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没有剧务的电话?”潘以伦问。

杨筱光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同对方讲:“工作室的门反锁了,我被关在里头了,你这儿有钥匙吧?”

对方当头一句话就是:“我这儿都上中环了。”

杨筱光细声细气地讲:“那烦请阁下拨冗从中环折回内环,解救小妹于水火。”

对方哈哈大笑,好像十分乐意和年轻女孩儿有这样的交流。

杨筱光放好手机,年轻男孩儿温暖的气息接近过来,她听见潘以伦说:“这样讲话好像被人占了便宜。”

“唉,工作有时候就是不流氓不成活,求人的时候自然要矮一截。”杨筱光耸耸肩,又蜷了蜷身体。

潘以伦看了出来:“怎么了?”

杨筱光捂着肚子,面有难色,咬牙道:“暖气关了一下子就冷了,我刚才偏偏又喝了一杯奶茶。”她小跳着脚试图减轻某种难以启齿的压力。

“要上厕所?”潘以伦偏偏问了出来。

她狠狠瞪他。

他说:“厕所在楼下。”

这就是杨筱光欲哭无泪的地方。

“他们回来要多长时间?”

“估计十多分钟。”她咬紧牙关。

“你能忍多久?”

杨筱光像只兔子一样小碎跳:“换你试试看!”她捂着肚子蹲下来,想,这次在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孩儿面前,这样的丑可出大发了。

潘以伦打开窗往外看:“这里是三楼,跳不下去的。”他想,她也不可能让他把她背下去。于是四处仔细寻找,在配电间找着一只工具箱,翻出一把老虎钳、一把螺丝刀和一根铁丝走回门前。

杨筱光看着潘以伦用螺丝刀将门锁的外壳卸下,再将铁丝钻进裸露的齿轮内,用老虎钳钳住齿轮,再提着铁丝小心翼翼地转动,三两下,喀哒一声,锁竟然开了。

他的动作极为老练,这样的技术工种,等闲的人是不应该会的啊。但目前的情况令杨筱光没法多想,门一开她只想到要立刻撒腿往外冲。

折回来为他们开门的剧务赶到时,潘以伦已把门锁原封不动地装了起来,又收拾好了工具箱。剧务对着门锁研究了半天,问潘以伦:“你们怎么出来的?”

潘以伦说:“也许没锁上,左转右转,一下就开了。”

剧务气恼:“我就说‘君远’的小杨就是毛躁,明天一定投诉到他们何总那里去。她人呢?”

潘以伦答:“走开了,等会儿会回来。”

剧务检查了一遍门锁,问潘以伦:“你不走?明天还要拍外景。”

潘以伦说:“就走了。”他将杨筱光遗留在棚内的提包一块儿拿出了门,和剧务一起锁好门,等在走廊处。

走廊阴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朦胧地照在壁角里,孤独的一道长影,陷在黑暗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杨筱光走出来就看到这样的潘以伦,想,这孩子真忧郁。

潘以伦抬起头。

杨筱光问他:“剧务来过了?”

他点头。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不会在等我吧?”

他朝她后面探头:“除了你还有鬼吗?”

杨筱光笑着抓抓后脑勺,笑得有点儿荣幸有点儿傻:“头一回有帅哥等着送我。”

他走过来道:“天黑路弯,怕你摔跤。”说着伸出手把她的包递到她手上。

“正太,我叫车回去,顺路送你?”

潘以伦问:“你怎么知道顺路?”

杨筱光拍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讲:“不顺路也能送的嘛!”

他笑起来,让她领头下了楼,径自从楼下的草坪深处取出自己的自行车。

原来他是骑自行车来此地拍广告片的呀,自行车还挺破,链条有点儿生锈,是老牌子“永久”。

这时城里的月光正明亮,月光下推着破旧自行车的男孩儿依然很漂亮。

一阵冷风钻进杨筱光的领子里,把她的心头吹得微微一颤。她跳到路边佯装要招出租车,可是此地偏僻,深夜车又少,来往的几辆均不是出租车。

身后的漂亮男孩儿没有走,而是适时地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这个建议很好,识时务的杨筱光认为不该拒绝,她立刻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好也好,帮我省下出租车费。”

“你倒还真不客气。”潘以伦笑,他想他今天笑得是有点儿多了。

“客气伤和气。”杨筱光已安然地在他的车后座上坐稳了。

潘以伦翻身上车,尽量放慢速度,既怕她坐不牢,也怕夜里的风太大太冷又会把她吹得肚子疼。

可是杨筱光兴致很高,直说:“快点快点。”又说,“你晓得吗?这是头一次有男生骑自行车带我,感觉还蛮不错的,虽然你年纪比我小啦!”

潘以伦说:“你话还挺多的。”

他还是用稳妥的速度骑着车,听着她唧唧喳喳讲着话,心头有一点点暖,又恨此地到地铁口的路是那么短,往前一拐弯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这样一路到了地铁口,杨筱光从潘以伦车上跳下来时,腿脚一弯,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才发觉四肢都快要冻直了。

潘以伦皱了皱眉:“末班车快到了,早点儿回家洗个热水澡。”

杨筱光揉着双膝,跺脚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叫:“唉唉唉,天生不是享受浪漫的命。不过,正太,还是多谢你捎我这一程啊!”

潘以伦问:“你是不是和谁都特别容易熟?”

“我打小就是自来熟。”她笑嘻嘻地望着他。

月亮升到天空中央,十分光明正大。月亮下边的人,心里的想法也十分光明正大。

杨筱光想,哎,眼前的“正太”长得比上一回相亲的莫北先生还好看。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就站在她面前,又是月光又是冷风—她勒令自己要把这样的想入非非打住。

可是他说:“你脸红了?”

她捂住脸颊:“哪里有?”又解释,“皮下血管敏感。”

潘以伦又想笑了。

她就在他面前,呼吸近在咫尺,红扑扑的脸,像冬天的苹果,又凉又脆又甜。想一下,他差点儿伸出手,还好忍住了。

他说:“老李他们单位的人来慰问了。”

杨筱光惊喜:“那很好啊!”她说,“你也是好人,这么关心他们。”

“我们是邻居,那活儿还是我送货到展馆,听别人提了介绍给老李的。”

杨筱光点点头:“所以有句话我要还给你,这不是你的责任。”

他好像很听话般点了点头:“我把你的钱送过去了,他们很感谢你。”

杨筱光很高兴:“有空我再去看望他们。”

潘以伦定定地看着真心喜悦的杨筱光,时间不长不短,不好让她发觉。看好了,才说:“晚安。”

她向他摆摆手,一路连跑带跳进了地铁站。她不知道他是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才翻身上车,驰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