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我含笑道,“我到来后,起居是由你备办吗?”
她略抬了眼角,“侍候王妃是奴婢的本分,只怕下人愚笨,让王妃受了委屈。”
这般伶俐口齿,倒是一副主母同客人说话的口气。
我诧异到极处,不觉失笑。
见我笑,她胆色更壮了些,索性抬头看我。
迎上我的目光,她呆了呆,目中有惊羡之色。
“好标致的丫头。”我微微一笑,“正愁身边缺个伶俐的人,明日你就过来跟着玉秀。”
玉儿面红耳赤,像受了极大的羞辱,提起声气道:“回禀王妃,奴婢是在王爷身边服侍的。”
我挑了挑眉,“哦,王爷身边的丫头,是差遣不得的?”
杏儿一僵,俏脸变得煞白。
我蹙眉问玉秀:“王府里可有这样的规矩?”
玉秀脆生生答道:“回王妃的话,不曾听过有这规矩。”
玉儿满面羞愤,低头咬唇,肩头微微发抖。
她身后那娟秀女子忙叩头道:“奴婢知罪,玉姐姐鲁莽无知,并无意冲撞王妃,求王妃饶恕。”
我扫她一眼,淡淡地笑,“我喜欢知轻重的人,明日你也一起过来。”
跪在地上的众女相顾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噤若寒蝉。
我转身拂袖而去。
转过回廊,至无人处,玉秀忍不住欢笑出声,“这可好,王妃一来再没她放肆的份儿了!”
我驻足,冷冷抿了唇,沉下脸来。
玉秀触及我的目光,身子一缩,再不敢开口。
胸口像堵了一团火,气息翻涌,再难平静。
是我愚钝了,这是早该想到的,谁家没有几个姬妾,何况似萧綦这般位高权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莫说贵为藩王,就连寻常府吏也有妾室,更遑论风流如我家哥哥。
哥哥迎娶嫂嫂之前,已有三名宠姬相伴。嫂嫂进门,带来四名陪嫁媵妾,及至两年后,嫂嫂病逝,哥哥虽不曾再娶正妻,却又陆续纳了几名美人。
母亲贵为长公主,下嫁父亲之后,也曾容许父亲纳了一房妾室。
在我出生之前,那位韩氏就已去世,此后父亲再未纳妾,与母亲恩爱甚笃。
不错,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
可是,无论想到哥哥还是父亲,无论这世间有多少男子纳妾,都无法平息我的恼怒。分不清这心绪,是恼怒,是不屑,还是什么。
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往日子澹在我身边,绝不会再看别的女子一眼,不像太子哥哥左拥右抱,东宫姬妾争宠闹得不成样子。那时我还懵懂,却也断然想,日后嫁了人,绝不许他再纳别的女子,不许旁人分享我的夫婿。
可那是子澹,是与我青梅竹马的人,我眼中只有他一个,他心中也理当只有我一个。
萧綦不一样。
我与他又不曾两情相悦,不曾两小无猜。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夫婿,是父亲以我为筹码,换来的一个盟友。
成婚三年不相见,他独居在外,另有妾室再寻常不过——纳多少姬妾都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转念至此,我自嘲地笑,心口却有莫名苦楚,有苦亦难言。
我倚了廊柱,抚了胸口,兀自苦笑出声。
玉秀慌了神,“奴婢说错话了,王妃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不,我不在乎。”我摇头,只是笑,说着自己也难相信的话。
“奴婢不该多嘴的,都是奴婢的错!”玉秀手足无措,几欲哭出来。
看她焦急神情,是真为我担忧,越发令我心酸。
这里有我的夫婿,是我名义上的家,仆从众多,一呼百应,却只有这小丫头在意我的喜怒。
我靠着廊柱,茫然望向四周,眼前一切越看越觉陌生,哪里才是家?
我想回家。
可又该回哪里去……京城,晖州,还是这里?
满心荒凉,冷意透骨。
我低头掩住了脸,隐忍心中凄楚,强抑懦弱的眼泪,任由玉秀怎么唤,也不抬头。
及至她猛地拉扯我袖子,在我身侧匆匆跪了下去。
我抬头,见走廊尽处,萧綦负手而立,身后几名武将尴尬地退到一旁。
他大步而来,我一时恍惚,来不及拭去眼角一点泪痕。
今日他未着戎装,穿一袭宽襟广袖的黑袍,高冠束发,显得清俊轩昂。
“怎么不在房里?”他皱眉,语声却温存,“北边天气凉,当心受寒。”
听着他关切的言语,我心头越发刺痛,漠然低下目光,“有劳王爷挂虑。”
他一时无语。
庭外风过,吹起我衣带飘拂,透衣生凉。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有话说,却良久缄默。
咫尺疏隔,说什么也乏力。
我敛首为礼,转身不顾而去。
我回到房中,胸闷气乏,小睡片刻,却辗转难以入眠。
闭了眼,眼前一时掠过萧綦的身影,一时又是父母的模样。
想起姑姑,想起她说,离开了家族的庇佑,我将一无所有。
而今的境地,果然是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孤身漂泊,荣辱祸福,乃至生死都握于一人手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不再是父母膝下娇痴任性的小女儿,不再是被子澹永远呵护捧在掌心的阿妩……这些都已经永远不再了。
自踏入喜堂,成为豫章王妃的那一天,注定这一生,我都将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冠以他的姓氏,被他一起带入不可知的未来。
边塞长风,朔漠冷月,在这边荒之地,我仅有的,不过是这个男人。
如果他愿意,或许会为我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开,我的整个天地,是否再次坍塌于瞬间?
我辗转枕上,满心悲酸无奈。
这世上连父母亲人都会转身离去,还有谁会不离不弃?
耳边隐约萦绕着他昨夜的话,忘不了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如果可以,我愿意相信,相信他口中的此生……此生,还这样漫长。
此生此间,原来,不只有我和他两人,还隔着这么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我原以为是不相干的。
直到那活生生的女子站在我眼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怎能不相干?
正恍惚间,外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入耳越发叫我心烦。
“谁在喧哗?”我坐起来,蹙眉拢了拢鬓发。
玉秀忙回禀道:“是卢夫人领了玉儿和青柳两位姑娘,在外头候着王妃。”
我沉了脸,第一次对下人厉色道:“这王府还有半点儿规矩吗,我寝居之处,也由得人乱闯?”
众侍婢慌忙跪了一地,瑟缩不敢回话,玉秀怯怯道:“回禀王妃,卢夫人说是奉了王爷口谕,带两位姑娘过来,硬要在此处等候王妃醒来,奴婢……奴婢不敢阻拦。”
又来一个卢夫人,我满心烦闷都化作无名火,倒也想看看,这里还有多少放肆的奴才,不把我这空有虚名的王妃放在眼里。
“传我的话,让方才喧哗之人到庭前跪候。”我掀帘起身,更衣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