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恋

靡宝中短篇小说集 靡宝 第1页,共2页

题记:假如有一天我们死了,一定要面对面埋在那块promisedland。这样,在千年万年后我们转世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promisedland/末日之恋

文/靡宝

小暮来到那片荒漠的时候,正是一年里最干旱的季节。

太阳烘烤着大地,泥土龟裂成块,萎靡的植物都成了和泥沙一样的黄色。她站在这块在蓝天的映衬下颜色和谐而富有情调的荒漠上,感叹着造物主的神奇。那时她手里还拽着她的那个已经脏兮兮的包,她仅有的财产。浑身是土,脸被泥灰和汗水覆盖,细小的伤口布满全身,疲惫灌满每一条血管。

那是最后一次核爆炸后的第二年夏天,人类进入了各种资源短缺和瘟疫蔓延的恐慌里。

小暮见到阿严的时候是他最迷茫的时候。她的袋子里空空的只有两件衣服,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她的嘴唇裂开了很痛,她的脚也打出了血。小暮看着这片空旷荒凉的大地打从心里想念着因疾病而去世的父母。从很多很多方面来说那时的小暮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孩子,她还会哭会想吃糖会夜晚蹬被子等等。而在那时像她这样的流离失所的孩子有千万之多,他们或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死在去收容所的路上。

阿严那时穿着黑色衣服,这点给小暮印象非常深刻。因为那里是太阳毒辣的荒漠,没有什么比黑色更吸收热量的了。那个男人蹲在一片断壁残垣边不知在摆弄什么。然后小暮发现他居然没有戴防毒面具,这更不可思议。大气已经被有毒的孢子充满,病菌滋养,就如同很早以前的一部叫《风之谷》里的那片荷母的森林一样危险。防毒面具已经成了必须的生活用品,消毒如同喝水一般平常。

小暮往阿严那里走去,刚走了两步,脚下一陷,就掉进下面的不知什么东西里。

阿严那时其实在修理他的空气净化装置,说出来恐怕都不信,但他的确是个很出色的工程师。不过整个世界的经济已经崩溃,所以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也和一个匝桶匠没什么区别。甚至,一个卖牛奶的也会比他更受到欢迎和尊重。

阿严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时,还一阵惊喜,心想有新的猎物掉进陷阱了。回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个人。一个小孩子,只得一点点大,戴着难看的防毒面具,脏做一团。那团东西给他的陷阱缠住了腿,正在拼命挣扎着,防毒面具下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骂人。

阿严把小暮自里面拽出来的时候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小暮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英语骂:“狗娘养的!”

阿严想也没想就扬起手啪地狠拍了一下小暮那带着防毒面具的脑袋,说:“你这死小孩说什么呢?”

后来阿严把小暮带回他的帐篷里给他包扎伤口。阿严并不是特别好心,只是觉得小暮还是孩子,而且他一个人在这片荒原上生活得太久,有点寂寞了。

阿严对小暮说,把面具取下来吧,我这里的空气是净化了的。然后把毛巾塞给他,叫她去洗澡。这小孩不知多久没有洗澡了,脏得不行。小暮洗完澡出来,擦头发上的水珠,抬头一眼看到站在门边的阿严,尖叫一声捂住胸部。

阿严满不在乎地嗤笑:“别遮了,飞机场都比你那里平。”

他丢给小暮几件衣服,衣服上带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小暮可怜巴巴地皱着眉头,挣扎了半天还是穿上了。

阿严问她:“你从哪里来?”

小暮说:“我从破灭的城里来。”

“那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

阿严嗤之以鼻:“别做梦了,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小暮茫然不知所措。她所认识的人,父母、亲戚、朋友,全部都失踪或者死去,年幼单纯如她,其实都没有估计到自己居然还能够活这么久。死亡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恐惧或者折磨,而是一种解脱了。

阿严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娇嫩的面庞,问:“你多大了?”

小暮说:“十七,你呢?”

阿严没回答,他心想,十七岁,一朵开在末世的花,初吐芬芳,却就要凋谢了。

就这样,小暮被阿严收留了。

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这是他们每天必须做的事。没有水,就没有生命!

他们每天要走很远,几乎要花去半天时间。阿严背着水箱,小暮就小跑着跟在他后面。等他们到达那个还没有被污染的小湖泊的时候,才坐下来歇息。

小暮就是在那时学会的抽烟。她累极了,浑身是汗,把自己整个泡在清凉的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部分,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地从防毒面具里往四处张望。

阿严就和他说:“上来吧,再泡下去就长尾巴了!”然后把吸了一半的烟丢了过去。

小暮最开始呛了个半死。

吃的非常单调。阿严自己种的有土豆,他们在那个湖里捉一点鱼。没有盐,但是已经比小暮以前的伙食好了太多。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润,并且开始微笑。

他们回到阿严的帐篷才取下面具,那里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比较安全的地方之一。

小暮会在下午没事的时候去画画。

荒漠的夕阳是橙色的,燃烧起来般的热烈。小暮总会先对着夕阳站上几分钟,再开始动笔。

阿严不懂画。我们总不可能要求一个出色的理性的机械工程师也能体会一个感性的艺术家的举动和作品。更何况当阿严看到小暮画的夕阳是紫色的时候。

“那是什么东西?”他那时问。画布上一团紫色的云雾般的东西,有说不出的诡异。

小暮起初很有耐心得解释给他知道,“那是夕阳,就是你身后的东西。”

“怎么是紫色的?”阿严无法理解。

小暮很惊讶地看他,说:“可夕阳就是这个颜色啊!”

这一句话,阿严就知道了这个女孩是色弱。

顿时他非常同情小暮,觉得她和自己很像,一个是有出色的设计才华却无人赏识,一个是有热爱艺术的心却没有先天条件。这就叫惺惺相惜,让阿严把小暮列为了自己的难兄难弟行列。那时候的小暮在他脑子里是没有性别的,小暮只是小暮而已,一个又干又瘦的孩子,天真单纯,无可救药的乐天。

阿严平日里都在忙着做自己的实验。他告诉小暮他的发明将来有一天会改变这个世界,小暮将信将疑,因为他们是否能活到将发明投入使用那天都是个未知数。

小暮从不过问阿严的研究,除了一两次他那个当作实验室的小帐篷发出爆炸声让小暮不得不去看看外,小暮自己也不理会他在搞什么名堂。

小暮总觉得阿严是个疯子,阿严却认为自己是天才。当然天才和疯子的区别在于成就,可小暮并没有体会到阿严的发明的好处。就好比虽然阿严口头赞扬小暮的画画得多么多么好,可他从那一团团颜色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样。

阿严当小暮是小孩子,会用教育家的口吻和他说时事。

那时谁都不知道这个糟糕的状况何时会有转机,谁都不知道他们能在这种没有保障的情况下活到什么时候。全世界都在死人,病菌取代了人类成为了地球的主人。经济早就崩溃,小暮就一直在用面值500的钞票来擦油画笔。所以与其考虑股票何时会回升,还不如担心水源枯竭后怎么生存。

不过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多大改善,但自从小暮闯进阿严的生活后,他是生活是有了大改善。他突然发现他堆积了一个礼拜的衣服突然给洗了晾在外面,然后发现所有的餐具都回到橱柜里,发现每次他从实验室里会来都会看见桌子上摆上可口的饭菜。

阿严小时候听母亲讲过一个故事,书生买了一副古画,于是有仙女从画中走下来,为他操持家务,缝补衣服。当然阿严不是书生,小暮也不是仙女。那个流浪的孩子有着良好的家教,比这个有家的工程师好上百倍。

到了晚上他们就都没事可做了,阿严便教小暮喝酒。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教唆未成年少女饮酒,本是罪大恶极之事,可是那时整个世界已经乱成了一滩稀泥,也许真的只有酒精才能拯救一点人类麻木的神经。

小暮一喝就醉,醉了就更要喝,拦都拦不住。阿严立刻后悔。小暮起初是又笑又叫,满帐篷乱跑,然后跑累了蹲在地上开始哭。阿严给她吓住,大气不敢出。

小暮抽动着小肩膀,啪嗒啪嗒地边哭边喃喃自语。阿严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推推他。小暮就顺势扑进阿严的怀里。阿严只感觉到软软的,香香的,也不敢反过去搂她。

小暮在阿严怀里钻了钻,轻轻说:“你身上有我爸爸的味道……”

阿严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烟的味道,这个孩子想家了。

小暮在他怀里伏了很久,安静如一只小动物。

阿严把她抱到床上的时候她也没醒过来。阿严帮她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她柔软如绒般的头发,心想着以后绝对不让这丫头沾酒。他抬头看看帐篷外的天空。被污染了的天,看不到星星。他想到他们也许会在这里躲一辈子,等待这无聊的生命终结的一天。荒野的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仿佛下雨了一般。

阿严站起来关上灯,回自己的床上休息,这时小暮的声音细细地传了过来,问他:“阿严,你当初为什么要收留我……”

阿严便在想这个问题,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收留小暮。他一直想了很久,一直到他睡着了,都没有想出答案。也没有回答。

天气继续干旱下去,他们打水的固定的那个湖一天之内就低了五米。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就像这湖水一样在时间的流逝中化做虚无不复存在。小暮站在湖底黑色的泥土上,回头望阿严。太阳刺眼,阿严苦恼地蹲在地上,把包顶在脑袋上。

小暮伸出舌头舔了舔食指,举到空中,对阿严说:“阿严,我们往南走吧。雨季已经不再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阿严想起了那天小暮说的话,觉得她说得真对。即使这个世界得到如何的拯救,一些过去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而他们的生命也就如随着风而蒸发掉的水一样,轻易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带上够一个星期的水出发往南走,阿严对小暮说,假如他们没有在渴死前找到新水源,他们就要放弃这里的生活回到城市里去,争夺一块阴暗肮脏的空间。

生活本是如此,没有了更好的,就只有更差的。当然那时他们都不知道那里的次辐射有多么严重。

阿严后来在传记里写到,那是最危险的六天,也是最幸福的六天。

傍晚他们停下来休息。小暮在帐篷外面画画,阿严就坐在他旁边抽烟。小暮画夕阳,仍然是紫色的,她的调色盘里的颜色也都是怪怪的。阿严把烟屁股扔掉,问你这画叫什么名字。

小暮说:“就叫它‘promisedland’。”

阿严问:“什么时候可以画好?”

小暮遗憾地说:“可惜我颜料不够了……”

“不要紧,不要紧!”阿严安慰她,“快了,等找到新水源,我们进城去买。”

那天晚上阿严就已经开始感觉到不舒服了,他的头很痛。那晚月亮终于出来了,银色的光芒撒在荒凉的大地上,气温下降,冻得他直打抖。

忽然小暮推了推他,说:“我能和你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