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使串通贺兰余孽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败身亡——出了这样的大事,朝廷震动,京中只怕早已掀起万丈风浪。萧綦会如何上奏,父亲会如何应对,姑姑又会如何处置?
我虽神志昏沉,心中却清醒明白,前后种种事端,翻来覆去地思量,隐隐觉出叵测,似有极重大的关系隐藏其中。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被他们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里。
萧綦不来,我只能向身边医侍婢女询问。
可这些人通通只会回答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要么“奴婢遵命”,要么“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只有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年少活泼些,偶尔能陪我说说闲话,也不过是有问便答。
烦闷之下,我越发思念锦儿。
晖州遇劫之后,就此与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晖州,还是已被送回京中。
夜里,我靠在床头看书,不觉乏了,刚恹恹阖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橐橐靴声直入内室,萧綦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禀王爷,王妃还在看书。”
他突然到来,一时令我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匆忙间放下书,闭目假寐。
“这是要做什么?”萧綦的脚步停在外面。
“禀王爷,奴婢正要替王妃换药。”
“药给我。”萧綦顿了一顿,又道,“都退下。”
侍女退出内室,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边,与我近在咫尺。
我闭着眼,仍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头一凉,被衾竟被掀开,他掀开我贴身中衣的领口,手指触到肩颈伤处。
他的手指与我肌肤相触,激得我一颤,全身血液似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地烫。耳中听得他低声笑谑,“原来有人睡着了也会脸红?”
我张开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烫,从脸颊到全身都有如火烧。
羞恼之下,我躲开他的手,拉起被衾挡在胸前。
他肆无忌惮地笑着看我,突然目光一凛,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痛得蹙眉,腕上青紫淤伤处被他握得生疼。
萧綦脸上笑容敛去,寒声问:“他们对你用刑?”
“只是皮肉伤,也没怎样。”我抽回手,抬眸却见他目光如霜,杀气慑人。
我话到嘴边再说不出口,仿佛被寒气冻住。
“我看看。”萧綦突然揽过我,一把拂开我的衣襟。
我惊得呆住,在他凛冽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灯影摇曳,我的肌肤骤然裸露在他眼前,仅着小小一件贴身亵衣,浑若无物。
见我身上并无更多伤痕,他眉心的纠结这才松开,将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没事就好,他若对你用刑,那十七个贺兰人也不用留全尸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听得心神俱慑,怔了一刻,才低声问他,“那些贺兰死士,你都追获了?”
我记得当日,他是允诺过贺兰箴,三军概不追击的。
“区区流寇,何需劳动三军?”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马早已挡在疆界,岂会放他们过去?”
“贺兰箴不是突厥王的儿子吗?”我愕然。
萧綦一笑,“不错,可惜突厥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忽兰王子——贺兰箴的从兄,突厥王的侄子。”
“你同突厥人……”我惊得呆住,掩口不敢说后半句。
怎能相信与突厥多年恶战的豫章王萧綦,竟会与敌方王子合作?
可那灰衣大汉一路跟随,照理说只能探得行踪,未必能获知贺兰箴的计划。原来真正的内应是他们自己人,出卖贺兰箴的正是他的兄弟,与他有着王位之争的忽兰王子。
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贺兰箴自以为有钦差使为内应,想不到萧綦会与忽兰王子联手。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我凝望萧綦,只觉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他亦凝视我,“你怕我?”
方才还寒意凛冽的一双眼睛,仿如深雪渐融。
当年遥遥望见他率领五百铁骑踏入朝陽门,那一刻,我是怕过的。
如今却与他共历生死,见过他在我眼前杀人。
我扬眉看他,往事历历浮上心头,百般滋味俱全。
“我恨你。”我抿紧唇角,耳后却发热。
他目光一凝,随即笑了,“我确实可恨。”
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就这么承认了,我倒一时语塞。
“你可有话对我说?”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颓软,事已至此,便给彼此一个台阶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竟然这样反问我。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气极,转眸见他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怒极反笑,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
萧綦略微一怔,笑容不减,“是什么?”
我靠近他,扬眉浅笑,挥手一掌掴去。
这脆生生的一掌,用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受了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迫住我,脸上渐渐显出泛红指印。
“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给你的,不料欠了这么久。”我直视他,手掌火辣辣的,心中畅快,积压许久的郁愤,终于宣泄而出。
“多谢王妃,如今我们两清了。”他唇角微牵,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见掌心红肿一片,似笑非笑道,“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我挣脱不得,却见他的目光从我面孔滑下,移向胸前——陡然察觉,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肤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你转过头去!”我羞窘,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
他一手将我圈住,一手拿起药膏,“你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
我相信他说得出,自然做得到,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他用手指蘸取药膏,仔细涂在我肩颈手腕的外伤处。伤处已经愈合,不觉怎么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肤上,缓缓按揉药膏,带起一片酥痒……偏偏,他还含笑看着我。
侍女上药从来没有这许多麻烦,他是故意捉弄我。
我瞪着他,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