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杨筱光只觉得他那笑容像极了狡猾的狐狸,不知道心里转了几道弯。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楚那头的那群人其实是在开一个小型的记者招待会。被团团围着的是一个洋人,高头大马的,坐在正中很是不可一世。

杨筱光看着眼熟,努力一想,此洋人可不正是收购那民族品牌护肤品的,世界一流日化集团的大中华区二把手?他最近春风得意得很,又成功拿下了好几个中国的老牌子,准备统一整合后,拿去海外上市呢!

再走近些,就可以听见那边人的提问了,正在发问的记者正是方竹:“请问史密夫先生,您是否可对在大中华区收购的几个中国品牌评价一番?”

史密夫被一群人围着的感觉相当好,大有夹着皮包来中国的洋资本家的腔调,接口方竹这个问题后更是唾沫四溅,将自己描述成中国老旧品牌的救世主。

杨筱光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看见身边的莫北也在微微冷笑,颇冷冽的,两人想法不谋而合。

那圈子内的记者待史密夫侃侃说完,方竹又领头问了一个问题:“最近有间本国老牌护肤品公司赎回了自家的品牌,不知道史密夫先生如何看待这样的举动?”

史密夫适才对己歌功颂德的一番话说得相当顺溜,见现场的中国记者都听得很是认真,便更不可一世起来,头一句话就是:“这是一种相当愚蠢的行为,我们带来的是国际化的品牌理念、设计理念和管理模式,但中国泥腿子企业家并不领情。”

他脚踏在中国的地头上,一口大话压下来,在场果真有记者开始愤慨,有人挑头问:“可我在五年前处处都能看见这个品牌,五年以后基本已经看不到了。原先的超市货柜上换成了贵公司的品牌,请史密夫先生解释一下。”

这人问得好,正是方竹想问的,也是杨筱光和莫北想问的。且听洋人这样答:“任何模式都是不能够即刻就生金蛋的,我们带来国际市场,搏杀必然更激烈。斗兽场里孰赢孰败是见真章的工夫,因此奉劝某些中国企业,千万不要将国际资本当做万试万灵的保命丹,那也可能是未料生死的百慕达。”

杨筱光冷哼:“国际狡辩家的嘴脸,赛过无赖汉。”她握握拳头,只觉得血开始往脸上涌。

方竹听得无趣,也不愿意再停留在场内听洋人继续耍威风,便及时退出了人群。

莫北朝她招招手,方竹挺惊讶的,跑过来就笑话他们:“约会约到郊区来了?”

杨筱光涨红了脸:“乱讲。”

莫北笑:“好了,不乱讲,我们找地方吃饭?”

方竹没有拒绝,他就携了两个女孩儿去了餐厅。

这里的环境同点心一样雅致,杨筱光守着虾饺上了桌,大啖美食的愉悦感都冲淡不了适才的不适心理。她说:“天天看着这些洋鬼子耍威风,还不如做明星家门口的狗仔队呢。”

莫北说:“所以中国人要自强。”

方竹接口道:“因此国货更需要自强,还以颜色方显本色。”

这话说得好,一下点透杨筱光。她惊呼:“我这样倒是能理解何领导的作为了。”

莫北不动声色地接下话茬儿:“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美国某个奶粉牌子把过期产品销到国内,被检查出来以后就启动大型危机公关,招呼到的记者人手一笔超乎寻常的车马费,偏何之轩把钱退了回去。”

方竹眸光微动,品了两小口茶,说:“是啊,方显本色。”

莫北说:“小猪,你把他学个十足十。”

方竹只是说:“他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这回他回来,看来也是想大展宏图的。”

方竹正色地对着莫北:“你—”但又不再说下去。

莫北继续说:“没人能阻止得了如今的何之轩。我想,这是一个好时机,而你是不是更该用积极一些的态度来处理各项事件,包括你的家庭?”

方竹只是低头喝茶。杨筱光在一旁听着,心里有所感,也有所领悟。莫北时不时看一看她,表情里充满了鼓励。

在莫北离开上洗手间的时候,杨筱光对方竹坦言:“我觉得莫北说得有道理,你是好人,我们领导也是好人,可你们为什么会闹到现在这样?”

方竹在好友面前,显出了一丝脆弱,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而已:“你们不了解的。”

她还是不肯说,杨筱光也就不追问。只是她又说:“我觉得莫北说得对,你是不是应该回家看看?你爸爸的年纪比我爸爸还大个三四岁呢!”

方竹苦笑:“你真机灵,这样接他的翎子,当他的说客。”

杨筱光笑起来:“我本来不知道他干吗带我来这里,这么看来,其实他带我来是想找你来着,我发觉他是个够义气的朋友。”

方竹无奈:“你也是。”

莫北回来时,两个女孩儿已经将点心吃了个七七八八。结了账,他便驱车送她俩回家,一路上没有在刚才的话题上再做停留。

杨筱光想,莫北说话有度还留令人思考的范围,尺度把握得真好。她就把话题起到了别的地方去,说:“真想同史密夫一战,好教他不能小视中国人。”

莫北笑起来:“你有一个现成的机会,而且进可攻退可守。”

杨筱光想想,确实。整个公司在这桩业务中最退无可守的只有何之轩,她又有什么好怕呢?

方竹跟着笑,说:“当年她刚进公司,被老人欺生,丢在前台干了三个月,硬是顶着不辞职。最后写好一套方案交给老总,今天才能在这行继续安身立命。”

杨筱光对过往云烟不过一笑:“好多年前的事了,亏你还记得,我只记得我是铜扁豆。”

莫北问:“你怎么这么多绰号?”

杨筱光捋袖子,说道:“不管多少绰号,我决定要同洋人死战到底了。哼!”

“瞧,今天来对了,激起一爱国青年的热血,民族产业的明天有希望了。”

莫北说完,大家都笑,气氛格外融洽。

送方竹回家之后,莫北再驱车送杨筱光。少了方竹,气氛登时又冷下来,杨筱光又琢磨,聊些什么呢?她其实是记得莫北约她的原因的。

倒是莫北先开的口,说:“你还真是知心小姐姐,我一暗示,你就明白。”

杨筱光说:“好说好说。我也觉得应当劝好友努力让家庭圆满。”

莫北皱了皱眉:“她—等她想通了吧!她爸爸病了,她表哥是我哥们儿,让我寻机会也劝劝她,你们是好朋友,说话更顶用,所以今天把你借来用了。”

杨筱光开始担忧起来,说:“方竹和何之轩,还有和她爸爸的事情,我其实知道得不多。我一直很想帮她,但无从下手。”

莫北舒展眉眼:“你太爱助人了,侠女。”

杨筱光刚要为这个新绰号得意,莫北又问:“自家的正经问题考虑得怎样了?”

大马路上正在修地铁n号线,路途崎岖,拥堵不堪,就算是宝马,也施展不出长处来,委屈地蜗居在路途中央。杨筱光的脑筋刚刚才激愤了一下,此刻又扭曲成了麻花。

她翻一翻身体,正对上扭头看她的莫北。距离有些近,她察觉不妥,要往后倚,莫北却伸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恰好阻止了她的动作。

此时又恰好是红灯,马路上直通通的车河顿时一片静默,只剩车灯永恒闪亮。静止真可怕,无事可做的情势下更容易出意外。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得退路,脸上泛青泛红,直瞪瞪地看着莫北,心中唯一的想法是该不该想一个好对词,来应付此刻的尴尬。

莫北没有动,不进不退,只是看着她。

红灯还没灭,杨筱光心急如火烧,等不及,便直接问:“你—那什么—你要干吗?”

“如果我亲你,你会怎么样?”

脑袋轰地炸开了,无数星星陪伴红灯闪烁。杨筱光心脏犯憷,惨状堪比心脏病,有话想说,临到口,竟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原来言情小说都是来源于生活。”

莫北问:“怎么说?”

杨筱光小眼珠子乱转,一忽儿惊喜万分:“啊!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响了响喇叭,莫北不得不坐正。前面有自行车乱穿马路,他摁了摁喇叭,间隙,说:“以后少看乌七八糟的言情小说,对你的正常思维没好处。”

自行车驶过,莫北发动车。杨筱光别开头,只看着窗外路过的风景。

“才怪。”

她想,恋爱到底是不是该这样?为什么她会感到这样如释重负啊?

车开到杨家楼下,老远,杨筱光就瞅见自家厨房间的大窗开着,隐约有杨妈的影子一闪而逝。她脑袋胀鼓鼓的,心归不了原位,下车时走得很快,像个逃兵。只听到莫北在后头喊了一声:“别撞上铁门。”

话晚到一步,杨筱光面朝地,头朝前,比身子更早冲到铁门上,发出结结实实的闷响。这下门铃都免按了,杨妈的声音直接从门边的对讲器里传出。

“要死啊!走路不看路的!”

杨筱光眼前的小星星还未灭,莫北已下了车走过来,把手伸过来,掌心有手帕,揉着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