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常怕花开早

风鸟花月 江雨朵 第2页,共2页

“原来如此。”智子挑挑眉尖,了然道,“我是受怨恨的对象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嘛。”

“哈哈,公主不要生气嘛,我会派人加强东宫守卫力量,所幸的是昨夜正良并没有出事……”

“那是因为那孩子命大吧。”看着一脸轻松的皇帝,智子暗中动气。所幸?哼哼。还真是好用的话。

“公主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就像完全听不出智子暗含的讽刺般,天皇笑得无懈可击。

“喜欢开玩笑的是您呢。”智子挺直腰身,没有时间和这个傻瓜说话了,既然他都打算蒙混过关了,又怎么会好好调查,“智子告退了。”

眼看倔傲的公主翩然而去,淳和天皇单手支腮,玩味地笑了笑,转头向隔扇后望去,“皇兄,公主不肯轻易罢手呢。”

“那孩子总是那个脾气,又一向最疼正良……”隔扇后缓缓步出的中年男子正是智子公主与正良亲王的父亲——嵯峨上皇。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视线落在嵯峨手中紧握着的玉佩,淳和天皇疑惑地摸摸光滑的下颌,“还有啊,皇兄真的可以确定刺客掉落的是属于‘那个人’的东西吗?”

“如果不是不就简单了吗?”嵯峨将视线投向殿外,初春时令,正是一年最美的季节,嵯峨的眸中却闪过不易察觉的哀伤,“但求一切恩怨已随昨夜之雨一起流逝而去……”

“是啊,应该是这样吧。”淳和挂着悠闲的微笑信步到窗边推开窗格,望着繁花深处正远去的智子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皇兄,你觉得将智子嫁给我怎么样?”

“啊?”

“公主,你回来后的脸色很差耶。”小枫悄悄地向房间另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动,先躲开智子手里那把“家法”的攻击距离再说。谁啊,又是谁惹智子了啊,呜呜,她最倒霉了,为了给大众营造平安第一才女的印象,公主在外边一向是小心维护那层娴雅端丽的画皮的,也因此,每当产生不痛快的情绪时,大抵是找身边最信赖的人宣泄爆发。好不幸啊,她就是那个首当其冲的被信赖者。呜呜,小枫又没有错,不要用那种可怕的表情瞪她啊。真想让痴心不悔、坚持每天给智子公主写情书的阿保亲王看看智子现在的脸。包管他的痴心从此顺着春水流啊流,再也不回头……

“你又在那边想什么有的没有的啊?”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果,令智子轻松地从小枫古怪的表情上看穿她一定没想什么好事。

“我是在关心公主啊,大伴叔叔到底对公主耳提面命些了什么呢?”口无遮拦一向也是小枫的特色。

瞪了她一眼,智子决定从现在起言行身教,慢慢纠正侍女不正确的人称用法,“……‘今上’说他才刚继位,宫内就出现刺杀东宫的事件影响不好。因此只能秘密调查。”

“耶?”小枫嘲讽地笑笑,“秘密调查、暗中调查……都是搪塞的话呢,谁知道他们真的有没有调查?东宫御所如果防守够严密的话,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啊。”

“说得对!”月白色的扇子在面前展开,只露出一双灵慧大眼的少女迸射出凛冽昂扬、不肯服输的视线,“所以我们要靠自己查清真相!”

“哇咧!好像很好玩耶。小枫最喜欢这种事了!”双目星光闪闪,小枫十指交缠枕抵在腮边,一脸陶醉地说道,“那我们干脆来成立平安京密探二人组如何?取名为弥枫大人及其助手智子公主……”

“谁是你的助手呀……还有密探是什么东西啊……”

“那可是江户时代的名产哦!”

“现在是平安时代呢。少说奇怪的话吧。”

“所以说小枫我是生不逢时嘛。晚生几百年多好,我会成为密探首领的!”拖一个长音,少女的口气充满了惋惜。

“你现在也是包打听老大啊。”

“没错没错!想要知道错综复杂的朝中大人们与众多情人纠葛往来的关系表就来找我小野弥枫吧!换季时期五折优惠!公主的话可以给你打二折哦!”

“有漏洞!”智子目光微烁,手中的纸扇笔直击出,猛地敲上小枫得意忘形而凑近过来的头。

“呜——”小枫泪花闪闪,她又被骗了的说!

“智子内亲王要的可是免费服务呢。”收回无敌纸扇,少女嫣然一笑。

“免费服务早在你和大伴叔叔聊天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啊!”委屈地摸摸头,小枫弹了弹指尖,“桃夭、昙华、棠霜、李李!”

随着小枫轻声召唤,四条黑影倏然现身于帘外,动作迅猛得令智子直觉眼前一花,“喂喂,你们到底都藏身在哪里啊?”这里可是她的府邸。

“地板、房梁、墙角、柱子。”四君子回答得颇为整齐。

“你们是老鼠啊!”智子勃然大怒。

“禀报内亲王,”昙华恭恭敬敬地回答,“无所不在就是我们的纲领。”

“小节小节,无需在意。”小枫连忙打圆场,“重要的是听听四君子的调查结果。”

“属下奉大人令进宫内打探,昨夜刺客行刺时,被赶来的护卫们刺伤了肩膀,负伤逃遁。正良亲王伤在手臂,性命无碍。”

“属下奉大人令在城门监守,没有见到可疑人等。我已经设下盘口,叫人继续监视。”

“属下和李李分别潜往左右大臣府中探试,他们对此事似乎全然不知情。”

“怪呀,”小枫皱皱眉头,“刺客受了伤应该逃不远啊,这么说难道他还潜伏在京内吗?”

“如果是某位不满东宫的大臣所指使就很难查了,”昙华据实回答,“兵卫府也只是在街上随便走走罢了,我们人手有限,不能没有目标地查找……”

“可是……正良亲王才只有十四岁,他平常除了东宫的师傅们也不怎么与人来往,他会得罪谁呀?”

“大人,宫里的事可不是得罪不得罪那么简单,一旦东宫确立,有些人的权势会随之水涨船高,另一些人却会因此受到可预见的损失,宫变事件并不罕见呢。”

“哗——”小枫充满崇拜地看向昙华,“你近来懂的事越来越多了嘛,一定是因为我领导有方!”

“……”

“咦?公主怎么了?”意识到智子安静得不太对劲,小枫回头望去,“啊!公主你不要咬手指啊,你不是常常教育我说这种思考问题的模式化举止是要不得的吗?”

对小枫的苦口婆心恍若未闻,智子蹙着眉毛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世界。好怪,从早上开始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有某个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却被疏漏了般……

“哗啦”一声,智子霍然起身,连竖在一旁的帐子都被碰倒了,小枫连忙放开她的衣角吓得躲到角落里紧紧护住脑袋,“别敲我的头哦!你愿意咬就咬吧,我不管你了。”

无奈地斜睨着自家的老大,四君子叹气摇头,旋即将注意力放在智子身上,“殿下在担心正良亲王吗?现在东宫御所已经加强了防守。不会再给刺客可乘之机……”

“我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智子脸色青白,转向小枫,“枫!早上那辆车还记不记得?”

“哪辆车啊?”小枫可怜兮兮地护着头,一头雾水。

“就是你和殿下去城门时不是有辆车刚刚离开……”李李在一旁提醒她。

“喔——我想起来了,李李怎么知道这件事?”小枫如梦初醒。

“……是你上个月命令我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啊……”

“哦哦!那辆车的确很可疑!”小枫避开李李指责的视线,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冲智子拼命点头。

“哦?你也看出它的可疑了吗?”智子不疑有它。

“没错!”小枫连连颔首。

“我和你们打赌,大人根本就不知道可疑在哪里……”昙华小声向其他三个人说道。

“我们一致同意你的看法,所以是赌不成的……”其他三人表示遗憾地摇摇头。

“就是啊!说是去东寺!但从车子行走的痕迹来判断,去的方向根本就是完全相反!啊啊,我当时竟然没有发现!”智子陷入悔恨中,以致没有看到小枫终于慢半拍地明白了是哪里有问题的表情。

“已经错过捉捕的时机了吗?”智子万分懊恼。

“但是连城门口的侍卫都知道的空海大师的朋友,理应不是闲杂人等吧。”偶尔也会灵光一线的小枫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靠属下的提醒才想起车子事件的打击,元气十足地握紧拳头给人以机警灵活的假象,“这件事就交给小枫来调查吧!”

四君子齐想:说得好听,你还不是要指使我们去啊……

“桃夭、昙华、棠霜、李李!”果然,下一秒,清脆的声音响起,“有好玩的任务给你们了哦!”

“我们早就知道啦——”四君子齐声回答。

“哗!我还没说你们就知道啦,”小枫一脸崇拜,“进步得好快呀,嗯嗯,一定是因为我领导有方吧!”

“……”

“公主,你确定要亲自去?”尽管已经坐上了摇摇晃晃的车子,小枫还是未能从惊愕的状态中醒来。四君子昨天晚上收集回那个所谓“空海大师朋友”的资料,结果今天早上公主便要登门拜访,太快了吧!这么匆忙行动可不是智子公主一贯谨慎小心的作风呢。

翻了翻眼皮,穿着浅紫色常礼服的少女,轻松地看透小枫的心思,“选择突然出击,可能准备不够充足,但对方同样也没有得到想好应对之策的余裕啊!等我们都准备妥善,那他也早将有可能存留的物证人证毁尸灭迹了!”

“哦,原来如此!”小枫当即了悟,“我就说嘛,一向陰险的你怎么可能……”后面的话在看到智子握紧扇骨的同时自动消声。

“但是只有我们去吗?”过了半晌,沉不住气的小枫吞了吞口水,疑惑地歪着头再度发问。

“心怀鬼胎的小人往往故作大方。他越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就越是会对我们热情招待哩。”少女狂傲地抬头冷睨,“何况我可是堂堂的智子内亲王!他岂能奈我何?”

若真是刺客的话……连东宫都敢杀了还怕你呀。小枫的唇嚅动了几下,终于看在扇子的面上没敢开口。

“无需多虑,”以为小枫的欲言又止是出自于担心,智子莞尔,“有些事偶尔也要亲力亲为,如果什么都推给属下去做的话,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怎么觉得像是在讽刺我呢?小枫犹疑地思量,悄悄移动视线,正好瞄到李李在暗自偷笑。唉,好没有面子啊……

“总之!”扇子“啪”地一敲,智子斗志昂扬地总结,“不入虎袕,焉得虎子!”

车子按李李的指示一路行进,停稳后,智子掀帘瞧了瞧,看见古树参天由院落向外郁郁伸展,门环上锈迹斑斑,两旁杂草丛生,宅邸虽大,反而更显得陰森,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居所,倒像是传奇小说里狐狸精出没的地方了。

身后的声音开始打颤:“公、公主……真的是这里吗?好、好可怕啊!”

“可怕的是你的声音啊……”不要在大白天用颤音叫她好不好?后背都凉了,智子迅速地下车摆脱掉身后无尾熊的纠缠。

“要我去叩门吗?”李李问。

“我说李李呀,”智子茫然地注视眼前荒凉的景象,“我们是在平安京内吗?”

“是啊!”

“我们是在二条院一带吗?”

“是啊!”

“这就是那个人的居所吗?”

“是啊!”

“……那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他是人吧……”

“哈哈,内亲王殿下,你也这么喜欢开玩笑啊。”难怪和老大是莫逆,果然是物以类聚呢。李李露出终于明白了的眼色。

“我从来就没开过玩笑啊……”智子喃喃,向前走了几步,青石板湿湿滑滑还生着苔藓,“怎么看都觉不出这里有活人的生气呀。”

“公主没有看资料吗?这个人前些年住在大唐,所以宅院才会这么荒凉吧。”

“他不是和空海一起回来的吗……”智子觉得匪夷所思,“空海连东寺都坐稳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位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安心住着连基本的修理都没有……”人世间真是无奇不有啊。

李李闻言笑了笑,并不说话。民间更破旧的房屋比这不堪的多得是,只有公主才会觉得这是无法想象的居所吧。

“喂喂,我们不是来担心可疑分子的生存环境啊!”小枫裹紧身上的衣服,快点办正事啦,此地陰风阵阵,她可不想久留。

“我去敲门。”李李上前叩了叩门环,清脆的叩击声在清晨中回荡,惊起一两只飞鸟,却始终无人应门。

“没人没人!我们回去吧!”小枫连忙拉住智子的胳膊。

智子正在犹豫间,李李忽然回头示意,“来了。”

又过了半晌,智子才听到隐约传来细微的木屐声,“通通通……”那由远及近的声音不知为何,竟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一定是受到小枫弄来的那些鬼狐小说的影响吧,智子这样想着,握紧了手心。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去。

门在此刻被人从内侧拉开缝隙,有人低柔地发问:“谁?”

仿若春风的声音令智子的脸莫名地红了一红,还没有说话,小枫已经抢先回答:“智子内亲王来访!你好大架子哦,竟敢这么久才出来?”

李李的脸立刻跟着红了,老大,不要总是这样狐假虎威,很丢脸的说。

古老的木门慢慢地推开,晨曦柔软地洒落在迈步而出的青年身上,他穿着白色的唐装,只在袖子上绘了樱草的图案,淡素的衣着却有着异常端正艳丽的面孔。望着他,智子不知怎的竟在瞬间恍惚了一下,待她回过神,问题早已经脱口而出:“你是谁?”

狭长的眼睛轻轻转动,望向智子站立的方向,有风吹来,拂乱青年肩上披洒的青丝,他抬手绾发,对她微微一笑,“橘逸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