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外面怎么样了?”
她苦笑:“我已经关了所有电话。如果你们想霸占报纸头条,那你们成功了。”
我有点厌烦了:“你现在来也于事无补。这年头老百姓离婚的不知多少,我们凭什么不能离?”
瞧,多有意思。一般人离婚,总会说,我们这有什么,你看看那些明星们怎么个离法;我们离婚时却说,全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来离婚,我们又算什么?
月如姐看着我,目光里充满遗憾和同情。她人很好,就像我的大姐姐,程瑞的成功少不了她的协助。我们夫妻都感激她,但是她挽救不了我们的婚姻。
终于她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垂下头。
“他爱你。我看得最清楚了,这些年,他只爱你。外面那些传闻,你也知道,都是为了炒作。我知道你压力大,他的压力也一点不小。希望你能体谅他。”
我对她笑:“体谅了六年。”
“等这个阶段过了……”她说。
“这话我也听了六年了。没红的时候等红,红了等更红。我结了婚就像没结婚似的。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我们俩能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就是他退休的时候。那是多久?十年?二十年?”
月如姐嗟道:“去!现在还有哪个歌手能红二十年的?”
“那又如何?我们追求早就不一样。我是小女人,我只想和爱人朝朝暮暮。”
“你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月如姐恳求我,“你一路走过来那么辛苦,怎么可以现在放弃?”
我说,“我的丈夫,但是不属于我。我早就知道了,他属于大家的,我以前霸占着他,现在我把他还出来。”
月如姐很焦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有消息是你有外遇才要离婚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这个世界太吵闹,太复杂,五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法在这里生活。我放弃我的塞壬,我想要回到我的船上去。
这一年多来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我们甚至很少碰面,很多时候我只有翻报纸才能知道他的行踪。我的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我下了班后只有和一屋子的书做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丈夫,我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好不容易团聚,半晌,我问他,你还好吗?他问我,你还好吗?
可悲啊,已经生疏至此。
月如姐还在念念叨叨:“要是有个孩子会好点。”
她真是一个好人。
月如姐起身告辞,我没有留,甚至没有送。她走到门边,回头说:“我欣赏你的勇气。”
当年嫁他需要勇气,今日离开他,也需要勇气。我什么都没有,就有一身胆。其实她该这样想,离婚后我就成了富婆,房子车珠宝都有了,而且还年轻,这样的女人是多少男人的理想对象。这样想她就不会觉得我吃亏了。但她不这样想,所以我说她是个好人。
时钟敲十一下,屋子里又空空。人来了又走,我留了下来。
我等我的爱人来看我最后一面,这心情完全不可以和以往恋爱时约会那般轻松。那时见了面我会做小女生状依偎他怀里,现在恐怕多看一眼就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是那么爱他。
我洗了个澡,拿了酒继续喝,电视里开始放革命片反腐片三流都市生活片,我关了,放他的歌。
《不要说永远》
的确不能说永远。
若真要我说我对那个叫明珠的女孩子有什么感觉,我还真说不出来。
她年轻美丽,野心勃勃。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主动出击积极进取。我像一只慢慢爬的乌龟一下就被矫健的她超越过去。那时候,我才发觉我似乎老了。
我和她的见面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尴尬的一件事:他们当时在拥吻。她和程瑞。
一屋子的酒味,啤酒瓶子散落一地,气球和彩带还到处挂着。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人,浑然忘我。那是一个庆功会,庆祝唱片大卖。而我迟到了,所以正赶上看到这一幕。
我就站在敞开的门口,看他们俩倒在沙发上,若无旁人地缠绵。女孩子白皙圆润的胳膊紧紧攀附着我丈夫的肩膀。我目瞪口呆,脚就在这时仿佛钉在了地板上,无法移动半分。
我知道自己很不对。我不该偷看自己的丈夫,更不该看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
我很快地离开了,我踢到了啤酒罐,我的高跟鞋蹬蹬响。程瑞追了出来,一边拉着衣服一边喊我的名字,我逃跑,像是被猎人追逐的兔子。跑到车站,跳上客车,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在女友家里一躲半个月。
程瑞没有追着找来,他出国做宣传去了。
这世界上的确没有永远。
我们关系彻底破裂。相对无言,但是没有泪千行。再然后我们离了婚。
我的婚姻。
我喝空了第三瓶酒。
但我从不责怪怨恨程瑞。他一直都是一个浪子,我能做他妻子这么多年,起码说明他最爱的女人还是我。
只是我也是可以做出选择的。
门上有钥匙转动把手的声音,我等的人来了。
那男人永远那么俊美,举手投足风度翩翩。
我和他走进卧室,指指衣柜说:“我不知道你要带走多少,是收拾了几件你常穿的。”
他打开衣柜,首先就拿出来了我为他织的那件毛衣放进箱子。我眼睛一热,把头别过去。
我说,你慢慢收拾,我先去睡了。然后去另一间房间。
客房,卧具齐全,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发呆。骗谁?今晚绝对失眠!
酒精在肚子里起作用,我头又昏又痛,就是没有睡意,便摸索着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安眠药,倒了两颗,去厨房倒水想吃。程瑞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酒精加安眠药,除非你不想活了。”
我差点忘了这两种东西不可一起用。
我把药片丢到垃圾桶里,捡了张凳子坐下。程瑞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放到微波炉里热。
“不用管我了,”我说,“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鬼。”
我说:“没有死的人,只有活的鬼。”
“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我笑起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心?你这才不放心?”你早干什么去了?
微波炉发出声音,牛奶热好了。他端了过来,说小心烫,放我手边。但我并没有去碰。
我需要的不是热牛奶。
“说吧。”他说,“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我和明珠,那次是失控。”
我叹气:“你若说女人,我气的不是那一件事,只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了。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一辈子和你的野心分享你,我不要。”
他沉默,显得很疲惫。
“你能放弃你的事业吗?心甘情愿地?不能!到时候你缅怀过去失落埋怨起来,我也不能保证到我能坚强地背负起那份情绪。我只是一个女人。”
“丹心,你的要求为什么那么多?”
“一个女人希望丈夫天天晚饭后待在自己身边,这不是要求。”
他注视着我。很少有女人不在这样的注视下融化为一滩春水。
“丹心,我爱的女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他说完低下头,眼角有湿润的光芒闪过。
这我相信。可是一段婚姻空有爱情是不够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的维持,我的独角戏唱得再精彩,也成不了影后。
他不能放弃,我放弃。退一步开阔天空,大家都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忍看他,“你真可以走了。我只是情绪低落,保证不出人命!”
他狠瞪我:“丹心,不要开玩笑!”
真是的,我说笑话时总有人当真,等我说真话了,却没人愿意相信。
我扶着晕旋的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夜深了,车流依旧不减。天空阴翳,我看不到星星,很失望。
程瑞在我身后说:“丹心,不如……”我举手阻止他的话,我不想和他总结我们婚姻失败的原因。
他没再说什么,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把婚戒从口袋里拿出,交到他手上,说:“要留要丢随便你,我这里不保管贵重物品。”
他低着头。
我又转过身面对窗户。
一片沉默后,他明白过来我不会再和他说话,终于移动了身子,提起行李。
我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心如刀割,泪水开始淌下来。多情自古伤离别。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走。他和我说:“丹心,我走了……”
门终于关上。
我缓缓跪在地上,靠着玻璃窗默默哭。
我固然会久久思念他,但我不会再把光阴和爱情消耗在等待上面。
我又想起了初次与他见面。少年自舞台上跳了下来,就像天人从天而降,璀璨的灯火在我视网膜里交织成五彩祥云。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