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冬11-12

欢喜 冯唐 第2页,共2页

最好的文字只能是一种桥,写文字的人把它建起来,读文字的人能沿着它跨过时空,跨到作者的心曾经到过,却不可言说的地方。让读者的心和作者的心在一个节拍上跳动,产生共同的感想。从而取得和成功地描述过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的共同效果。

读者们,跟我的心一起感觉,一起思想吧。我将引你去它去过的所有有趣的地方……设想一下,你的手第一次和另外一只既相同又绝对不同的手握得那样紧。你的身子第一次和一个属于另外世界的身子靠得那样近。你的臂弯里第一次偎着一曲软软的肉体……

烛光飘摇,眼光飘摇,身影飘摇,我忽然听到了一种极端的安静,异常的圣洁,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先生,还要我怎么请你呢?起来吧。”徐盼走过来说。

“我不是声明过我不会了吗?真对不起。”

“我教你。”

“不怕踩?”我扬了扬自己踢死牛的大黄皮鞋。

“我特地换了双厚实的鞋。”借着不定的烛光,我看见她脚上穿了双puma便鞋,着实厚实。黑的紧身裤,湖蓝的过臀毛衣,长头发少见地盘起来,极滋润,极伏贴,象一大滴黑紫、饱透,依稀透明的葡萄,浓在脑后。

“漂亮呀。”

“不是说简单一点好吗?”

“踩疼了不哭?”

“不哭。”

很快,我发现三步、四步的脚法简单得很。远不如长拳的入门功夫——十路弹腿复杂。而节拍乐点,否定之否定,一错再错就是正确,也就不去深究它。无知产生恐惧,恐惧感消失,我又自由了。

“别老这样看着我,人家都不敢抬头了。”

“好香。”

“什么?”

“你。”

她不再出声,把头偏向一边,一味随着我移着步子。我揽住她腰身的臂弯很实在的感觉,隔着衣服,能感到她身子的弹性、温度和重量。

“好了,我学会了,真该谢谢你。”

“别坐下,你学会了,还没陪我好好跳呢。”

“好,咱们也学他们,转圈。”

“怎么转。”

“我胳膊一带,你就围着我转。转呀转。”

转得一得意,我的脚转到椅子腿上,重重的摔了下去。我的后脑,完了,一代天骄就此凋落。她压在我身子上,靠得很近,脸颊接收到她的呼出的气息。

“磕着了吗?”

“你摔在下面,倒问我?!疼吗?”

“我看见星星了,金色的,白色的,星星。太有意思了,咱们是爬起来再摔一次,还是就这样躺着不起来?”

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大多的蜡烛均已滩成烂迷迷的一片,一豆黄光,勉强地亮着。无意间我瞥见了眼蝤过的角落,黑影内溶着孟寻。那首极柔极柔的“慢四”又漾出来,心里一动,“你这点勇气都没有吗?这不是自尊。”

“孟寻,请你跳个舞,可以吗?”

“你不是和她跳得很起劲吗?再说,我也不会呀。”

“我也不会。”

“我要踩你脚的。”

“我也踩你的,大家扯平。”

跳起来之后,我们倒是谁也没踩谁的脚。观察了一下周围,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你有没有觉着咱们也很不容易?”

“?”

“他们每一步都踏在点上,很不容易,咱们每步都不踏在点儿上,不也很不容易吗?”

人散雪消花残月阙,我自告奋勇,和几位同学留下来打扫战场,孟寻也在。我跟他们说,我发现吃比做饭容易,破坏比建设容易,人能得到挥起大棒子,一路抡下去,一种奇怪的发泄的快乐。所以,毛泽东没周恩来伟大。没有毛泽东,火在中国这块腐而不朽的木块上烧不起来,没有周恩来,就会烧得只剩灰烬。他们说多新鲜。我说可我还是更喜欢毛泽东。

我们扯断彩条,踩破气球,糟蹋残存的所有食品。一切干完,已然是一月如钩,天凉似水。孟寻陪我最后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

“你做的贺年片分完了吗?”

“刚好完了。”

“那好,这是给你的。新年快乐。”

“我做的贺卡你不喜欢?”

“不,喜欢,很喜欢。凡是你做的事都有人喝彩,至少让人过得去,否则你也不会做的。”

“是吗?”

“你平常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不同的人能听出不同的意思。可你只要说假话,就会有许多人信。一动真情,就会有许多人动心,落泪。”

“是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要回赠?”

“我不想让你象对别人一样对待我。”

12

到家后,有两件不情愿做,又不得不做的事。一件就是洗握过徐盼的,依旧很香的手。一件是打开孟寻的卡片:徐文长的一簇兰花。里面几行钢笔字: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

我不想再滥用它

有一种情感常被人轻视

你怎能再不重视它

有一种希望太象绝望

慎重也无法将它压碎

只求世上真有忘忧的果子

我们才能征服这世界

我立在小屋子的当中。

“她爱我?”

“她爱我。”

“她爱我!”

查了查今后的农历节气: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