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

长安十二时辰 马伯庸 第1页,共2页

吉温见大部分人都被收服,大为得意,侧过头去,对刚才那读官典的官员悄声道:“公辅啊,你这一招似拙实巧,还真管用。”那官员笑道:“在下还会骗端公您不成,趁热打铁,按之前商量的说吧。”

侍御史在朝下称为“端公”,殿中侍御史称“副端”。那官员故意称高了一阶,吉温听了心中大悦,旋即拿起铜印:“诸位听令!”

这是他就任靖安司丞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大家都安静下来。

吉温朗声道:“靖安司遭贼突袭,必有内奸勾结。攘外必先安内,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挖出这个毒瘤。至于他的身份,我已经查明了——”他扫视全场,发现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很满意这个效果,吐出一个名字:“靖安都尉,张小敬!他就是勾结蚍蜉的内奸。”

这个结论,让下面的人一阵哗然。

吉温脸上的笑容趋冷:“诸位也许不知道,张小敬此前被判绞刑,正是因为杀死顶头上司。所谓贼性难移,有过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此前王忠嗣之女被绑架,他也有份。如今靖安司被袭,一定也是他引狼入室——给我传令各处坊铺司守,全城缉拿此人,死活勿论!”

元载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官典重新卷好,唇边微微露出一抹微笑。

听说袭击靖安司的贼人,自称“蚍蜉”,岂不正合张小敬这个卑贱之徒的身份?

第十一章戌正

可李泌一眼就看出来,那四根亭柱每根都有五抱之粗,

光是原木运进来的费用,就足以让十几个小户人家破产。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戌正。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相比起其他坊市的观灯人潮,平日繁华之最的平康坊,此时反倒清静得多。因为平康里的姑娘们都被贵人们邀走伴游,青楼为之一空。大约得到深夜两更时分,姑娘们与贵人才会陆续归来,开宴欢饮。

一走进坊内,檀棋就厌恶地耸了耸鼻子。街上此时弥漫着一股苏合香的味道,这是上灯之后,香车出游散发出来的。这香调得太过浓郁轻佻,却十分黏衣,一沾袖子就挥之不去。她可不想被人误会成伴游女。

张小敬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人误会,今夜稍微有身份的粉牌,都在外头呢。”檀棋初听宽心,再一琢磨,这分明是嘲弄嘛!她正要发作,张小敬已扬鞭道:“那里就是李相的府邸了。”

檀棋望去,原来李林甫的宅邸就在平康里对面,高墙苍瓦,里头只怕又有十进之深。门前列着十二把长戟,左右两根阀阅立柱,柱顶有瓦筒乌头,显出不凡气度。说来也怪,明明檐下挂着一排红纸灯笼,光线却只及门前数丈,其他地方还是一片黑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黑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处处与公子作对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里啊……檀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赶紧催马快走了几步,仿佛待久了会被吃掉似的。

“对了,伊斯执事呢?”檀棋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跟着。张小敬回头扫了一眼,大街上不见踪影,这家伙自从跨过朱雀大街后就没见过,想来是走散了吧。

“无所谓了,随便他。”

张小敬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两人走过两个十字街口,看到东北角有一片青瓦宅院。

这些宅院像是出自军匠之手,建筑样式几乎一样,排列严整,都是三进七房。唯一能把它们区分开来的,是每一处中庭高高飘飘起的鸟兽旗麾:有熊有虎,有隼有蛟,没有重复的——这正是十位节度使设在长安的留后院,每个院的旗麾,都与节度使的军号相应和,一看便知是哪家节度使的院子。

而留后院的对面街里,则是杂七杂八的一溜商铺,都是珍珠宝石、香料、金银器、丝织、漆物之类的奢侈品铺子。留后院每年在京中采购大量礼品,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不过这会儿铺子都已经关门,店主伙计都跑出去看灯了,整条街几乎没人。张小敬与檀棋辨了辨方向,七转八转,来到巷子最尽头的一家刘记书肆。这家书肆的门面比其他铺子都要小,几乎只是两扇门的宽度,两侧紧邻着一个车马行与银匠铺。这个时辰,书肆早已关门,连门板都上了。

据刺客供认,这家刘记书肆是守捉郎的火点。火点是他们的专用切口,指的是用于任务发放的联络点。在火点负责的人,叫作火师,也是张小敬这次要找的关键人物。

按道理,应该先让刺客叫开门,说明情况,再进去跟火师交涉。但张小敬在入巷前已经和望楼确认过了,马车押送着刺客还在路上,赶过来还要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