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春1-5

欢喜 冯唐 第2页,共2页

或许是怕失去至今体会到的,生命中唯一的实在。

或许是怕失去自己。

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感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我就是一只小船,颠簸在众人的海洋里。所以恐惧,恐惧目标的迷离,恐惧方向的难确,恐惧身边没有另一只小船,甚至视线所及的地方也未容一线白帆。

更恐惧小船沉没,溶化在众人的海洋里。

起初我以为“理解”就是一个多余的词汇,如果你把你的寂寞说出来,总会有人明白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只是空虚的别名,只需一场欢闹,几个朋友就会好的。

渐渐才明白,真正的寂寞挥不去,剪不断,想不清楚,说不出来。所以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所能做的也只是流泪、流泪、流泪。众人的海洋所以盐涩,海上漂游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也解不了渴。

远古的知音是传说。

中世的知音是自欺。

近代的知音是杜撰臆测。

好在心中还高悬一个“自己”,星星一样,永恒的闪星,为我导航。

埋下头来尽力划吧。

邪路,正路,需要一个目标,这是后人的事情,埋下头来尽力划吧。

4

我曾经以为:夜是一幕很厚很厚的布,隔在外边的阳光破过布的窟窿,就是星星。

我现在以为:春,是一坛很醇很醇的酒,寒残冬阑的时候,酒气透过掩遮不住的地方,就是眼睛。

最是这种似无还有,最令人心散意懒。日日在溶溶的酒气里酿着,总是想睡,睡又总是睡不透。整日里糟糟醺醺,像是有一股发不出的精力,一般没有理由的怨气。

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家仿佛都是lordbyron似有意地跛起本不该跛的脚。

而且稳定,高产,每天都免不了充几回傻“痛苦呀,痛苦”。痛苦出几篇号称诗的东西来。

我也如此。

茹亚更如此。

那天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诗社瞧瞧。说“请教,请教。”

我说:“岂敢,岂敢。”

她说:“不要客套。”

我说:“如此最好。”

小诗人们都很可爱。我只是奇怪他们为什么不会用正眼看人,说“诗”

字的时候为什么总要撅着嘴说。

他们念了些不由自出的自由诗,和不自由出的自由诗。几个人轮流评论了一番:

“深层内质……本能冲动……生命力度……”听起来像狗的名字记得就有一条狗名叫“宇宙精神”(atma)心想,过去是写文章的省事,写小说的描景时把套话一般:“但见:前临择路,后接村溪。数株桃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水浒》第九回)绘人时把话套一端:”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杨柳细腰赛笔管。”

现在却是评论的省事——上面这种词汇又如过去天桥打把式卖的狗膏药,包治百病,含义无穷。

嘴说:“能不能说中国话呢?这些东西我听不懂。”

见他们面含不屑,于是想跟他们开个玩笑,教教他们什么是功底。

“可以谈谈《诗经》、《周易》、《楚辞》可以谈谈edgarallanpoe,wordsworth,wassilykandinsry,,carsandburg,paul-jeantoulet,pierreriereordy,……”

无知产生恐惧。这一大堆外国人名起了作用,砸得他们平息凝神,丝毫不敢乱动,当下儿,真想告诉他们,我对这些家伙的了解就止于名了,如同对珠宝店里罩在防尘玻璃中的高级首饰,只晓得它毫无道理的价钱,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们面无表情,我接着说“……再略谈两点小感触。欧阳修的《六一诗话》里载了这样一则故事,说当时有九个和尚诗写得很好,出了个集子叫《九僧诗》。当时还有个俊逸聪明人叫许洞,把九个师僧聚起来,请他们分题作诗,规定诗里不能有以下的任何一个字: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结果这几个和尚都把笔放下不敢写了。我想,咱们一定比这几个和尚强。

所以我很想知道,如果不让用下面这样词汇,我们能做出什么来。丁香的颜色、雨季、透明、红房子、白房子、精灵、童话、神话、飘逝、红纱巾、岛、湖、梦、天际、花手绢、摇拽,淡淡的、红蜻蜓、青铜、文明、超先速、沉重、支点……”

他们不说话,茹亚向我摆手,我接着说。

“所以说,还是古人讲得有道理,女子无才便是德。学学女红、学学烹饪、学学治家,这才是份内的事,至于怡情遣性,玩月吟风,琴棋书画这些事,自古以来是妓女优倡或是鱼玄机这种人抬身价的职业技能、技巧。……”

赶忙逃了出来,怕再出什么事端。

回到宿舍,在床上静下来,那恼人的东西又缠了上来。

“你已经两个星期没洗脚了,你再不洗,我可要武力解决,水洗你的床了。”上铺的“疯女人”(外号)提出严肃警告。

“你闻见什么了?”

“倒没什么,就是看着别扭,觉得难受。”

“这不结了。我给你阐述一下,你就觉得很自然,不难受了,洗脚就如同上厕所一样,正确的态度就应该实事求是。有屁就放,有屎就拉,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叫假正经,那叫装腔作势。同理,你们洗脚,是因为你们的脚臭、脚脏,我不洗,是因为我的不臭也不脏,同样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推理正确。isn’t?”

“凭着这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

“唉。”我翻过身去,想再睡一觉。

“怎么不上去学习了?黄根儿一定在教室里等着你呢?”

“她谁也不等。教室也不是等人的地方。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黄根儿是动力,黄根儿是灯塔,可以今天船不出海了,它不高兴。”

“他们在操场上踢球,你没看见?”

“看见了,可我不想踢。”

“二百六十五(注:外号),‘扒五’(注:牌戏名)玩了五分一点的。近了半张,你还不敲他瓶啤酒去?小铺新进了一批黑酒。”

“烦。……痛苦呀,苦痛!”

“看不下书,踢不了球,喝不进酒,这个问题复杂了。看来你病得不轻嘛。”

“瓜子嗑了三十个,红纸包好藏锦盒,脚丫环送与我那情哥哥。对他说,个个都是奴家亲口嗑的。红的是胭脂,湿的是吐沫,都吃了管保他的相思病儿全好了……——别给我唱这个,我前天才教你的。不是那么回事。”

“说真的。我知道,没哪个女孩子能害得你这样。有时候是,什么也懒得干,觉也睡不踏实。你呀别在这儿沤着,找个女孩子逗逗、聊聊,康大叔说的好,包好,包好,画阴阳盂的人巨聪明。你瞧,一阴一阳,一女一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方多的恰好是对方一缺的。阳极阴生,阴至阳成,我看人身子里都有一颗空洞,怎么努力,也只能堵住半边,就像阴阳盂。男孩子只有泡在女孩子那,才能补齐那半边,才能实在,才能愉快。去吧,go,go,goout!包好,包好。”

“我要睡觉。”

“你知道我犯这毛病的时候,我姥爷怎么治的吗?他告诉我:到山里喂猪去,你就什么思呀愁呀也没了,你这才真叫无事生非,就应该让你一天累得贼死,手里老是干活,没功夫、没力气乱想就好了。去给老爷子打酒去!”

睡过了头,下午上课迟到了,坐在位子上听语文老师讲《促织》,脑子昏沉沉的。

“文革下放我当生产队长。这里边逮得最多的就是蛐蛐。蛐蛐耳朵很灵,不管你怎么蹑手蹑脚,它也听得见。这里边外行人听见蛐蛐叫,大老远就提起气,踮起脚尖,没用。没两步,蛐蛐听见了,不叫了,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里边聪明人听见蛐蛐叫,大踏步哼着小调走过去,一会儿它不叫了,你就站住等一会,它再叫,你再大踏步走。你一听,叫声就在自己脚下,好了,别走了。蹲下来,这里草丛里就能找到蛐蛐的洞。它的洞大多有两个口,你堵住一个,然后用长点的草尖舔另一个洞口,不出来就用竹筒里的水罐。小屁孩们就用不着带水,身上常背着,瞧瞧左右没人,脱下裤子就行了。一会儿,一只蛐蛐出来了,这是‘老妇出门看’,是‘大妈’。别理它。接着灌。

再一会儿,‘老翁偷墙走’,正主出来了,这里边打开手电,他就不动了,或是干脆眼疾手快,丝笼罩住,咱们这里边大功告成。”

大家屏息凝神,听得上瘾。我忽然发现,语文老师有个口头语:“这里边”。

没觉着的时候倒还自在,发现后,越听越别扭,就像躺在床上,越对自己说:

“睡着,睡着”越是睡意渐消。别扭着,脑子却清醒起来。

这时候,火热的一只小手伸进我的裤兜里。

“暖和暖和。”

撞进眼的是孟寻红得特别的脸。心在胸膛里火一样“突突”烧着,脸上这特别的血红就是映出的火光,紧咬的双唇就是烧得透红的重门。

她的手浮在我大腿的外侧,随着脉搏,也应着不同脉搏的频率,“瑟瑟”

地颤抖,火烫。我的手指,章鱼的触角般在那只小手的绒层漂过。很热,很软,很腻,纵横涌动的是脉管,微微耸起的是骨节。

不由自主地,我的指甲分开她的指尖,沿着指侧泻下去,交缠在指根。

手掌暖暖地揉搓着,压按着。两只手大跳着,抽动着,大概彼此脉搏相同,共振。

听不见,看不见,地球停止了转动,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清楚。

世界把我忘了,很短,很久,很久,很短,“放开。”

我握得更紧了。

“放开!”

“为什么?”

“我,我不喜欢。”

“既然你不喜欢我握住你的手,你握住我的好了。”我把手缩成团,塞进他的手掌。

两片指甲掂起一小点我手背上的薄皮,狠狠一掐。倏地从我的兜里抽了出去。这才感到疼。

“啊!——”

“怎么了,秋水?”语文老师向上推了推眼镜。我随手一捂鼻子,做鼻子出血欲洗状。

“唔,唔。”另一只手支着鼻子。

“我没见你鼻子出血呀?”

“我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老师,我闹肚子了,我要大便,我要上便所呀?”

先生自觉不识相,挥手。我如获大赦。下楼时摔了屁蹲。人瘦,没肉,好疼。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再见了我,一个个表情古怪,我向他们解释,我不是裹满尸布的香喷喷的木乃伊,不是马王堆千年不烂的西汉女尸,也不是大西洋海底爬出来的人,大可不必。

他们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知道,他们见得多了,不会小家子气。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会和她……。本来背得烂熟的九九表,三三得九,四五二十,一双一对,挺好,冷不丁冒出个“七八五十”来。

用流行的评论来说,就是新的文化结构和心理固有板块的冲实。

之后,我惊奇,欢喜,诧异,气愤……地发现,原来罩在前面的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换成了“孟寻”“秋水”。这东西吻合和阿里斯顿一样,前面可以连上美菱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按照英文构词法,我的名字已经成了一条后缀。这种成词方法就叫复合。

文章千古事得失可心知。心里有十层意思,写出五层已经不错。写出的五层,能被人明白三层,已属难的。但也有一些例外,奇迹一样的例外。如鬼使,如神差,灵光在脑海来攸忽一闪。这种文字能表达十层意思,因为它一层也没说明白,而每层已经说到。

这种文字是文字之外的文字。

卞之琳的四句小小的《断章》。可这四句小诗就象如来佛的四根指头,任孙猴十万八千里,最终也只能在指根上撒上一泡尿了事。

男孩子想女孩子,是《金瓶梅》,是《绣榻野史》,是《如意君传》,是《ladychafterlay’slover>,是《道德经》,是《逍遥游》,是《漱玉词》,是故宫,是公共厕所。

男孩子谈女孩子,是《鹏鸟赋》,是《子虚》,是《上林》,是《三都》,是《宗教问答手册》之类八开,十二开,十八开的布道书,辩论集,汪洋恣肆,不可缺少,又毫无用处。

男孩子谈男孩子和女孩子,才是这种文学之外的文字。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仿佛删节本的《隔窗花影》。

“乱扯小衣……(以下删去176字)……云雨既毕。”

每个空格,就像一扇扇小小的窗口,向里面可以望见无穷无尽,人们一千年,一万年也望不全,望不厌的东西。

我们的英雄不是我的英雄。大家只要读写自己的书,只崇拜像自己的英雄,只喜欢自己。

所以大家的目光都或多或少浇注在一件事上,浇开了许多“不应该”,也本不一定会开的花,浇开了美丽的错误。

5

“春天来了!”

夜里蓦地醒了,坐起身来,涌进鼻端的空气清凉而滋润。

下雨了!

没有闩严的窗户被不大的风挤裂一款窄隙,风顺势涌进来,涌得窗帘浪一样起伏。起伏的当儿,一两撇极轻极细极嫩的雨尖就着风悠进窗里,悠上我睡暖的脸颊。忽地,不见了,仿佛渗入了毛孔。只余下一味痒痒荡荡的感觉。

雨一定很小,听不见积水从房檐上滴下来的声音。但我能听见,或者说想见,雾一样的雨怎生化入土里,怎生润着天地生灵。

一骨碌翻到地上,晃荡起大拖鞋,我踢踏出了楼门。

一切都裹在如梦如幻如烟如雾的雨里,一切都在笑,微笑,漾在孕妇眼睛里的笑,她正望着她隆起的腹肚,和心一样崇高的地方,花苞,树芽,一切都被催得饱胀着,苦痛着,欢喜着,体会着生命即将斑烂展现前的神奇的心情,仿佛一阵稍重的脚步,一次稍沉的呼吸,一注凝视的目光,一个急切地渴望,都会把这种极度的饱含弹破。

夜色沾着雾似的雨敷在眼上,我清醒了许多,远处的路灯小鸡似的毛茸茸地黄亮着。

褪了鞋,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卷起裤脚。我蹑脚屏息地溶进雨雾里。

凉气激得皮肤上浮起片片的小突起,人觉得分外的爽气。裸脚下面被雨丝初润的土地,表面薄薄地一层细细的花蕊,压上去很细腻的感觉。

探出舌尖,舔进一两丝雨脚,绵绵的,伸出手掌,盛住飘游的雨线,象小小的指头在挠,小小的舌头再舔,痒痒的。

我真想大跑、大笑、大哭、大喜、大悲、大叫一声:“春天来了!”

可是我怕,怕惊动这至纤至细的生命的嬗变。仰面躺下,摊开四肢。上面盖的是纯浑的天,下面铺的是纯浑的地。

满身是雾一样的雨气,满鼻是包含泥土的芳香,饱沾花蕾树芽的青涩味道的空气,满心是弥漫在上天下地的挥不开、逃不掉、撕不断、冲不过的春意。

我溶化了。我感不到手脚的存在,四肢的存在,躯干的存在。我感不到我的存在。我没了,我溶化在这天地,我无处不在,我是天,我是地,我是一切。

一颗种子在我身体里发芽,吸润着春风春雨,吸润着我的血骨。生长,生长……

好大的一棵树呀!

大地是包在它身上的土坨。春天是蓄在它树基的春水。传说里紫色的破空而出的山是树干。白天的云彩是天风吹落的花朵。夜里蓝澄澄的星星是青涩的未熟的果子。

这果子三千万年一开花,三千万年一结果,你要是一天不摘,瞧,熟的果子从树顶上掉下来,火红地划过天空,人们叫它火流星,倏地,钻进工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一时间,树声、风声、雨声,歙合的心声、水香、泥土香,雾香隐隐地存在于将来的花香,所有的感觉凝结在一起,汇成一股难以名状的旋律,在周身百脉奔流,回旋,往复……

幸福啊,幸福。

我读不明白的你荡动的眼睛是现在的天空,看不透的云雾,迷濛的天空,是我就要启航,去探险潜游的地方。那里没有星星,堆积成书上的经验,只让我更加迷乱,只告诉我他们如何搁浅,如何触礁,如何葬身鱼腹。在深深的海底,我会看见他们的白骨,指给我描述险滩、暗礁、牙齿尖尖的鲨鱼、不解渴的海市唇楼、海的尽头的水晶宫、海水织成的头发、海水醺蓝的眼睛、梦一样美丽的公主。

住怀我胸口的你,高耸的浑圆的rx房,是互寺的双峰,是翠色滴流,秀色噎人的双峰,是我就要收拾行囊,去攀援的地方。攀上去,攀上去,去尝不死的透红的天珠,去膜拜醉成紫红的太阳。外面的世界无泪的哭声太多太多,我不懂。这两峰之间的沟谷籍着两座山峰的屏挡,没有风,没有沙,没有雨,没有严霜,有的是松声、泉声、禽声、虫声、雨滴梧桐声、雪洒山石声。这里满满诗香,自古及今称得上美的东西,这里是它们的源头。渊明、眉公、小谢、李杜、同去同去,你我老死是乡。几千年,几万年,只是一瞬间,我看见无数的勇士去摘那颗红透的星星,去追那晕紫红的太阳。生命呀生命,他们去找衣服压干压残的生命。

填满我口唇的是你糨住的稠稠的双唇。

醉透我身心的是你饱盛在脸颊里的笑容。

你展开双臂,环成我的港湾,外面的风浪太大了,抱紧些,抱紧些,我划回来了……

还我热情,还我热情,燃沸我的血液,蒸起勇气,去、去、去、去讨还欠违了的生命。

回到宿舍,五个人都睡着。可每一个闲着,屋子里热闹得很。

一个很响的磨牙。

一个很快乐的“吧嗒”嘴。

一个九浅一深,有滋有味地打着呼噜。最热闹的一个“哩唆吗哩唆”地唱着像是由计算机随机给出的音符,我想知道人在梦里能不能和别人说话,就骂了他几句,可他没理我。

本来我以为和我对床的人是唯一安分的,可待我重新躺下,一只手从对床伸过来,很温柔敦厚地摸我的脸,也不知把我当成了那个她。

春天哟,春天。恼得人睡不酣稳的春天。

不管它了,睡吧。明天,明天有一个很清很好的早晨。

早晨。

我愿意用百年的阳寿换取一千个这样的早晨。

新绽的柳树,一种嫩黄的调子,没有一丝绿意,甚至没有一味绿的底韵,至多只是约约隐隐一种绿的趋势。

那黄,黄得很浅,很淡,仿佛不是长上的,染上的,而是曛上的,映上的。又很嫩,嫩得望过去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好像旅人口碑上铭着的江南,江南的姑娘,肌肤嫩得仿佛新去皮的荔枝,仿佛一弹能出水来。

水气是一种活力。一种灵气。《避暑绿话》上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的确,象柳永那样一唱三叹的词,就应该长在那到处是汪汪井田的所在,缓缓吟淌在担水就饮的柔柔的女孩子的口上。一样的东西,水在与否,就是两种混然不同的感觉。湃过井水,裹在新荷叶里的樱桃,浸在青瓷小碗里的雨花石,离了水,便成了那一副丑样了。

有了水,丑小鸭能变成天鹅,缺了水,小女孩能变成老婆婆。徐盼只是一般的美丽,或者可以说不过是中人而矣,可骨子里有一股北方少有的水秀灵韵,让人看上去就是舒服自在很多。

所以,难怪前辈的聪明人说新眉如柳。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不接着比下去,嵌了雨珠的柳叶是她刚偷偷哭过的啼哏。

散乱的的柳丝是她百转千折的柔肠。

近看,时一丝一条一帐的柳帘,远看,是一团淡淡的黄烟。花非花、雾非雾,不是很浓,透过柳烟,能依稀看见人影楼廓,不是很重。风起的时候,雾开雾合,烟起烟动,黄色的烟雾动起来,就像从童话里跑出来,要跑回精灵山的小精灵,跳蹦着从这里游过。

“野马也,尖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捻一叶柳芽在齿尖上嚼着,天呀,我无话可说,无话欲说了。

柳如人,人也如柳。今天,人看上去都比往日爽气,面容里溶着种可以称为笑意的东西。

心里有爱的女孩子就象骨子里有水的柳树,平平常常,却别有一番滋味。

男孩子从背后蹑步走近,拇指、食指一环,在口里轻轻一呵,轻轻给她黑黑的短发上一个榧子。女孩子转过身来,一跺脚,想是怪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她的小拳头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梨花般捶在他稍显轮廓的胸膛上。

“打死你,打死你,吓死我了。”

诗人们都说女人是花,但都不说花到一定时候是一定要开的,也不知道爱是浇开这花的水,男孩子的目光是促开这花的阳光。这浸过爱的普普通通的女人们在我眼里竟然天仙似地美丽,我不知道为什么。

上操的时候,相熟的,眼波一流,眉语一渡,渐相远引,离人群而去。

“美丽冻人”的那位,穿了件紧身的薄毛衣,白色,质地很好。她身段的确不错,发育很好。做操的时候,紧身的毛衣把上身的曲线绷出来,高山深谷,该起的决不平,该凹的决不隆。高耸的双乳包在里面,最是乳峰上的xx头又把紧绷的上衣顶起一个绝妙的突起,阳光洒下来,淋出一个小小的浑圆的阴影,绝妙的阴影。

上帝呀,在这一切里我感到一种莫大的诱惑。

小时候读《十日谈》,看到那个从小与世隔绝的男孩,平生第一次见着女人。他父亲是个死心皈依天主的教徒,不许儿子去看一眼女人,吓唬说:“亲爸爸,让我带只绿鹅回去吧。”当时只是觉得好笑,现在,我笑不出来了,想那个古怪的和尚在壁上绘满《西厢》说悟“它临去时,秋波那一转。”看来打过胭脂,即是圆通,悟破“情”字即成佛祖。

佛祖又怎样呢,他要是悟破“情”字,为什么还要大发善情,留书留经,普渡众生呢?

翻野时史,听袁中郎说,如果有人隔着珠帘听见钗坠地的声音而心不动念,那么这个人不是傻瓜,就是大智。

万幸的是,我不傻,也不聪明。

我不是不知道孟寻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即使我不知道别人,我还知道自己,知道自己对某个女孩子说一句浅浅的话,道一句普普通通的“早安”,送一片平常的贺卡,这一切琐事的背后都蕴含着什么。

我不是缺少热情,不是缺少勇气,我只是没有想清楚。

孟寻和别人太不一样。对别的女孩子,我可以对自己说,读书人书债寻常,爱酒人,酒债寻常,少年人,情债寻常。我可以学古人说,女人如衣服,时过境迁,气候变了,长袍就得换马褂。小兄弟们请我喝咖啡,求我给他们讲讲追女孩子。

端起脏兮兮的杯子,我好不容易找着个能放嘴唇的地方,啜一口:

“追女孩这东西,就像脸上长的青春美丽疙瘩包。没长的时候,看见别人长,显得很大气,很成熟,很有男子气概。随着时间推移,自己脸上也必然会长出来,你就总想着方儿,变着法,想把这些疱挤出去……”

孟寻和别人太不一样。她要的不是她们要的。她要的也是我要的。

理智告诉我,我永远不能给他,她梦想中的世界,她也永远不能给我,我梦想中的世界。有一种结果,是两个梦想中的幻灭。

恐惧只是距离,美好只是距离。

感情告诉我,我需要一种融合,一种从心到身的融合。我需要一种火,一种烧得很旺很旺的火。我需要笑着,走近火中。

剩下多少自己,就剩下多少烦恼。

我轻轻对自己说:“酒鬼说,千万不要迟疑去打开一瓶到手的好酒。千万不要去吻一位你喜欢的姑娘。”问题是什么叫喜欢。

上课铃声响了,召唤鸟儿们快飞回笼来。我也把心招呼进去。它很不愿意,它恋着的天地,恋着的烟柳也不愿意。“你把愁忧借给树它的摇曳也就是你的,”人多情,花草便也多情,不放人归。我多少体会一点隐士们的心情了。

课还是要上的,况且是化学课,况且李老先生比往日越发可爱了。

大棉鞋,厚眼镜,冬装没下身,他还是那样老打扮。不同的是腕子上添了一块新手表,金链、黑表盘、金针,citizen。

“老师,几点了?”

这句还除了我自己问了两遍,一节课里我还听见别人问了三遍。

“干嘛呀?不就是带块新表吗?”

孟寻今天对我又是爱搭不理的。我想起一种病:打摆子。

我进门的时候,离着很远,她就把将会碍我的脚回收来。现在这副表情,披上黑袍就是个合格的修女。

真想告诉她一些自己读书的经验:最不贞洁的诗是最贞洁的人写的,写得最清静的人生活得却最不干净。世界上最放纵的文字都出于和尚尼姑的手笔。

《心经》上说:“空不亦色,色不亦空。”别解之,就是空指和尚,色指艳冶。

难怪,在有些地方的语汇里,“小和尚”就是指的淫根秽源。

这里面有一种守恒。一己度人,自己小考的时候,床头必备一卷武侠,背书做题烦了的时候,跳出苦海,钻进刀光剑影里。作用有如录音机用的洗清带,书中半日,人间千年。咫尺万里,一洗尘烦,脑子清醒许多。

而大考的时候,就不是武侠小说够用的了。必须有一两卷“属皮匠的钉上就不放”的西门庆或是《春花女误泄风情》。

这些话还是不说为妙。我用眼光罩住她,把她的眼神拢进自己的。

“笑一个。”

她想扭过脸去可我的眼睛把她的眼波糨得很死,象有一条无形的坚韧的绳子,不容她分神。

“笑一个。”

想起医生治小娃娃不尿的偏方,举起大茶壶“哗哗”一倒……

我先笑了,笑得很慢,很慢。眼睛牢牢地焊在她脸上。

就象小石子落在水里,我的笑落进她的面容里,轻轻溅起,缓缓地笑的涟漪漾开了。从面颊,到嘴角,最后淤在腮上的两个小小的酒窝里,这过程极慢极慢。文人们近乎麻木地用着“娇笑如花”这个词,今天我才晓得它的妙处。这笑绽开的过程,恰似那天我一夜未睡,守见的昙花的荣落。而这笑容的的确确,有一种比花香更沁人心脾的东西在。

“秋水,你是不是有过一个特别喜欢的女孩子?”

是茹亚。

声音本来并不大,可在她说出的一时间,所有的噪音都偶然地熄下来所以显得大得吓人。接着是静,很静。黄根竟也歇了手,做题的笔尖在草稿上打点,虽然没回头。

我应该受宠若惊才对。引人注目,是男孩子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们为了与众不同,就拼了命地和别人不一样。有一次,踢球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全场的人蓦地活起来、奔跑、抢断、凌空象吃了几吨兴奋剂。扭头一看,真相大白。于是,我得出伟大的秋氏定理:要使男孩子把什么事干得漂亮,只要在他干事的时候,远远的有女孩子看着,即使他们不承认,或是装作没看见,不在乎。

可我现在,只想茹亚不是东西。

“好呀,报复起我来了。快呀。”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谁让我前天嘴不老实呢?

市侩的恶毒可以视为犬吠,如果理他,就无异于把自己放在和他同等的水平,所以韩信能俯身出人裤下。诗上说,忍过事堪喜。老实人的恶毒是揉进眼里的沙子,塞在牙缝里的肉丝,给你出其不意的浑身不自在。

最是读书人的恶毒,就像蚊子叮在脸上的包,不是疼,是痒,让你自己把自己脸皮抓破的痒。

可幸的是,我全身就算还剩一处丰满厚实的地方,就是这张面皮了。

我的眼睛没有动,仍是铸在孟寻脸上,对茹亚说:

“没错。从前,有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女孩子。长得就像你一样。”

孟寻板下头,眼很清,很亮。脸红。脸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