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浮生相尽欢 素光同 第1页,共2页

只一会,仲春的晚风渐起,琴声戛然而止。

风有些凉了,公子站起来想抱她回房歇息,这时江婉仪突然开口说道:“不要走,我想再看一会。”

她夫君解下外衣盖在她身上,江婉仪说:“我虽然喜欢看星星,但是很少会去看,因为夜晚一般要行军。”

她夫君回答,那我以后天天带你来看星星,也不用行军。

江婉仪笑了起来。

她一笑,十几日前被那个卫兵戳了的伤口开始泱泱流出鲜血,但是夜色浓重,不易察觉。

江婉仪转过头来,她被常年的风沙刀剑磨出粗茧的手慢慢搭上他锦缎的袖口,她看着他说道:“沉之,我心里很高兴。”

然后,又好像自觉还不够一般,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很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柔声叫他的名字。

一声沉之,激动得他有些微微发抖。

“你高兴就好。”公子沉之回答:“你高兴,我也高兴。”

一片薄粉的木槿花瓣被晚风吹到那锦缎的青色袖口上,公子他正准备将花瓣拂走,就发现江婉仪的手了无生机地在颓然间落下。

他赶紧握住那只手,而后掌间一片触及死物的冰凉。

这位闻名郢城的贵公子踉跄了一步,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挥袖就碰翻了他一向视如珍宝的焦尾琴。

古琴素来娇贵,当即落地摔碎。

可他没管那琴,他只看江婉仪。

江婉仪的魂魄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两个无常在她的脖子上套了锁魂链,我拿起死魂簿看到她的名字已经消去,如此一来,她就又是阎王生死簿上的人。

江婉仪被无常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夫君。

夏沉之锦缎的绣竹华服贴在藤椅勾花扶手上,青衣白衫,还沾着方才和面时留下的面粉。

他抱着她冰凉的身躯唤她的名字,在他叫到嗓音干哑喉咙血腥的时候,终于沉郁彻骨地哭出声来。

☆、第14章【番外】平沙垠

在沉姜国,夏氏一族素来享有盛名。

倒不是因为世家贵族的名头大,也不是因为他们克己复礼品行高洁,只是因为……

他们很有钱。

夏沉之出生时,他爹刚过完五十岁的大寿。

此前的五十年,夏沉之的爹没有得过一个孩子。

他爹早年笃信佛法经纶,一心想着得道成仙,觉得自己不应该被人间的浮世繁华所牵绊,更不应该屈从于贪嗔痴的七情六欲,不曾入仕为官,也不曾有过女人。

夏沉之的爹和其他名门贵公子格格不入,完全不是一类人。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财力的普通人,总是特立独行,很容易被旁人排挤。

然而一个既有背景又有财力的贵族公子,总是特立独行,就很容易受人钦佩。

夏沉之的爹就这样成了沉姜国的名士。

让这个名士一朝改观的,却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戏折子。

那戏本子名为槐安梦,主人公是一个汲汲于富贵的书生,某日在旅店里巧遇了一个道士。道士见那书生如此执着于功名利禄,便让书生在他的枕头上睡觉。书生睡时入梦,在梦中位列朝堂高官,兼朱重紫,显赫一时,坐拥美人,享尽荣华。可惜好景不长,不久书生被小人诬告,经历几番大起大落,饱尝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最终残了余生。

书生醒来后,堪破红尘紫陌,始觉富贵如烟云,人生亦不过空梦一场。

然而夏沉之的爹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听了这段话本子以后,反而觉得正因为人生短暂,才更应该好好活下去。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刻,人也总要化成一抔黄土,茫茫仙境却是虚无缥缈触不可及,他若是连现在都把握不住,往后又能剩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