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变

帝王业(上阳赋) 寐语者 第2页,共2页

只有哥哥不曾改变,在他眼里,我既不是豫章王妃,也不是上陽郡主,永远只是跟在他身后玩闹的那个小小女孩。只是他也不能常来看我,他已入朝为官,公务缠身,只能互通书信,一年见上寥寥几面。

就连子澹也许久不曾出现在我梦里。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过,皇上却又是一道圣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缮宗庙。

这一修造便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返京。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爱子澹,为何却任凭姑姑将他逐去皇陵。

如今我却懂了。

让子澹远离宫闱,才是真心怜他,护他……在那权势的旋涡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哥哥说,当年皇上曾有易储之心,为此与姑姑彻底反目,谢贵妃却在东宫废立最扑朔迷离的时候,突然间撒手逝去。她的死,给了皇上沉重的打击,也令皇上明白王氏与太子羽翼已丰,之后更与萧綦联姻结盟,赢得了军中权臣的支持。

改易储君,再无可能。

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只有护住子澹平安,将他放逐到远离宫廷的地方,消除皇后对他的忌惮。如今我才明白皇上的苦心,而子澹,一直都是明白的。

所以他默默离去,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反抗。

此生缘尽,我已嫁为人妇,只在偶尔午夜梦回,为远在皇陵的子澹,遥祝一声安好。

晖州位于南北要冲,交通通衢,河道便利,历来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

这里天气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多雨,夏来郁热,冬来陰冷。

四季分明的晖州,一年到头总是陽光明媚,天色明净疏朗。

自古南北两地的百姓不断迁徙,混居于此,此地民风既有北人的爽朗质朴,又有南人的温和灵巧,即便在饥荒之时,此地也少有天灾,鱼米富庶。

晖州刺史吴谦,是父亲一手提携的门生,也是昔年名噪一时的才子,很受父亲青睐,在任四年颇有不俗政绩。自我在晖州住下,吴大人一直殷勤照拂,吴夫人也常来拜望,唯恐稍有不周,对我百般逢迎。

对攀附裙带的官场逢迎,我素无好感,却偏偏不忍回绝吴夫人的殷勤。

吴谦凭着一方政绩和我父亲的提携,仕途顺畅,升迁有望,本无须逢迎于我。只是他膝下独生女儿已近成年,长年随父母外放在晖州,无从结识京中高门子弟。如今婚嫁之龄将近,吴氏夫妇心中焦虑,只盼为女儿找个好人家,嫁入京中,攀上好门第。

天下父母心,为儿女牵挂,竟至于此。

我也有心帮着吴家女儿物色一门亲事,却想不出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哪个才算得上是好归宿。

这两天,城里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千鸢会。

春日赛纸鸢,本是京中习俗,盛行于世家女眷之间。

每到陽春三四月,京中仕女们总要找来能工巧匠,做出美轮美奂的纸鸢,邀约亲眷闺友去郊外踏青、宴饮、赛纸鸢、赏歌赋……晖州原本没有这习俗,自我来后,却年年由吴夫人亲自主持,邀集全城望族女眷,四月初九,在琼华苑办千鸢会。

锦儿暗里取笑她们附庸风雅。

我倒感激吴夫人用心良苦,多少解思乡之情,总是一番心意。

能在晖州亲手升起纸鸢,是幽居独处时光里莫大的欣慰。

往年在家中,哥哥总能找到最巧手的工匠为我做纸鸢,再亲笔绘上他最擅长的仕女图,题上我所赋诗词。我们的纸鸢放飞出去,任它飘摇,也不在意。外人偶然拾到,却奉为至宝,竞相出价争购,时人名之“美人鸢”。

今年不知哥哥又会为哪家闺秀绘制美人鸢呢?

锦儿说得对,我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晖州的纸鸢再热闹,也比不了家中哥哥亲手所绘,我想着,三年的避世幽居也够久了,劳父母如此牵挂,是我的不孝——过了这个春天,我是该回家了。

四月初九,琼华春宴。

芳菲仲春,群芳争妍,晖州名门闺秀云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都来了女眷。

许多人家都同吴夫人想的一样,那些韶龄女子都企盼在千鸢会上,一展风姿,得到豫章王妃的青睐,得以攀附高门。

在她们眼中,我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是一念之间可以改变她们命运的人。

她们渴望被贵人改变命运,却不知我的命运也不过为人摆布罢了。

我在吴夫人与一众贵妇的随侍下,步入苑中。

众姬俯身见礼。

一眼看去,春日娇娥,红红翠翠,各自争妍。

三年前的我,也有这般巧心巧手,曾一个月里天天梳不同发式,换不同新妆,引宫中竞相效仿而自得其乐。自来晖州,却日渐疏懒,脂粉钗环都嫌累赘。今日赴宴也是一身流云纹锦深衣,素帛缓带,发髻低绾,宛如姐姐所赠的凤钗是唯一不离身的首饰,除此再无半粒珠翠点缀。

而此时我置身于这些芳华正好的女子之间,恍惚觉得,我已老了。

礼毕宴开,丝竹声中,彩衣舞姬鱼贯而出,翩跹起舞。

伴着丝竹乐舞,苑中率先升起一只绛红洒金的蝴蝶纸鸢,盈盈随风而起。形貌富丽,并无灵气,所花工夫却是不少,看来是吴家千金的手笔。

我淡淡笑道:“薄翅腻烟光,长是为花忙1。”

“小女技拙,让王妃见笑了。”吴夫人欠身,口中谦辞,喜上眉梢。

座下一名黄衫少女应声而起,垂首敛身,朝我盈盈一拜。

吴夫人笑道:“小女蕙心,素来仰慕王妃。”

我含笑颔首,让那少女近前,心想着,依礼要赏她什么才好呢。

鹅黄罗衫的少女低头走来,身姿窈窕,脸上戴了薄薄一层面纱,迎风轻拂。

听闻南方有旧俗,未出阁的女子须戴上面纱方可外出,却不知晖州今时仍有这样的风俗,这吴家女孩在女眷之中也以纱覆面,想来是家教极严。

正凝目细看这少女,忽听一声哨响,苑中一只翠绿的燕子纸鸢迎风直上,灵巧可人,翻飞穿梭如投林乳燕。还未看得仔细,又一只描金绘红的鲤鱼纸鸢升起,接着是仙桃、莲花、玉蝉、蜻蜓……一时间,漫天纸鸢翻飞,异彩缤纷,煞是热闹,看得人目不暇接。

座中众人都仰头望着空中,赞叹称奇。

吴家女儿步态袅娜,弱柳扶风般徐行到我座前,盈盈下拜。

“好标致的女孩。”我回头向吴夫人笑道,却见她神色有异,定定望着面前的少女,张了口,似要说什么话,话音却被陡然而来的一声尖厉哨响盖过。

这哨音刺耳怪异,与之前大不同。

我错愕,抬眼见苑外东南方向飞快掠起一片灰影,挟疾风而来,竟是只巨大的青色纸鸢冲天而起,形似苍鹰,双翼张开近丈,比一人还高,赫然掠过园子,向这里直冲过来。

我直觉不妙,起身离座,向后急退。

眼前黄影一晃,那吴家女儿突然迫近,身形快如鬼魅,一探手扣住了我的肩头,五指紧锁,深嵌入肉,痛得我筋骨欲折,半身顿时软麻无力。

“你不是蕙心,你是谁?”吴夫人惊骇的尖叫声中,黄衫少女窄袖一翻,亮出森然刀光,冰冷刀锋抵上我颈间,“谁敢近前,我便杀了王妃!”

与此同时,那纸鸢带着巨大的陰影,席卷而至。

黑暗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我咬牙挣扎,只见她扬起手掌,狠狠切来,我旋即颈间一痛,眼前一暗……最后清晰的意识里,隐隐听见锦儿惊叫着“郡主”,便觉身子被一股巨力凌空拔起,耳边刮过猎猎风声……

hr

注释:

1借用了欧陽修的句子,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