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恍然:“竹子,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豁达的那么可爱呢?”
换方竹耸耸眉:“你以为爽快的只是杨筱光?虽然我们认识了十年,其实也还没了解对方到骨子里不是?”
暖暖叹道:“何止连你们,我自己家里的关系也够我理半天了。”
方竹见怪不怪,再道:“何必理,你们家汪小弟和你暧昧的形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我和杨筱光毕业那天都打赌看你们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
“什么?”暖暖差点会一口辣油呛到,看怪物似地看方竹,“我觉得我要对我身边关系重新洗牌了。”
方竹搂住暖暖的肩,亲亲热热地说:“很多事情旁观者清,男孩女孩一起共度十几年,这样的感情要么彻底升华成共同成长的革命友情,要么就顺应民意缠绵出爱情。”
说完,才恍然大悟似地盯着暖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是真发生了捅破窗户纸的事情了吧?”
下午到晚上,暖暖一直窝在床上拿本单词书背单词,翻来覆去就停在一页上。
一切顺其自然,一切又来得太快,让她促不及防,满心尴尬。
十几年的情谊胶着在那个欲穿不穿,欲言又止,欲进又退的情愫上。
暖暖用书背狠狠敲下额。
从小到大都当他是弟弟,他跟在她的身后,不单让她有安全感,也有女人天生特有的女性优越感。
儿童期的相互扶持情真意切,青春期的浮动情愫若有似无,一路渡过的岁月积淀下的情感厚重到层层叠叠,辨不清道不明。
他们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生活。
猛然一天,可能就要换种相处方式,怎样再相处?
或者,没有想过怎样相处,所以措手不及,惊惶失措。
或者,还可以把一切扭转回头,容她再慢慢想。
想着,暖暖“啪”一下丢开书,拿过外套穿上,箕着拖鞋便冲出了寝室,一路小跑到寝室楼口的门房处,舍管阿姨正一手拿电话听筒,一手拿扬声器叫:“317林暖暖电话。”
真是巧,暖暖心里莫名有底,上前抓过电话听筒,道:“我是317林暖暖。”
舍管阿姨狐疑地看着她,暖暖晃晃贴着317三个数字的钥匙,把听筒贴在耳朵边上。
“喂。”
果然是亦寒,声音清亮。
“是我。”
“嗯。”
“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
各自都沉默一下。
暖暖问:“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那边的亦寒是立刻地果断地:“不能。”两个字斩钉截铁。
暖暖被梗住了,然,心底又好像荡开一朵小浪花,悠悠荡荡,不着岸。
亦寒似乎是先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细不可辨地,又坚持到底地:“那我就等到你认为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暖暖也无可奈何地,攥着手心,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亦寒的声音复而又变得快活起来:“等你考试结束我来接你。”
说着挂了机。
这个亦寒,从来善于避重就轻,碰到难题便先顾左右而言他。
暖暖回到宿舍,拉了条被子,什么都不多思考,蒙头大睡。
暖暖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亦寒推着自行车等在她的宿舍楼下,看见她费力地拎着装衣服的大箱子走出宿舍楼的阶梯,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老逞强,做事情费时费力。”
他穿一身蓝色羽绒服,他向来喜欢蓝色,外套、衬衫、裤子一片一片的蓝。
在阳光底下,似明亮的海洋。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暖暖挥挥小拳头,故作轻松地,回复一如既往的与亦寒互相抬杠的交流方式。
亦寒眼里有戏谑的笑意,藏住了,不让暖暖注意到。熟练地把暖暖行李箱打横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牢牢扎紧。
“我坐哪儿?”暖暖敲了一下占了自己专用座位的行李箱。
亦寒温柔地,小心地拉拉暖暖的马尾辫。
“坐公车,走,送你去车站。”
冬日的上海街头,道路两旁的梧桐褪去了葱翠的绿,枝桠光秃秃的,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棵单薄的梧桐,没有了交错掩映的绿荫,显得孤单。伫立街头,冷冷清清,冰冰凉凉。
亦寒让暖暖走在里道,两人隔着中间横着行李的自行车,有些远。
暖暖垂着脑袋,瞪着地面上红红绿绿的地砖,不知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亦寒会怎样开口。
但必定还是要有个人先打破这沉寂。
还是亦寒。
亦寒说:“寒假里教我做菜吧,不然我在美国会饿死。”
暖暖说:“好。”
亦寒说:“我给你补英语,明年你要争取过四级。”
暖暖说:“好。”
亦寒说:“明年赶不上陪你看张国荣演唱会了。”
暖暖掐着指头算:“是啊!”
心里默想:还有九个月。
亦寒要走了。
★☆★☆★☆★☆★☆
窗外,正午的艳阳高照,医院的走廊内,仍然愁云惨雾地映出黯淡的惨白的灯光。
暖暖把头靠在贺苹的肩上,贺苹紧紧搂住暖暖的肩膀,映在对面的墙壁上的,是个互相依靠的“人”字型。
十几年来,是这对母女第一次用这种互相依靠的姿势来互相安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