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学吕秀才在桃花源过十年二十年,也是一种福气。”

杨筱光小惊讶了一下:“你也看了《暗恋桃花源》?”

“我给剧团送过印刷品,也在那儿兼打零工,有免费话剧可以看。”

杨筱光很自然就说:“不早说,我仰慕黄老师已久,早知道托你拿一个签名。”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衣服上,他的手又扶着她的臂。她能看见他们长长的影子重叠在地面上,没来由地,杨筱光的脸破天荒地发了热。

远处的梅丽终于关照到了这处,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同杨筱光说:“晋级是没有问题的,他们说培养粉丝很重要,关键时刻他们好比敢死队。”

这比喻真贴切,杨筱光笑,说:“潘以伦今天表现得很棒,大家都看好他。”

梅丽说:“我们老板和何总眼光毒,看了整一册的模特儿,就相中他,说他有潜力可发展。电视台那里只要人乖才艺棒,一般都会关照。”

杨筱光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潘以伦也收了自己的臂。她这样看过去,他再度沉默,她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儿内疚。

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他总是心事重重或心不在焉,她就越发会生出恻隐之心。

梅丽自不会知道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初次告捷的喜悦中。她将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了刚才新结交的社交达人们,忙不迭就要赴约,便叮嘱了潘以伦几句,又巴巴地贴到大腕男主持身边去了。

潘以伦突然轻笑了一声,带一点儿嘲弄,问她:“我算不算是低价抛售?”

“呃,是我们公司的这个项目预算紧张。”这话是杨筱光用了些心思说出来的。

“是呵,也许能拿名次,也许会红,总之起步时期不该计较。”

杨筱光低首,默然,又说:“正太,以后会好的。”

潘以伦说:“走吧。”

杨筱光很自觉地就跟着他迎着午后的大太阳往前走,阳光太过于猛烈,杨筱光不由得眯了眼。她对着阳光思考了几秒,还是想问:“正太,你是不是特看不起这份工作?可你又特需要这份工作对吧?”

潘以伦低下头,将下巴和唇埋进高高的衣领里,再露出来透一口气。

微寒的春天还带着冬的冷,那气息也凝成了雾。他说:“应该说这只是一份我该做的工作。”

杨筱光跑到他身边,同他并行,说道:“你错了。”

潘以伦转头望向她,眼神诧异。

“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路都是自己选的,心不甘情不愿就不要选,既然选了就大踏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潘以伦没有接口,只管自己往前走,杨筱光也只好跟着。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过一间教堂,铁栅栏里露出微微黄嫩的迎春花,摇曳在人行道上,算是初春最鲜嫩的色彩了。

潘以伦这时才说:“小姐姐,你错了,有的路不是你能想到的。这里头的迎春花看到这么多行人来来往往,就以为看到了整个世界。”他又指了指路边梧桐树下僵硬皴裂的泥土,“她怎么懂地底泥的身不由己?”

杨筱光怔住。

潘以伦径直往前走去,脚步很快。她小跑几步才跟上,叫:“正太,别走那么急,我跟不上了。”

潘以伦说:“我要去印刷厂上班了,还有一批货要送。”

“你们的考勤没有我们公司严。”杨筱光加快速度跟上,痛恨他长手长脚快马加鞭。

潘以伦停了下来,又笑了,说:“所以你老踩点儿?”

杨筱光握紧拳头:“那是我的小毛病好哇?我在公司也是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好哇?”

心头一气,她人便冲过了头,他在路口拉了她一把:“车站在这边。”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回家要坐这路车?”

潘以伦摊手,很无辜的模样:“我不知道啊,我坐这路车。”

杨筱光“哼”一声,自以为讨了一个没趣,又一想,还真巧,他去上班要同她回家坐一路车。

好在大好的双休日车也挺多,两人并没有等太久,车就来了。但中心城区的公交并不因双休日而显得空闲,车站人群汹涌,当公车驶入站时,潘以伦很自觉就护在了杨筱光身后。

这感觉相当好,杨筱光觉着自己这时也是能矜贵一下的。

她的心情忽而好了一些,有了思想,也有了谈兴。上了车,她说:“正太,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可能遇到困难,过去固然美好,未来也未必不美。”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街景瞬息万变,路牌和人行道上的树也成了过眼云烟。他的歌词她记得很清晰,没来由地就跟着那略为忧伤的歌词而忧伤了。

潘以伦听后,沉默了一阵,才说:“杨筱光,你把别人的心情当自己的心情,把别人的烦恼当自己的烦恼,真是闪闪一颗红星,放在哪里哪里放光彩。”

他的口气有无奈也有玩笑,杨筱光怎么可能听不懂?她爽气地说:“说我是当代活雷锋还是知心大姐?再幽我一默我都承受得住,我一贯当自己是良心顶好的知心人,哼!”

她想抬头转向他,也许是潘以伦正想点头,她的头顶撞到了他的下巴,两人顿时痛呼。

潘以伦说:“我到站了。”

杨筱光冲他摇手作别:“知心小姐姐语录,正太加油。”

正太没扛住,赶紧挤下车,怕会笑死在拥挤的沙丁鱼车罐头里。

但杨筱光心里挺美,她还手闲地发了条短消息骚扰方竹:“你说我当年怎么就没去念心理学?我是多爱关怀他人的一雷锋式人物啊!”

回到家,开电脑上线,顺便把msn上的名字改成了—我是知心小姐姐。周末在线的人不多,一般都出去耍乐了,余下蹲网上的十有八九发了一个大笑抽筋的表情给杨筱光。

她照单全收。

突然就冒出一个陌生的对话框,对她说:“知心也是一种态度?”

杨筱光一看,冒出来的是莫北,因为他用的头像是职业装小照,打出来的字却是五颜六色的表情字符,上下不着调,惹得杨筱光不禁大乐。

她打字:“是啊是啊,我的人生态度多种多样!不过你的网络态度不够正经八百!”

莫北回答:“都是从我们办公室实习生那儿copy不走样过来的,是不是显得人民律师特别亲和?”

杨筱光便把刚才收的几个大笑抽筋的表情全部丢给了他。

那边莫北也许在忙,说还在加班。杨筱光就不打搅了,开始上网自娱自乐。

隔了好久,莫北才又打了一句话过来:“知心小姐姐,本人民律师为人民服务的双休日都要报销,饿得眼冒金星,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儿你请客我埋单?”

杨筱光问:“要我请啥客?”

“小笼包。”

杨筱光立刻就答:“同意你埋单。”

莫北同她约在了新天地台湾人开的小笼包馆鼎泰丰,点的小笼包是六十八大元十只的“皮不破”。

杨筱光大叫:“这顿小笼包太奢侈了,要晓得苏浙汇的越式牛柳粒也不过才六十八一大盘。”她望望四周,入耳的都是港台音,触目皆为蓝眼睛。

“台胞一贯会欺骗港澳同胞和老外。”

莫北笑:“鼎泰丰以做上海点心和上海小菜出名,是上海人开到台湾去的,现在只不过又回到了上海。”

“回来了就能自家人宰自家人了呀?”杨筱光撇嘴,眼角瞥见隔壁桌上了色彩鲜艳的红豆沙后,撇嘴的动作立刻变成咽口水,“不过,这东西我喜欢。”

莫北看着她的馋模样,不禁微笑:“坦率是一种美德,这点你比方竹强。”

杨筱光挥舞着手里的筷子,干掉两只小笼包,才叫:“她是焖烧锅,我是平底锅,当然有区别。不过一样都是不锈钢材质,质量可靠,性能一流。”

莫北喝茶刚喝一半,忍得很辛苦才吞了下去。

“所以我才奇怪,你这样的一流女孩儿怎么会至今没有男朋友?”

“那天你问了这个问题,我回家慎重地想了想。”杨筱光又夹了一只小笼包,舀了醋,研究着从哪里入口,入口之前,眉毛一扬,“天才注定是寂寞的!”

莫北挺不住了,大笑起来。

杨筱光乘机三下五除二,一下解决了四只小笼包。胃里回了暖,自觉身子也都舒坦开来,她摸摸胀鼓鼓的肚子,十分惬意地享受着红豆沙。

莫北适时地落下一句话,炸开她的小心肝。他用一种颇诚恳的表情问:“你觉得咱俩正式谈恋爱怎么样?”

调羹掉在了汤碗里,红豆沙的残渍黏在嘴唇上,杨筱光惊骇地抬头:“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