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洵坐在轮椅上,看着远方,银色的面具中双眸漆黑深邃,恍若看不见底得水潭,没有人看得出那里都蕴含了些什么。
末希的手指微微发紧,却还是轻轻的笑,“其实……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在等我爱的那个人回来,我想他,真的很想很想他,我还想告诉他,当年那么对他,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固执,那么狠心,不该那么残酷地……伤害他……可是……我却一直都找不到他……一直都……等不到……”
“……”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绚烂的阳光洒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末希推着他,在长长的砖道上轻轻地走着,他靠在轮椅上,头轻轻地侧向一边,似乎已经睡着了。
末希停下脚步。
她走到面前,看了看宁静睡熟得他,微微地低下头去,再次把毯子给他盖好,生怕他着一点凉。
然后,她静静地靠在了轮椅地一旁,像一个寂寞的孩子。
“千洵……”
假装睡熟的贺千洵听到这样轻柔的呼唤,他骤然一惊,慌乱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轻轻地怔住。
温暖的阳光下,她白色的衣裙上带着淡淡的光芒。
她仰头看着蔚蓝色如水晶的天空,那些洁白的云朵,柔柔的光线,乌黑的长发随着风轻轻地扬起。
“千洵……”
她望着天空,默默地念着那个沉寂在她心中的名字,在她的手指间,一枚戒指在银色的指环上闪动着耀眼的光彩。
戒指上的砖石是六角形雪花的样式,晶莹剔透,握在手里,沁凉沁凉的,只是在银色的指环上,有一道焦黑的颜色,犹如被烈焰灼烧过。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和他身上。
千洵无声的转过头去。
再次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
眼泪流出来,却是流尽了银色的面具里面,所以没有人看见,他拼命压抑地哭泣,是多么的悲伤,痛苦……
骆明翰每次来到贺千洵的房间做检查的时候,都会看见未希守在这里,她似乎与他相处得非常好,每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是很开心地笑的。
她会说很多很多的事情,说她这三年的生活,说她的学校,她的新朋友,她总是说一些很开心的事情,
就好像他这三年来一直都这么快乐。就连学校门外小吃店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一点一滴,她都要告诉他。
他却从来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听着她说。
但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她曾经深爱的那个人,她还记得他们之间很多很多的事情,第一次相
遇……
第一次微笑……
第一次吵架……
好多好多的……故事……“我以前也有这样一盆恋之蔓的。”
未希将恋之蔓捧到太阳底下,用湿抹布轻轻地擦拭着叶子上的一小层灰尘,静静地笑着,“没想到庚先
生也有这样的一盆呢,它有名字吗?”半躺在床上输液的贺千洵侧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没有。”
“没有啊。”
她略微有些失望,但又很快的笑起来,声音清脆,“不然我们就叫它小希好了,没有名字多可怜啊!”
他愣住。
手指一阵阵发紧,他抬头看她,却看到了她眼中一片澄澈自然的微笑,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叫做未希,所以就想这样给它取名呢。”
他稍微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默默地说道:“你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吧。”“那太好了。”
未希扬眉一笑,开心极了,她更加殷勤地用湿抹布把恋之蔓的每一片叶子都擦干净,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小希啊,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抹柔柔的笑容染上她的唇角,“我也会……好好地照顾庚先生的。”
凌未希成为了医院里最忙的特护。
她跟着医生护士跑来跑去,记录着庚先生的每一次治疗情况,忙着帮庚先生取最新出的药品,忙着为庚
先生准备一些很有营养的膳食,每一顿饭,都花尽了她的心思。
她照顾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初秋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起来。
未希将刚刚浇完水,剪裁完枝叶的恋之蔓放在窗台上,有用湿抹布将白色的窗台擦干净,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转头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他却还在沉睡。
未希在眼中出现了一抹哀伤。
他最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骆明翰告诉过她,这是非常不好的一个预兆,他也许撑不过这个秋天。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掖好被角,他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
她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再轻轻地掩上房门。
阳光在玻璃窗外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在房门关上的刹那间,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中有着一抹落寞的疼痛,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被她呵护照顾的恋之蔓。
一阵微风柔柔地吹过,纯白色的窗台上,那盆沐浴在阳光里的恋之蔓,随着风轻摇,心形的叶片沙沙作响。
他无声的看着,呼吸恍若凝固了一般。
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心中一颤,有些紧张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去而复返的凌未希,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略微侧头,把头轻轻抵着洁白的门板,默默的看着他,目光宁静。
他们的目光,无声地交汇。
窗外是透明的阳光,恋之蔓的叶子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微作响,一切都安静得好似天地之初,安静得连呼吸都消失一般。
他还是,最先挪开了视线。
默然地转过头去,看着透明的玻璃窗,窗外,秋日的阳光澄澈如水晶。
未希却依然那么安静。
她同样抬头看向了窗外,微微一笑,“外面的天气很好呢,庚先生,我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未希推着他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遇到了骆明翰。
明翰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微震了一下,他走过来,先是检查了一下贺千洵的状况,然后抬头看未希。
“你们要出去?”
“是啊。”未希微笑,低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他,“这么好的天气怎么可以留在病房里呢,对不对?庚先生。”
她的微笑清透无暇。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
看着他们两个人,骆明翰的眼中有着星芒一般的明亮的光,他淡淡一笑,“那好吧,别出去太久,也别走太远。”
“好的,我们知道了。”
未希回答完骆明翰,低下头来给轮椅上的人整理了一下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可爱地莞尔一笑。
“那我们出发喽。”
秋日的阳光仿佛是金灿灿的。
枫叶已经红了大片,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团火焰一般,草地也不再那么绿了,出现了谈谈的黄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呢?”
未希仰头看了看蔚蓝高远的天空,眼中有隐隐的期待,“庚先生,等到冬季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你要记得和我一起许愿啊,上次都已经答应我了。”
他躺在轮椅里,有些怔然,气息微弱,“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就是上次阿!”
未希以为他要反悔,走到他眼前很认真的看着他。
“我当时跟你说的时候,你没有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啊,你要和我一起等到冬天的第一场雪。”
贺千洵的眼眸中出现了一抹微微颤动的光。
“看来我们必须要做一个约定了,庚先生说话都不像算话的样子呢。”
未希仔细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指来,“还是拉钩吧,虽然有点孩子气,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呢。”
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胸口忽然一滞,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未希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闪亮的钻石戒指。
精致小巧的样式,六角形雪花型的钻石,银色的指环,指环上,竟然有着米粒大的一小块焦黑,分外的显眼。
未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语气中却依然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是不是很漂亮?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
千贺洵的眼中一片哀伤的落寞。
“你男朋友?”
“对啊,就是我每天都和你说的那个人,”未希的眼中出现了一抹温柔的光采,“他送给我这枚戒指,而且也说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就要嫁给他。”
“"
他轻轻的闭上眼睛。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他呢,也一直都在寻找他。”
未希恍若未觉他微微失措的样子,还是微笑着说下去。
“我相信他那么喜欢我,绝对不会躲起来,让我一直都找不到他,他看到我难过的时候,一定更加难过的,是不是?庚先生。”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隐隐出现了一抹湿润的光。
他却转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无奈的失措和疼痛,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也许他那么就没有出现,就是不想再让你等他找他了。”
听到他的话。
未希的眼珠宁静如初,呼吸很轻。
"会不会是因为他怪我曾经对他太过分,我太任性?还是他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心底一惊
他颤抖的抬头,眼眸中闪过一抹失神的慌乱,“他没有怪你,并且还是很爱你,从未忘记过你!”
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就呆住了。
未希默默地宁望着他,长睫毛随风轻轻的颤动。
但是。
他却微微地底下头去,靠在了轮椅上,缓缓的闭上眼睛,不在看未希,也不再说一句话,就好像干干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未希还是看着他。
她看到他闭上眼睛,她也终于低下头去,伸出手来,为他盖紧毯子。
然后。
她静静的坐下来,背靠着轮椅,悄悄的坐在轮椅旁的草地上。
她陪着他。
一阵风吹过。
金黄色的落叶在两人的身边曼妙多姿的飞舞着,未希抱膝坐在那里,白色衣角随风轻扬,乌黑的发丝也飞扬起来。
乌黑的发丝,在贺千洵的手指尖轻轻拂过。
贺千洵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的发丝随着风在他的手指尖飞舞着,清雅的香气,熟悉的感觉,他曾经,最喜欢摸她的长发每一次都让她忍无可忍的瞪着他。
恍惚如梦一般。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似乎还想重复曾经的那个动作,触摸她的长发,然而,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却慢慢的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被绷带缠住的,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他的眼眸黯然下来。
终于还是,轻轻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把手放下来的瞬间。
一直望着春风吹来的方向的未希,无声的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近乎于透明的面颊滚落。
泪水落在了她手指上的六角形雪花钻石上。
晶莹剔透的眼泪,晶莹剔透的钻石,钻石似乎融入了那眼泪的灼热,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寂寞的哀伤
从那天开始。
帝恒医院的人总能在花园里看到这样的一幅景象。
秋高气爽的天气。
纯净美丽恍若天使的女孩子还有轮椅上的苍白虚弱的人,女孩子总是陪着他,对他微笑,跟他说话。
她推着他,走遍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他因为身体太过于疲累而不知不觉睡过去的时候,她就安静的停下来,懒猴坐在轮椅一旁的草地上。
她守着他。就像是一个天使,一直一直守护着他。
轮椅上的人,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终于在一天中午。
在未希认真地打理好那盆恋之蔓后,她转过头去,发现他刚刚清醒,正凝视看着窗前的恋之蔓。
恋之蔓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翠绿翠绿的。
未希开心的一笑,“庚先生,你今天醒过来的时间比较早一些呢,我这就去给你端午饭来。”
“不用了。”
他躺在病床上,出神地看着那盆花,静静地说道:“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很想吃另外一种东西。”
怅怅的街道。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高耸入云,金黄色的叶子随风飞扬着,金灿灿的光晕在银杏树的枝枝杈杈间洒落,在地面上留在深深浅浅的光影。
街道上并没有其他的行人。
偶尔会有几辆车开过。
未希推着轮椅,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
贺千洵坐在轮椅上,他依然盖着厚厚的毯子,因为以他现在身体虚弱的程度,任何一次轻微的感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他想要出来。
未希就瞒着骆明翰带他出来。
“我们等下就要回去了,”她这样叮嘱他,又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看看你能不能吃,免得回去骆医师又要训我!”
贺千洵的呼吸轻的好像就要散掉一样,就连发出声音都微微吃力了,“……我想吃……一碗……很暖很暖的面……”
未希脸上的笑容无声的僵硬了。
她站住。
落叶在他们眼前飞舞着,带着秋日里金灿灿的光芒。
她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继续朝前推着轮椅,眼中的眼泪轻轻地滚落出来,声音已经哽咽却还在努力地微笑。
“恩,正好,我也很想吃面呢,我带你去一家很好吃的面店吧!”
依然是那家店,很久以前的,她最喜欢的——
阿姨家拉面店!
她带他来。
这里有很暖很暖的面,尤其在大雪纷飞的冬天,在这里停留的每一刻,都会变的很温暖很温暖。
然而。
阳光灿烂的世界里。
未希看着店门上的那把积这一层灰尘的门锁,门锁的一旁,贴着一个大大的盘子——本店暂停营业。
原来,暂时关闭了呀。
因为这条街要变成步行街,而且就要破土动工了,所以所有的店面,都已经暂时关闭了。
未希眼眸中闪过一抹伤痛。
她忽然抬起手来,用力地敲打那扇门,很用力很用力地敲打,再用力地去拽它,大声喊着。
“开门,我们要吃东西,开门——”
她用力地去砸,去拽,去踢……
徒劳无功。
那门依然和最初一样,阻挡在她面前,就像是阻挡她去寻找,她曾经做过,现在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一份姻缘……
未希终于回头。
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
未希轻轻地一笑,眼泪却一下子滚落下来,她说。
“对不起……”
他面具下的唇角轻轻地上扬,似乎是在笑,声音带着令人心痛的沙哑,“没关系,我们回去吧。”
她推他回去。
长长的街道在两个人的眼前,延伸出去,金灿灿的,铺满银杏落叶的街道,就好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通往幸福天堂的道路。
偶尔也会走过几个人。
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看坐在轮椅里的他一眼,脸上出现些微惊愕的表情,再默不作声地走开。
他一直都沉默着。
未希忽然停下脚步,她走到他面前,微笑,然后用很兴奋开心的声音为他,“你喜欢吃……千层糕吗?”
她的双眸明亮,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他疑惑,“什么是……千层糕?”
“我上护士学院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未希的眼中出现了神秘的光,唇角含笑,“你等一下,我去买给你,软软的很好吃。”
他看着她转身跑开。
她跑向街道对面,在一个卖糕点的流动店铺前停下了脚步,不一会,他就看到她双手捧着一份糕点跑了回来。
她一口气跑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很好吃,”她捧着千层糕,跑到他的眼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递到他的手里,笑着让他吃。
他吃下去。
很糯很香的味道,带着些许荷叶的清香。
他点头表示很好吃。
未希顿时快乐地笑起来,将剩下的千层糕包好放在轮椅一旁的袋子里,“那我们回去就吃这个好不好?”
他再次点头。
“还有呢,我在那边还看到有卖很好看的风车,”未希指向街道的另一旁,“我去买几只来,一起带回去。”
她不等他回答,转身跑过街道对面,然后站在那里,一心一意地挑风车,几乎是每种颜色都要拿一只。
他出神地凝望着她。
他看着她转身跑开。
她跑向街道对面,在一个卖糕点的流动店铺前停下了脚步,不一会,他就看到她双手捧着一份糕点跑了回来。
她一口气跑到了他的面前。
一阵微风轻轻地吹过。
一辆白色的轿车在他的身边缓缓开过,他忽然怔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张地转头看那辆车里面的人。
透明的车窗,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人。
乌黑的眼瞳中,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情涌动起来,他竟然微微起身,望着那辆渐渐开远的轿车,只觉得心如针扎。
他想让那辆车停下来,让他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只是……
那辆车还是在他的眼前,开过去……
条地。
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不顾一切地扑到了轿车的前面,拦住了那辆轿车,轿车一个紧急刹车,硬生生地停住,但还是擦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一瞬间。
贺千洵震惊地全身一颤,他坐在轮椅上没有办法动弹,在剧烈震颤之下,身上的毯子落在了铺满银杏叶的街道上。
那个恍若天使的女孩跌倒在白色轿车的前方,满捧的风车落满一地。
她睁大眼睛看着从车内走出来的一个高挑的人,在与那个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间,她的目光澄澈,低声说道:
“贺夫人……”
贺夫人依旧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只是面容已经衰老了很多,她看着未希,眼中出现了一抹异样的光芒。
“凌未希。”
未希低头。
她没有理会膝盖上传来的一阵阵刺痛感,只是将散落在自己周围的风车捡起来,然后静静地站起来。
贺夫人的声音冷淡,“你为什么要拦我的车?”
未希没有说话。
贺夫人挑起眉头,待要发作,却终究还是压抑下去,“凌未希,你……有没有千洵的消息?”
她问这个女孩子。
未希还是没有说话,她捧着满怀的风车,面容带着些许的苍白,默默无声地站立着。
贺夫人叹气。她就知道,在这个女孩这里还是什么都问不到的,这三年来,千洵也从来都没有找过这个女孩。
贺夫人失望地转身,准备上车。
她走了几步,却条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几步外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人影。
他还穿着帝恒的病号服,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黑如墨玉一般的短发,一双眼瞳深邃极了。
只是,他看上去很是虚弱,甚至都没有办法好好地坐在轮椅上,只能斜斜地靠在那里,一条厚厚的毯子落在了轮椅下面。
不知不觉地。
贺夫人竟然走了过去。
她觉得这个人一定很冷,因为当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明显看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着。
贺夫人捡起了掉落在轮椅下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盖好之后,她终于转身要走。
只是这个时候,在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好象一个婴儿发出来的声音。
“……对不起……”
贺夫人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了看轮椅上的人,目光茫然,微微有些诧异,但最终还好四放弃了想法,转身上车离开了。
落叶随风轻轻飘落。
白色的轿车远远地开了出去,一直开到路的尽头,然后消失不见了。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眼眸淡淡的,凝望着那辆车,直到那辆车消失了,他还在凝看着那个方向。
心口,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扯着,一下下的疼痛。
一只蓝色的风车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头。
未希捧着满怀的风车,将一只风车伸到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风车随风一圈圈地转着,她的微笑依稀有着纯白色的光芒。
“你看,这个风车很漂亮吧!”
蓝色的风车在他的眼前快速地旋转着,恍若一圈圈的蓝色光晕,带着轻轻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白裙子上,有着泥土的痕迹,因为刚刚被车擦过而且摔倒在地,她小腿一下很多地方都被擦破,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他的嘴唇轻颤,还未说话,她却已经笑起来,竟然是很开心的笑容,“幸好我随身带着药棉和绷带呢,看来当一个护士还是很有好处的。”
她在草地上坐下来,将风车放在一旁,然后从宽大的上一口袋里拿出几张药棉和一小卷白色的绷带。
她准备先清理伤口。
一只微微有些扭曲的手缓缓地伸过来,将她手中的药棉和绷带拿了过去。
未希抬头。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停留在她小腿的伤口上,低声沙哑着说道。
“你站起来。”
未希抽抽鼻子,站起来。
他吃力地欠起身,将药棉抽出来,然后轻轻按上了她流血的小腿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擦过去。
未希的腿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道:“疼吗?”
“……嗯。”
“知道疼还不小心,这一次你就当作教训吧!”他说着,动作更加轻了。
未希眼中的光芒无声地颤了颤。
她捏紧手指,默然地看着他为自己处理小腿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轻,却熟悉的让他的眼眶一阵酸涩发胀
医务室内。
她坐在白色的床上,贺千洵蹲下来,给她受伤的膝盖上药,缠纱布。
棉球刚刚触到她的膝盖,她眉头一瞥,稍微躲闪了一下,贺千洵便马上停下了手,抬头看她。
“疼吗?”
她咬住嘴唇点头,两个眼睛和兔子一样红彤彤的,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贺千洵看了她一眼,再度低下头去,为她处理伤口。
“知道疼还那么狠地去撞自己,这一次就当教训好了。”贺千洵这样说着,只是擦药棉的动作放的更加轻了
(小字部分)
长长的街道上,
金灿灿的银杏叶子落满一地。
未希坐在轮椅一旁的草地上,她小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身旁是许多只风车。
她的手里,依旧是那只蓝色的风车,随风旋转。
他靠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指却还是冰凉冰凉的。
“我男朋友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跟我要一只风车呢。”她坐在那里,忽然轻轻地开口说。
他的眼珠微微地动了动,沉默地听着。
“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很小心翼翼的样子问我可不可以给他一只风车,就好像害怕我不给他一样。”
她微微地笑着,纯净的面容一片淡淡的光芒。
那是一个很久的记忆,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他伸出手来拉住了她,她捧着满怀的风车,吃惊地回看他。
未希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一开始的时候他很沉默,我还以为他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呢,可是后来,我都没有想到,他居然那么凶,爱生气,爱发脾气,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瞪着眼睛凶我,我还送过他一盆恋之蔓呢,可是他偏要去养乌龟,不过后来,他居然真的把那盆恋之蔓养得很好。”
他与她的曾经,一幕一幕,历历在目。
她静静地说着,目光凝望着前方,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其实还蛮笨的,带我去滑冰,可他自己根本都不会滑,摔了很多跤,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始发脾气……”
他默默地听着,银白色的面具在金色的阳光中泛出一片刺目的哀伤……
是在滑冰场吗……
他倒在地上,表情十分尴尬,懊恼地瞪她,“凌未希,你就不能稍微装着不会滑一点。”
“我已经滑得很差了。”她踩着溜冰鞋,在他的身边一圈圈地自由打转,睁大眼睛,一脸纯洁无暇的样子。
“可是,贺千洵你,原来根本就不会滑呀!小脑不发达,真够笨的。”
“他还有一点不讲道理呢,吃煎蛋都一定要吃圆形的,把我气得直跳脚居然还坏坏地笑,不过……”
她转头对他笑笑,纯净的笑容里透出一抹不易为人所察觉的落寞,“其实……我知道,只要我想让他去做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尽管他有时候会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我明白,他爱我,他真的很爱很爱我。”
风无声地吹过,天上漂浮着几片洁白的云朵。
落叶在他的眼前飘过。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慢慢地回忆着,眼中有着清晰的泪光,“只是当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却再也找寻不到他了。”
她的声音落寞哀伤恍若飞舞的落叶。
他始终侧着头靠在轮椅上,失神地凝视着那一地金灿灿的银杏落叶。
“三年前,我不该那么折磨他,伤害他,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未希的白裙子随风飘扬,她的眼底一片湿润的白雾。
“我明明知道,他一定是比我更痛苦的,我明明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很恐惧,一直都被噩梦纠缠,我明明知道,他很想赎罪,很想弥补一切……”
眼泪从她的眼窝中落下来,她安静得好似一团哀伤的纯白色光芒。
“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可是我为什么就是不给他机会呢?无论他怎么央求,怎么努力,我居然都可以当做没有看见过,那时候的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残忍……甚至想要,把他贵忘记……”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一种痛苦在他的身体里缠绕着。
绝望的眼泪,落下来,在银白色的面具上,冰凉地滑下去。
阳光清冷清冷的。
一盆摔得粉碎的恋之蔓,泥土飞溅,恋之蔓被摔折,无力地倒在了脏污的泥土之中,恍若被遗弃。
他孤立无援地站立着,听着她惊恐的呼喊。
“贺千洵你能带给我的,只是最痛苦的回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和你相遇,我必须忘掉你……忘掉和你在一起的一切记忆!!”
“……”
“与贺千洵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是我一辈子最痛苦的噩梦!!”
她侧对着他,宁静地看着自己的前方,手指上的六角形雪花钻石戒指闪耀着星芒般明亮的光芒。
她轻声说着。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太任性了,其实……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和他之间的一切呢,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记忆,这些记忆,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我会微笑,也会流泪……”
蓝色的风车在她的手里,不停地旋转着。
“可是这些都是只有他才能给我的记忆,就断是痛苦会多一些,可是,我还是想要面对,不想再逃避,因为这些记忆,没有一个是可以遗忘的,因为这些记忆,有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可以让我鼓起勇气,努力的活下去……”
他轻轻地转头,看着她抱膝坐在菜地上的背影。
她还记得那些曾经。
泪水顺着银白色的面具滚落下来,落在了轮椅上,落在了那一片金黄色的落叶上,晶莹剔透。
“三年前,我们错过了,而这三年来,我其实一直都在寻找他,我的心里不停地念着贺千洵,贺千洵,尽管他从未回应过我,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知道……”
金黄色的银杏落叶漫天飞舞着。
千丝万缕的阳光照耀着长长的街道。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带着一抹令人心碎的悲伤,却依然很轻很轻,似乎是害怕惊碎了一个脆弱的梦,“就算是他不愿意出现,可是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一直爱着我,一直很安静地守护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是不是……?”
转过头来的她,已经泪流满面。
阳光明晃刺眼。
风带着秋天里微微的凉意,轻轻地在她与他之间吹过,银杏树的叶片随着风沙沙作响。
他的嘴唇异常苍白,虚弱无力的靠在轮椅上,漆黑的眼底全都是湿润的泪光,他无声地凝望着她。
眼泪缓缓滚落,他终于轻轻的点头,“是的,无论他在哪里,他都会一直守护你,一直一直爱着你,他希望你微笑,他不想让你流泪。”
“······谢谢······”
未希看到他流着泪点头,她却如同一个孩童般傻傻的笑起来,只是悲伤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温暖的阳光。
如满银杏叶的金色草地上。
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抱膝坐在草地上,深埋着头,哭得泣不成声,而在她的声旁,坐在轮椅上的苍白人影,一直陪着她。
他凝望着那个女孩子,无声的流泪,呼吸轻轻的,恍如随时都会散去······
渐渐地······
进入深秋······
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的落下来······最终落尽
贺千洵的身体在一日一日的衰竭下去,即将到达生命的极限······
他昏迷休克过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抢救回来,都会陷入无意识的沉睡之中,而醒来的时间
也越来越少······
深夜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医生和护士都已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骆明翰快步奔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正对门出的未希惊惶的脸色,满脸的泪痕。
他顾不得太多,慌忙去检查躺在病床上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的贺千洵。
未希僵硬的站着,看着那些医生和护士在她的眼前走来走去,看着持续昏迷的他,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快得出奇······
看着他不停的痉挛颤抖着······
看着大大的氧气罩扣到他的脸上,他在无比艰难痛苦地呼吸着······
她如化石一般,呆站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有人推她出去,那个人一直把她推到走廊的位置上再放开手,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病房的方向。
泪水纷纷落下,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很久很久之后。
当骆明翰从贺千洵的病房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如是石雕般站在白花花的走廊里,眼眸幽黑空洞的未希。
她的面容如百合花一般苍白,一动不动地看着骆明翰走出来的那扇门,刺目的灯光照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她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骆明翰走过去,他轻轻的按住了她的肩头,手心温暖,声音沉稳冷静,“未希,他已经没事了。”
未希转过头来。
走廊里明亮耀眼的灯光下。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白雾一般绝望恍惚的光,她伸出手抓住了骆明翰的衣角,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透出青白的颜色来。
“他······他一定能活下来的······一定能活下来的,对不对?”
她惊惶地痛哭着,用力抓紧了骆明翰的衣角,“他可以撑下来的,我照顾了他这么久,他都很好啊。”
骆明翰眼中一片复杂的疼痛。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未希,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只能无奈的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像个孩子一般痛哭。
他终于还是无声的抱住了浑身冰冷的未希。
静静的走廊里。
她在他的怀里哭,连呼吸都依稀是悲伤的,他的怀抱出奇的温暖,一点点地温暖着未希战栗的身体。
她却还在痛哭着,泪水浸湿了他白色的医师服
天一日比一日凉了。
树叶就要落尽了,透明的玻璃窗外,阳光却依然金灿灿的。
恋之蔓越来越茂盛,在它的周围,大大小小的风车随风快速地旋转,七彩的颜色,七彩的光芒……
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醒来几乎没有几分钟,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未希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一天又一天。
他每次醒来的时候,吃力地睁开眼睛,都会看到她,面色苍白地坐在他的身边,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她就会微微地笑着,宁静温和的笑容,恍若天使。
他只觉得意识又开始发沉,他凝望着她,努力地发出声音来,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他对她说:“你走吧。”
她摇头,依然温柔地笑着:“你再让我陪陪你。”
他说不上话来,只觉得眼前渐渐地黑起来,再一次陷入了更长久的昏迷中,这一次,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醒来。
她一直都在。
他持续苍白无力地昏迷着。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很多次,主治医师骆明翰带着医生和护士一次次地抢救他,然而每一次的抢救都变得越来越困难,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地衰竭下去,冥冥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揪扯着他,想要将他彻底拉入黑暗的深渊中去。
一次次的休克……
一次次的抢救……
一次次更长久的昏迷……
秋去冬来。
那些医生都微微地吃惊,他的身体器官机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衰竭到了一个普通人不能承受的极限。
他们都以为,这个病人熬不过这个秋天。可是——
他却还在呼吸着,尽管很轻,轻到让人没有办法察觉,可是,他活着……
他还在坚持,在潜意识里努力地让自己坚持下去。
初冬,天气暖暖的,一直都没有下雪的迹象。
阳光依然灿烂。
很多只七彩的风车斜斜地插在恋之蔓的周围,迎向窗外那些跳跃、柔和的光芒,轻轻地旋转着。
他再一次从持续的昏迷中醒来。
未希依然安静地微笑,无声地凝望着他。
他的唇角无力地瓮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她凑近他,听到微弱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出来。
他说:“你走好不好?”
未希坐下来,在他的凝视下摇头,轻轻地说道:“你不要赶走我,好不好?”
他沉默,眼眸中带着无力地黯然。
她微笑,“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等到初雪,现在还没有下雪呢,没有下雪我就不走。”
他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凌未希沉默着,面色苍白地坐在他的病床前。
他沉沉地昏迷着……
嘀……嘀……嘀……
静寂的房间里,只有心电仪轻轻的声响,她默然地回过头,看到了心电监护器上,那条很微弱很微弱起伏的线……
她静静地伸出手,触到了那个微凉的监护器,然后,轻轻地摸着那条微弱断续的线条,那是他的心跳……
他的生命……
她的眼眸中,一片晶莹,宁静的面容上,滚烫的泪珠默默地滚落下来……
窗外。
温和的世界。
阳光如万千道金丝从天空中洒落下来。
那一年的初冬,分外的暖,暖到所有人都有些微微惊讶了,因为入冬好久好久之后,都没有一场雪降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