敬,当真是个大大的美差。孙固、沈括都不以清廉而闻名,自是难以洁身自爱……正想着,一个家人小心的在门外说道:“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您。”

王雱随口问道:“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那人把信交到小的手里,就走了。信封上也没有写名字。”

王雱顿觉奇怪,走出书房,把信接了过来,撕开火漆,扯出一张雪白的信纸来,刚看了一眼,就大叫一声:“好!好!”一把将信撕烂,狠狠的摔在地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谢景温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连忙走过去,捡起已撕成几片的碎纸,拼在一起,只见上面写着两句唐诗:“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两句诗自然是嘲笑王雱倡议军器监,结果却为他作嫁衣裳。谢景温拿着纸片,不禁怔住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望着王雱,悠悠问道:“元泽,你说是谁写了这字?”

王雱这时才稍稍冷静下来,恨声道:“是谁写了这字?!”

官场本无秘密,何况王雱倡议军器监的事情,也有许多人知道。问题是谁要这么和王雱过不去,借着唐诗来嘲笑他?

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

不过王雱立即就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合石越的性格。”

谢景温却不置可否,阴着脸说道:“终能查出来是谁。”

数日之后,王雱便在自家后花园办了一期诗社,宰相家的衙内办事,自然有众多的京师名流前来捧场。众人吟风弄月,渐入高潮之际,谢景温忽然变戏法似的取出了几十幅写着唐诗的书法来,众人细细观赏,才发现每幅书法笔迹各不相同,竟是摹写了大宋许多名人的笔迹。

王雱便笑着提议,要考较一下众人的眼光,让大家每人猜一幅书法摹的是谁的笔迹。分给状元公叶祖洽的一幅,上面便写着一句唐诗名句:“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笔迹颇为稚嫩,和其他的书法各有名家风韵完全不同。

叶祖洽端详了一会,脱口说道:“这字中的笔韵,倒有几分象石子明。”

哪知王雱听到这句话,脸色立时就变了,还与谢景温互相使了个眼色。叶祖洽何等伶俐,这细微的举动,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心中一咯噔,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免暗生悔意。

旁人却只听到叶祖洽说是象石越的字,不免相顾莞尔,许多人便凑上前来,一面笑道:“让我也来看看石九变的字……”石越字写得差,京师士林颇引为笑谈,但平时没有人敢公然嘲笑,只是当成趣闻来说,但这里的人都多半知道王雱和石越并不相契,未免就要故意取笑石越,以讨好王雱。

叶祖洽懒得理会这些人,心中暗骂道:“衙内钻!”——当时专门讨好“太子党”的人,便往往被人们讥讽为“衙内钻”。叶祖洽虽然不愿意说石越的坏话,却也不敢得罪王雱,便悄悄的让到一边去。随这些人放肆的说着石越流传在士林、坊间的糗事——其实这些事大都是被人们当成风流韵事来说的,只是到了这些人口里,却不免沾上几分恶意。

有人用暧昧的口气说道:“诸位可知道石九变是怎么样练字的?”

便有人凑趣答道:“无非是磨墨写字临帖,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人摇头晃脑、故作神秘的说道:“石九变自是风流才子,和我们绝不一样,他临的字帖,乃是桑家小娘子亲笔描红,非寻常可比。”

马上便有人问道:““哪个桑家小娘子,你又从何知道?”

……

叶祖洽远远听见,低声骂道:“村牛。”这些事情虽然不是胡说,但是这样胡乱说好人家的女孩子,总是有失厚道。他不想听到这些话,便信步走到一边的池塘旁边去欣赏风景。刚刚站了一会,便听有人在身后说道:“状元公好兴致。”

他回过头,见是谢景温,连忙笑道:“原来是谢知杂,在下生性好静,那边人多,竟是不习惯。”

谢景温略带讽刺的说道:“状元公在白水潭可还习惯?那边人可不少。”

叶祖洽心思一转,笑道:“取笑了,我在白水潭教书,是圣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守自己的本份罢了。”他知道谢景温与王雱的关系,这句话却是在向王雱撇清。

谢景温听他这么说,便摇头笑道:“状元公是丞相亲自保荐的,当初苏轼还想从中做梗,说起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挑拨之意甚明。叶祖洽对苏轼的确恨之入骨:状元的荣耀,差点就被他剥夺了!但即便如此,表面上他轻易也不愿意得罪苏轼。更何况叶祖洽认定了石越前途不可限量,行事更是加倍小心。当下只微微一笑,道:“我对这些恩恩怨怨,也不敢计较,只是尽力做好本份,效忠皇上罢了。”

谢景温听了这不咸不淡的话,打了个哈哈,笑道:“状元公的胸襟,在下自愧不如。”说罢,似有意、似无意的说道:“听说石九变至今尚未娶妻?”

叶祖洽不知道他问这个什么意思,愕然道:“此事尽人皆知。”

谢景温半开玩笑地说道:“以石子明的受宠,说不定要尚主……至少也是皇上指配哪家大臣的千金,真是奇怪没有人去石府说媒。”

说起这些闲事,叶祖洽便也放松了警惕,也笑道:“哪里便会没有?不过人人都觉得子明不是一般女子配得上的,一般也不敢上门说媒罢了。偏偏执政大臣的女儿们不是早已婚嫁,就是尚未及笄,也是他红鸾星未动吧。”

谢景温点了点头,笑道:“或是如此。”

叶祖洽被勾起了谈兴,又说道:“以我看,子明是不会尚主的,皇上必然是想要大用他,本朝可没有驸马都尉得到大用的先例。”

谢景温一怔,他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笑道:“这么说倒不错。我本以为是石子明和桑家小娘子已有白首之盟了呢。”

叶祖洽正色道:“这话可不好乱说,毕竟桑家小娘子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他们情同兄妹,就惹出这些闲话,未免过分了。”

谢景温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口里却笑道:“这话是不错的,这么说,桑家小娘子给石子明写字帖的事情,竟是真的了?”

叶祖洽听他绕着弯子又问到这事上来,心中一凛,一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勉强点了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妥。”

“是,是没什么不妥。”

……

“元泽,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是石越所为了。”

王雱依然有点怀疑,“仅凭叶祖洽的一句话……”

“你看看这是什么!”谢景温从怀里掏出一册案卷来。

王雱接过一看,竟然是中书省的案宗,不禁大吃一惊:“这可是大罪!你从哪里拿来的?还不快送回去。”

谢景温满不在乎地笑道:“不要紧,明天就可以送回去。李资深自会做得滴水不漏。元泽你先看这上面的笔迹。”

王雱依言看去,前面文书一眼跳过,只看后面的批注,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此事立意甚好,然亦有几分不妥处……”这笔迹和那两句诗的笔迹,略有相似。

王雱脸一沉,道:“这是工房案宗批文,难道……”

“正是石越的亲笔批文。”谢景温一面说,一面又从袖中抽出几页纸,交给王雱。

王雱见这几页纸上,全是描红,每页都有几个字写乱了,看起来是女子的笔迹,纸张又有点儿皱,倒象是某人用朱笔写描红字帖没写好做废扔掉的。他疑惑的望了谢景温一眼,不知道什么意思。

谢景温冷笑道:“这几页纸是我吩咐得力的家人从桑家下人那里买来的,是桑家小娘子给石越描红时写废的。”

王雱连忙又细细看去,见其中某些笔意,和石越的字果然有几分象,心中越发疑惑起来。

谢景温又将那两句诗取出来,三种笔迹摆在一起,道:“这两句诗的字,表面上看来,和石越的字迹并不是很象,但是其中的笔意却是掩饰不得其法,欲盖弥彰。明明是石越刻意掩饰自己的笔迹后写的。”

王雱沉着脸端详了许久,默不作声。半晌,突然问道:“我和石越本无仇怨,不过政见不合,他何必要如此羞辱我?而且他手下并非无人,又何必亲笔手书,留下证据?”

谢景温也怔住了,想了一会,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石越素是个伪君子,无论是故意不奉诏出仕,博取士林声誉,还是在宣德门前和那些学生演双簧,其人实是深不可测。当今世上,年轻人中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也只有元泽你了。也许他是故意如此打击你吧?若真是如此,这等事他做出来也并不奇怪,而且他也不便让自己的手下知道,以免影响自己的声誉……”他的分析本来甚为勉强,只不过王雱口中虽然说得冷静,实则已是气得发抖,他本来性格激烈、眼高于顶,眼见石越竟然如此辱他,如何能不激动?此时不过是强忍着心中的怒气罢了,这时再听到谢景温的话,顿时气血上涌,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冷笑道:“他石越如此阴险奸诈,也不要怪我用权术!”

8

石越此时正在府中闷闷不乐——桑充国终于没有听他的劝阻,还是依托白水潭学院,创办了大宋历史上第一份报纸:《汴京新闻》。而最让石越心中不快的是,《汴京新闻》报馆的编辑与主事者,并非是一些只会冲动的年轻学生,除了十来个成绩一贯优异的学生之外,还有程颢这样的学术宗师,以及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这样的名流……虽然石越对《汴京新闻》的创刊乐观其成;但是对于桑充国不考虑自己的意见,打乱自己的战略部署,石越心中却不能没有一丝怨意,特别是桑充国竟然还能得到一些出色的人支持——这不是变相的证明自己未必正确吗?

潘照临看着脸色不豫的石越,却并没有出言安慰。他知道石越心中并不是滋味,但也许这能坚定石越以后把桑唐两家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决心,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并非坏事。

石越紧紧握着手中第一期《汴京新闻》的样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四月廿五日,明天会是一个被历史记住的日子吧!大宋第一份报纸问世……”

“肯定会被记住。”潘照临不带感情的说道。

“潜光兄,这个‘师韩子’是谁?”石越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名字问道。

潘照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名字用的是笔名,桑长卿说这样可以保护作者,算是吸取《白水潭学刊》的教训吧。”

石越不禁莞尔,“笔名”这个概念还是他告诉桑充国,自己却一时迷糊,竟反应不过来了——看来自己真是过分融入古代了,许多现代的东西,反倒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汴京新闻》共八页,第一版上印着创刊词,文章作得很漂亮,一看就是大家手笔,署名的作者就叫“师韩子”,毫无疑问,这是以韩愈为老师的意思。石越迅速读了一遍,粗粗明白创刊词提出六大主张:复兴儒家;教化民众、有教无类;天下唯公;奖励气节;华夷大防;言者无罪——这篇创刊词提出的倡议,让石越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亦告破灭。这是明白的向天下宣告:《汴京新闻》就是要议论时政,砥励士风!

“让他们‘莫谈国事’,只怕自己会成为被攻击的头号对象吧?”石越无奈的想道,一面苦笑道:“长卿真是出手不凡,日后只怕麻烦不断。”

潘照临不负责任的说道:“公子何必担心,这六点主张,其实王安石也不见得会反对。”

石越摇了摇头,道:“复兴儒家,王安石也想复兴儒家,司马光也想复兴儒家,欧阳修也想复兴儒家,程颢程颐也想复兴儒家,算上一些支持我的观点的,这新儒家至少就有五家之多,谁是正宗?必然引起大混战。况且复兴儒家,是尊三代,还是尊周公,还是尊孔子?是尊孟子,还是尊荀子?大家各有所好。战火必将由《白水潭学刊》烧到《汴京新闻》。”

潘照临却幸灾乐祸的笑道:“那不更好?公子不是说过想让大家的思想更加活跃吗?”

石越却到底不能如潘照临一般轻松,虽然他知道便是晚清那般黑暗,报纸一样可以议论时政,宋朝之开明,为历史所仅见,大环境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但是,如果桑充国一再摸王安石新法的老虎屁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是不敢去想的。何况这“天下唯公”的说法,其中暗含的意义,只怕不仅仅是公羊家的“天子一爵”这个说法那么简单……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土市子闹市。

在中书省议了一天的事,市易法和保马法的条例改了又改,“冯京和石越提的意见还真是多!”王安石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一面回想白天的事情。反对保马法最厉害的,其实倒不是冯京和石越,而是枢密使文彦博和吴充。为了在廷议之时减少枢密院的阻力,在政事堂商议停当,是有必要的……

“卖报,卖报——《汴京新闻》今日创刊,白水潭山长桑充国公子要建三百所义学!卖报,卖报,十文一份,一报在手,尽知汴京风物……”清脆的童声沿街呦喝,远远传来。王安石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用仪仗,也没有清街,所以才能听到这些声音,他心中奇怪,敲了敲车门,向从人问道:“什么是‘报’”?

从人呆了半晌,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答道:“这……相公,小的也不知道。”

“那便去给本相买一份来,看看就知道了。”王安石吩咐道。

“是。”从人答应一声,连忙停下马车,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恭恭敬敬的递给王安石。

十文钱一份的报纸,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一天的薪水,如果在乡下,没有几个人买得起,但是在汴京就不相同,也就是客栈里一盘小菜,或者进浴堂洗一次澡的价钱。而以白水潭、桑充国名气与号召力,第一期报纸又是新鲜事物,五千份报纸上午面世,到了傍晚,就已被抢购一空。王安石能买到,完全是因为运气好。

这些王安石自是不知,他接过还散发着墨香味的报纸,见报头印着四字草书——“汴京新闻”,下面就是日期;第一版是整版的创刊词,介绍报纸的功用,提出六大主张;第二版叫时政版,介绍朝廷变法的时局,各条法令的意义,哪个衙门是主官,后面附有一个自称“山野散人”的点评;第三版、第四版叫经义版,各个学派在这里写短文发表自己的观点,甚至互相攻讦;第五版、第六版叫市井版,介绍发生在东京和全国各地的各种新闻;第七版叫文学版,是一些才子词人的诗词歌赋;第八版便是底页,叫焦点版,这一期竟是大幅介绍发生在开封府一起奇案的过程,并专门有人点评开封府断案引用律令是否合法、公允!

王安石坐在马车上,一页一页翻下去,一边点头称是,便是看到时政版,他也暗自点了点头——这一期没有说他的坏话,只是详细讲叙《青苗法改良条例》的各种细则,在各地的执行情况,评论中也说了他几句好话。至于经义版的争执,他却是已经见怪不怪了。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王安石的脸色却终于变了。这一版公然点评官府的案卷,完完全全是以民议官——官员的好坏,自有上司和监察御史监督,岂能容这什么“报纸”来说三道四?这样下去,桑充国岂不是成了在野的御史中丞?

想到这里,王安石抬起头来,喝道:“停。掉转马车,本相要面圣。”

王安石不知道此时皇帝也正和石越讨论着《汴京新闻》。

赵顼一面饶有兴趣的看着手里的报纸,一面笑道:“这个桑充国倒有点意思,这个‘报纸’,不就是卿的《三代之治》里的东西吗?”

石越笑道:“正是。陛下。不过这第八版以民议官,只怕会惹来朝中大臣的不满。”

这一点,赵顼自然是心知肚明——多一个地方监督他们,朝中大臣肯定会不满。他想了想,既觉得这样做可以有人监督那些官员,未必不是好事;又觉得朝廷的威信似乎颇受影响,而且万一这些报纸诽谤的话,影响更坏……一时竟是拿不定主意。他看了石越一眼,道:“卿有什么好建议,与朕说来。”

石越欠身笑道:“陛下圣明。桑充国与臣其实有兄弟之情,但是他这次创办《汴京新闻》,臣并不以为然……”

赵顼打断了石越,奇道:“这是为何?朕以为这报纸很好。朕在宫中,出去不易,难知民间疾苦。这报纸能将民间之事一一写来,还有这些叫什么‘广告’的,有酒的价格,粮食的价格等等,朕读了这些,便知道民间是什么情形。这报纸还可以向百姓介绍朝廷政令,虽然略有僭越之嫌,然而也是教化百姓之意……”

石越见赵顼滔滔不绝说来,倒似比自己更维护这报纸,心里不禁好笑。不过这报纸现在制约的是朝中的大臣,皇帝又很年轻,对新鲜的东西抱有好感,倒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他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其实在君主制下,只要不至于动摇皇权,皇帝对于报纸这类东西,与官僚体制下的官员们,看法是完全不同的。

他好不容易等皇帝说完,才回道:“陛下真是圣明。报纸这个物什,说白了一方面是为百姓说话的,另一方面则是为朝廷说话的。它的主要作用,是使下情上达,上情下达,如此奸吏不能从中欺上瞒下,再不能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报纸便是民间之耳目。只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赵顼点了点头,说道:“卿说得有理。且说说这弊又在何处?”

“这报纸的弊端,其一,是免不了议论朝政,有时就免不了要损害朝廷的威信;其二,这报纸说的话,未必就一定可信,难免没有激愤之辞,不实之语;其三,报纸未必不会被奸人所利用。而报纸流传极广极快,有这些弊端,就是隐患。”

赵顼这时又觉得石越所说有理,不由问道:“可有良法绝其弊,兴其利?”

石越不觉笑了笑,顺着皇帝的话头说道:“臣有几个方法,不知道是否可行,请陛下圣裁。”

“子明且说。”

“臣以为,要除其弊,则不可断然取缔报纸,否则难免为后世所讥。报纸虽近古以来没有听说过,但说到底,也是民意,是清议,防民之口,终非明君智者所为。所以陛下欲除其弊而兴其利,实是英明。而要除其弊,其要点莫过于预防。而预防之策,其一,是立法,臣以为可以制订《出版管制条例》,什么事情不可以说,什么事情不可乱说,都要规定得一清二楚,违者则有各种惩罚。而其要点,则是既不过于繁苛,又不可以过于简略,养成民间士风气节,凡读书人皆能以天下为己任,这才是最要紧的。其二,则是报纸不能只有一家,只有一家,容易被人控制,受人利用,有人挟清议来要挟朝廷,也不可不防。所以不如朝廷以开明之姿态,鼓励天下士民兴办报馆。一方面可以借报纸教化天下百姓,一方面使报纸互相制衡。”石越这些主意表面很保守,又要管制报纸,又要制衡报纸,其实却不过是以退为进之计。若依了这个计划,则天下报纸丛生,风气养成,结果谁能预料?

赵顼哪里知道背后的用心,听了这话,不由笑道:“石卿眼光长远,如此这般,确是良策。”

正在夸奖间,有内侍匆匆来报:“陛下,王丞相求见。”

.李肃之,名相李迪之侄。

.同天节,皇帝赵顼的生日

.这里的“敌国”,是指足以分庭抗礼、地位平等的国家,并非是敌对的国家。当时只有宋辽之间互相享有此等待遇,其余如西夏、高丽,无论在宋朝还是辽国眼里,都是藩属之国。西夏不断的宋、辽进行战争,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争取这一“敌国”的外交待遇,但从未成功。

.柱史,侍御史的雅称。

.在今内蒙宁城以西大明城

.李定字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