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魂

帝王业(上阳赋) 寐语者 第2页,共2页

虬髯大汉走在最前面,我被贺兰箴亲自押解在后,一行人沿路经过重重营房,巡逻士兵远远见到我们,肃然让道。每过一处关卡,虬髯大汉亮出一面朱红令牌,均畅通无阻。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一定是兵部钦差使的印信。

见火漆虎贲令,如见兵部钦差使亲临。

果然,通过了关卡,便见到钦差使的虎徽牙旗矗立在帅旗一侧,朱红虎纹映照着猎猎火光。

过了最后一道关卡,竟是北疆大营的校场。

校场依山而建,场外广阔林地,通向山脚。

场中已筑起高达数丈的烽火台,台前三十丈外是主帅登临阅兵的点将台。

记得叔父讲过,每有兵部钦差使出巡边关,便要举行阅兵演练,在校场燃起烽火,主帅升帐点将,主将登台发令,六军将士列阵操演,向钦差使显示赫赫军威。

我抬头望去,那烽火台上硕大的柴堆已经层层叠叠架起,巍然如塔。

夜色中,一行人迎面而来,同样披着黑色斗篷,披风上有钦差使护从徽记。

“何人擅闯校场重地?”

“我等奉钦差使大人之令,特来检视。”虬髯大汉亮出令牌。

对方为首一人上前接了令牌,细细看过,压低声音问:“为何来迟?”

虬髯大汉回答:“三更初刻,并未来迟。”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点头收下令牌。

“阁下是贺兰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贺兰箴扮作寻常护卫模样,斗篷覆面,不动声色。

“主上另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虬髯大汉低声道,“我等自当遵令行事。”

那人颔首道:“人手已安排妥当,一旦动手,即刻接应。”

“有劳大人!”虬髯大汉拱手欠身。

我看着那一行人擦身而过,如魑魅隐入暗夜。

一时间全身生凉,丝丝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

果真有内应,这内应竟还是钦差使的人!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逃出晖州,混入押运军需的队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宁朔大营。

我一直惊疑贺兰箴何来通天之能,却原来背后另有内应。

勾结贺兰余孽,挟持王妃,谋害豫章王,不惜与萧綦和王氏为敌——这人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胆子,贺兰箴又用了什么好处,诱他亡命至此?

贺兰箴真有这样大的能耐,还是背后另有主谋?

内应是混入钦差使手下的,还是钦差使本人?

我被他们押着出了校场,进到场外那片林地。

林中有开阔地,设了许多木桩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战之物,大概是供阵法演练之用。

时过四更,四下巡逻筹备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没人阻拦我们这一列“钦差使”的人。

每当巡逻士兵经过面前,我略有动作,贺兰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间玉带。

生死捏于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没有机会脱逃,只能苦苦等待时机。

我被贺兰箴带到一个设在高处的哨岗,随众人隐伏下来。

天色放亮,营房四下篝火熄灭,校场在晨光中渐次清晰。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在苍茫大地上。

蓦然间,一声低沉号角,响彻方圆数里的大营。

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万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天际风云翻涌,气象雄浑。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微薄晨曦中,校场四周有滚滚烟尘腾起。

校场四面赫然出现了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依序前行,靴声撼动地面,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

三声低沉威严的鼓声响过,主帅升帐。点将台上,一面黑色滚金帅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帅旗招展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登临高台。

当先那人骑墨色神驹,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藩王服色的蟠龙战袍,按缰佩剑,身形傲岸,玄色大氅迎风翻卷。旁边一人骑紫电骝,着朱红袍,高冠佩剑。

那就是萧綦。

他再一次远远进入我的眼中,如城楼上初见,却已天地迥异。

我眼前骤然模糊,有泪水涌上。

“主帅升帐——”

号角声呜咽高亢,六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

萧綦俯视众将,微微抬手,校场上数万兵将立刻肃然,鸦雀无声地聆听。

他的声音威严沉厚,远远传来,“钦差使徐绶代天北巡,亲临宁朔,勤劳王事,抚定边陲。今日校场点兵,众将士依我号令,操演阵容,扬我军威,以飨天恩!”

数万兵将齐齐高举戟戈,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荡,耳际嗡嗡作响。

鼓声隆隆动地,一声声直撞人心。

传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东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动猎猎令旗。

号角吹响,金鼓齐鸣,鼓声渐急。

一队黑甲铁骑率先奔入校场,纵横驰骋,进退有序,随着将校手中红旗演练九宫阵形。

随即是重甲营,步骑营,神机营,攻车营……每一营由一名将校统带,排阵操演,训练精熟。

一时间,四周俱是沙尘飞扬,旗帜翻飞,杀声震天。

虽不是真正的沙场厮杀,我仍看得心魄俱震。

这浩然军威,比之当日京城犒军,更雄浑百倍,令我震慑得忘了置身险境。

身侧贺兰箴扣紧剑柄,眉锋如刀,面色越发凝重肃杀。

四下沙尘滚滚,一眼望去,只见旌旗招展,金铁光寒。

只见高台之上,萧綦振臂一掀大氅,接过巨弓在手,张弦如满月,一支火矢破空飞去,正中烽火台上柴堆。随着烽火熊熊腾起,号角声再起,高亢直裂云霄。

校场众将士齐声发出山摇地动般呼喝。

高台之上,萧綦拔出了佩剑,寒光划过,直指天际。座下通身漆黑的神骏战马一声长嘶,扬蹄立定。

场下阵列如潮水般齐齐向两侧退散,留出正中一条笔直大道。

萧綦一马当先,钦差使徐绶紧随在后,双双驰入场中。

徐绶,会是那个与贺兰箴暗中勾结的内应吗?

此刻眼见他跟随在萧綦身后,我心急若焚,恨不能奔到他面前示警。

身侧贺兰箴冷笑一声,手按在我腰间,低声道:“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动。”

我咬唇,一语不发。

他压低声音,笑得陰险,“好好瞧着,很快你便要做寡妇了。”

我霍然回头看向场中,萧綦已至校场中央,九员大将相随于后。他身后传令官挥动令旗,分指两侧,号令一队黑甲铁骑迅疾而至。

此时,萧綦突然掉转马头,向右驰去。身后铁骑一字横开,重盾步兵截断去路,阵形疾驰如灵蛇夭矫,转眼便将萧綦与徐绶分隔左右两翼。

萧綦领了右翼,竟径直向我们藏身的林地驰来。

徐绶被围在左翼,勒马团团四转,进退无路,四下重盾甲兵如潮水涌至,收紧阵形,将他迫向阵形中央。徐绶几番催马欲退,却已身不由己。

“不好!”贺兰箴失声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