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对他说:“你先用卫生间好了,我把你衣服弄干。”口气很强硬,于是秀不得不去洗了个澡。他在浴室里抹香皂的时候,就听到外面古旧的洗衣机在轰隆作响。好一会儿衣服洗好了,樱拿下去借房东的机器烘干,上来看到秀已经换上了他的衬衣。衣服太大了,穿在秀身上简直像袍子,秀还没有长裤,只得光着两条细白的腿。樱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说:“不行!不行!”他找来一条沙滩裤给秀。
秀拽着裤子,对着樱媚媚地笑了,“不是有半裸的女侍的吗?”
樱咬着牙齿,“该死的,看我敢不敢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秀大笑,他知道他是个正派的人,甚至有点保守。这时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隔壁有情侣在□,脆弱的墙壁在震动,女人叫得很大声,呻吟透过墙壁模糊地传过来。单身男子住这样的地方是很容易遇上这样的尴尬。秀立刻把裤子穿上。
樱满意地看了一眼,下了楼去,捧上来了烤得香喷喷的糕点,没有奄列。两个人坐在地上吃,因为樱没有吃饭用的桌子。秀歪着脑袋啃鸡骨头,樱仔细看他很久,终于问:“你读什么的?”
“美术学。”真是门不中用的学科。
“为了学着个大老远从日本跑来?”
“每个人都这么说。”
“喜欢巴黎吗?”
“她是一个高级应招女。聪明,有才华,可以端庄宜人,可以性感放荡。”秀抹抹嘴,“我还要杯香草咖啡。”
“你这么能吃,将来怎么办?”
“我自己养自己,不用担心。”秀的小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来,抱着咖啡杯。
樱问:“你这个样子真像个小巫师,你真的会回去结婚?”
秀说:“巫师也会结婚,我还会有儿子。”
樱摇头,“你怎么能结婚,你还简直像个孩子。”
“真奇怪,谁规定娃娃脸的男人不能结婚生孩子?”秀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
“你的朋友怎么说?”
“是我要结婚,不是他们。”
“你一个人来了巴黎,没带她来?”
“这是留学,况且有些女人是不能来这里的,来了就会变。”
“看样子你很了解她。”
秀说:“人都有点小聪明的。”
樱在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向秀这里迈了一步,秀立刻绷紧身子。可樱又迈了一步,跨了过去,他去打开了房门,房东把烘干的衣服送了上来,看到秀笑了,用英语说:“你的女朋友真漂亮。”
房东走后,樱无奈地对秀说:“他误会了。”
“那你怎么不和他说。”
“你总之是要走的,我也从不把时间花在解释误会上面。”
秀叫:“真奇怪,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樱把手一摊,“如你所见,我专门勾引盲目崇拜艺术家的小姑娘,把她们骗来我的公寓里。”
“你给她们看席克拉蒙的画?”
“嘿!”樱叫,“你是识货的!”
秀得意极了。
“你画画吗?”
秀摇头。
“为什么?”
秀垂着眼睛,“我不合适。”
“画画并不复杂。”
“你将来可以成名?”
樱笑了,“我也许在这房子里画一辈子,可我父亲在日本有间大公司,也许有天你会在电视上看到我,我给抓了回去,塞进西装里,左手拿餐刀,右手拿叉子,领带快把我勒死。”
“那你有几天的时间?”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明天。”
“不读书真好。”
“工作永远比读书辛苦,等你穿上西装对人点头哈腰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你有工作?”
“别瞧不起人。”樱说。
秀解释,“我是说,我还以为你很自由。”
“人一旦了追求,便都不大自由了。”
他们胡扯着,天黑的时候开了酒。秀喝了半瓶,已经有点醉了,拿来扫帚玩耍。樱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然后拉他去换衣服。可秀怎么也动不了。樱没有办法,只有亲自动手帮他换。樱的手是很温暖的,划过皮肤的时候,秀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有种战栗的快感。那时他就在想,如果这时候这个人对他做了什么,他一定不会追究。有时候他的想法就是这么奇怪。
那一刻其他的东西都离他很远了,哲,惠,席克拉蒙的画,他的研究生论文……
当然樱什么也没有对他做,他帮他换好衣服,倒了杯水在秀脸上,终于把他叫醒,拉他下楼。秀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肩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秀的脚步不稳,樱的手就一直扶着他的腰,秀一直感觉到有股力量自接触的地方传了过来。
月亮出来了,照着地上的积水,明晃晃的,也许这滩水在白天看来污浊不堪,可这时候它是美丽的。秀想,这就和生活一样,不清不楚中往往却是美好的。
樱送他到地铁站,他说要等母亲电话,让秀自己回家。
这是个很普通的分别。
樱说:“你注意一下你的信箱。”然后秀刷了卡,往下地下的电梯走。他回过头,看到樱还站在人群中看他。他对秀挥手,秀一下子就想起《蓝桥遗梦》。不过想归想,樱这样的男人是怎么样也不适合做悲情男主角的。他该是个知己式的人物,在你失意的时候带着酒来看你。
他若有所思地回了家。
第二天他给惠买东西,忙了一天,哲一直打他的手机,他没空,关上了。晚上回到家,他发现了不对,对面房间一直没有亮灯。写着“樱”的门牌已经拆掉了。
哲过来说:“对面男人搬走了。”
“什么?”
“我找你说这事呢。很突然的,来了一帮子人,搬了个空。那人走前还在我们楼下转了很久。”
秀呆了几秒,冲出去看信箱,里面是有一封信,信封里是他忘在樱那里的一百法郎,还有一副草草的彩铅素描。素描画的自然是秀,穿着巫师的袍子,骑着扫帚,背后是半片彩虹。画中的秀拽拽地笑着,无名指戴有戒指。
秀把信封再倒了倒,没有其他的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他按照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去,本想写很多的,可拿着笔又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最后只说了声谢谢。可是没有回音。
也许是那个送儿子席克拉蒙的妈妈终于不再放纵儿子了。
谁知道呢?那是别人的故事。每个人都该把重点放在自己的故事上。
哲看了画,说:“画的真好。你这个家伙,明明苯苯的,孩子气,不像是活在现实中的,却是要和我们走一样的路。”
可已经找不到樱了。秀才想起他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樱。可那又怎样?反正不再见面。
秀很快交了论文,后来他和哲一起回了日本。
再然后他结了婚。
是的,结婚。没人说一个娃娃脸的漂亮男人不可以结婚。秀从不觉得自己该过上很不平凡的一生,所以他做了个普通人。
秀和惠在东京住了下来,他开了间画廊。每当人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画几张的时候,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告诉对方,他有色弱。他也哪里都没有去,不再轻易结交陌生人,他穿上西装,很帅气,很俊美,再也没人说他像女孩子了。他的灵气就那样一点一点消失,魔力也一点一点消失。他是个成功的画廊老板,一个精明的商人,抽着烟,会羞涩地笑,眼睛里深深地看不到底。
当然他也再也没有了樱的消息。他留意电视,可从来没有见到一个穿黑衣服,长头发,左手拿餐刀,右手拿叉子的男人。哪里都没有这样一个男子。他送他的画用玻璃框了起来,和他搜集的其他大师的作品放在一起,有人问起的时候就说,是的,那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名字的画家。
他的画廊常收学生的作品,惠不理解,学生的画卖得并不好,不过丈夫的决定她从来不干涉。而后,秀终于捧红了一个学生,他给他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画展,来了很多人,包括后来又去法国工作的哲,下那么大的雨,还是赶来了。
哲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去巴黎?我们当初那间公寓给拆了,对面的那间老房子也拆了,建了新的高楼,变化真大,你该来看看。”
惠笑着代替丈夫回答,“他不喜欢巴黎,说那里太复杂。我也不喜欢,那里太物欲横流了。”
秀没说话。他不知道巴黎有多物欲横流,他只知道那里摆一天地摊可以得300法郎,走三个小时的路,有木偶剧可以看。
哲换了话题,问惠:“你是不是身体不好,脸色有点苍白。”
惠暧昧地笑着别过脸。秀抽着烟,看画廊里人来人往。墙上挂着画,深沉的颜色,真搞不懂一个学生怎么有那么灰暗的内心。那副画的名字叫知己,可秀知道知己绝对不是这个颜色,知己是彩虹般绚丽的,令人心神荡漾的。知己是陪你走三个小时的路,和你喝酒话人生,在你上车前回首的时候对你挥手的人。
哲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惠拿着他落下的雨伞追了出去。秀走到窗户边,往天上往,果真,天上起了彩虹,淡淡的半片。
惠回来了,说:“开始还是大雨,现在就挂上了彩虹。”她关上办公室的门。
秀靠着窗户,问妻子:“医生怎么说的?”
惠顿时红了脸,无限娇羞地依偎过来,在秀耳边轻吐了几个字。
楼下一家咖啡屋在放一首老歌,“给我一点点阳光,给我一点点雨,我给你一个短暂的奇迹……”
秀想,那不就是彩虹吗?原来快乐那么简单,也那么短暂。
他开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