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翟鸣提着营养品正等在弄堂口。

潘以伦走过去,翟鸣把手里的营养品塞给了他。潘以伦说:“谢谢。”

翟鸣问:“古北那儿确定不去了?”

潘以伦点头。

翟鸣说:“老板娘还说有大客户要正式介绍给你呢,薪水比你拍那个广告可观。”他见潘以伦变了变脸色,于是笑笑,“哥哥知道你向来不愿意蹚这些浑水,你妈也不愿意我带坏你,所以你瞧,我都不敢去见你妈,只好在这里等你。”

潘以伦笑了。

翟鸣说:“那天喝醉的那个女的很眼熟,在少教所那会儿,我就发现你随身带着两张照片,有一张是不是—”

潘以伦打断了他的话:“翟鸣,那些事儿你最好也别再沾了。”

翟鸣笑了笑:“我没我妈管着我,也不像你这么上进,哪里能捞钱,我就往哪里去,黑的白的都成。我最近捞了一票白的,嘿!”他拍拍潘以伦的肩,“以后你会挺忙的,咱们兄弟就少见面吧,你妈也乐意这样。”

潘以伦拍了拍翟鸣的手,目送翟鸣离开。

潘以伦的家,不过才二十平米,一扇门一扇窗,逼仄而简陋。厨房是门外利用挡雨棚搭起的违章建筑,此时潘母正在厨房用小小的紫砂锅炖红枣汤。

潘以伦叫了一声:“妈。”

潘母淡淡地说:“正好可以喝了。”

“妈,我来,你进去休息吧。”潘以伦把翟鸣送的营养品放在门口,顺手接过了潘母手里的活儿。

潘母把营养品拿出来道:“又是那个翟鸣送来的?”

潘以伦盛好一碗红枣汤递给潘母,没有答话。

潘母把汤接过来:“我并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可他也是少教所出来的—”

潘以伦截断了母亲的话,说:“我知道。”

潘母看着儿子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红枣汤,默默喝着,她又望了望翟鸣送的营养品,将想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母子二人喝了汤,潘以伦开始帮着母亲整理衣物。

潘母讲:“隔壁老李今天摔伤腿,正好也是送进了区中心医院。唉,我们这些人,真的不能病。当初还是你介绍他去那个工程队当电工的,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潘以伦说:“妈,你别多想了,明天就要入院做透析了,早点儿休息。”

他将母亲入院的物品全部整理清爽,又打了盆热水,替母亲洗了脚,服侍母亲睡下。

潘以伦自己睡在大床旁临时架起来的钢丝床上。由于地方小,他只能跟母亲挤在一间房里。他为自己铺好铺盖后,从枕头里摸出两张照片。

上头一张是童年的自己,那年他还在荔波,和双亲站在村口,背后是青山绿水。一家三口都是不会摆姿态的人,在隔壁邻居的城里亲戚的帮助下,束手束脚地照了这张相。

潘以伦望着相片里的父亲,现在的自己和那时的父亲长得很像,只是父亲那时已从大都市的知识青年变成了农活好手,经年的露天劳作,让他比自己黝黑得多、粗壮得多,有一种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豪迈。

他对着父亲看了很久,才把第二张相片拿了出来,上头的笑脸阳光明媚,仿佛能扫光一切阴霾。他对着那张笑脸笑了笑,仍然将其塞回了枕头下。

明日母亲就能入院了,等了很久的床位终于空了出来,可以开始为母亲做透析治疗了。

他从少教所待了三年出来,母亲从原来租借的工房搬到了这里的平房,每日兼两份工,上午在超市做理货员,夜里在街头支个小铺做卖炒面和小馄饨的小生意,时常要防着城管巡查。

那时候母亲经常会腹泻,还有贫血症状,他后来才知道母亲得了尿毒症。

潘母翻了个身,突然说:“以伦,我这个病听天由命吧!”

潘以伦说:“妈,你说什么呢?什么都别想了,明天开始好好儿治病。”

他的口气有不能辩驳的坚决,潘母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李那儿你要多去看看,听他老婆说他这次摔得不轻。”

“我明白的。”

“以伦,还是要走正道啊!”潘母最后喃喃说着。

潘以伦翻了个身,窗外月亮很亮,将月光公平地洒在商务区、高级住宅区和平房区。他闭上眼睛,他需要很好的休息来应付明天的路。

四相亲也是体制化

杨筱光每日清晨醒来,都能体验到世上最幸福的母爱—杨妈已经把漱口杯、洗脸水预备好,早餐也做好了,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这是二十余年保质保量的母爱,它让杨筱光觉得可以就此赖在父母身边一辈子。这是温暖的巢,何必离开?

这天她比平时提早一个半小时起床,杨妈的早餐还没做好,稀奇道:“竟然没赖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杨筱光眯缝着眼,嘟囔:“早睡早起早上班。”

杨妈甚感欣慰:“这样好,找不到男朋友就努力工作,多拿点儿年终奖。”

所以说,体会母爱之余,承受一些唠叨的压力,是在所难免的。

杨筱光举起手做投降状:“老妈,拿了年终奖我立马就给你买个ipad,让你在被窝里也能斗地主!”

杨妈卷起晨报砸上她的脑袋:“你妈我玩不来这些新潮玩意儿,你还是把钱用到你自己身上吧,打扮得漂亮点儿,早些找个男朋友是正经。”

杨筱光只得抢过报纸,把话题岔开:“你瞧你瞧,我们方竹又写了整版。”

没想到杨妈说:“我老早就看到了,方竹这个小姑娘最近又做了大文章,什么少女援助交际的,电视新闻都说了。人家现在不靠家里也不花父母的钱,虽然婚姻状况不大好,可比你还是绰绰有余,我说你办个正经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杨筱光心说功夫不到家,说不过自家老妈,还是赶紧闪人为妙。她抄起手提包,才溜到门口,杨妈又叫道:“方竹介绍的对象到底什么时候见面?哎,你早饭不吃就走啊—”

杨筱光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哒哒哒连跑带跳地下了楼。

外头太阳正美好,她深深呼吸,端正姿态,又变成了精干的女白领。

她在上班之前先去了趟区中心医院。

昨晚收工时,她又问了一些受伤工人的情况,知道了对方叫老李,是外来务工人员,家里经济情况一般。

到了医院,杨筱光先用老李单位同事的身份向值班医生打听了伤情。值班医生说老李目前的伤势虽然很重,需要人照料,但是倒是不会有后遗症,只是需要静养,而且起码得有一两年时间不能再登高爬低了。

杨筱光去病房探望了老李。病房内病床都满了,老李睡在搭在走廊上的临时病床上,脸色蜡黄,精神很不好。他的妻子正在喂他喝稀饭,两人都是老实朴素的模样。

他们身边站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儿,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白净,模样很乖巧,身上的校服洗得很旧,但是很整洁。

她对她的母亲说:“妈妈,要不你去上班,我留下来陪爸爸?”

她的母亲说:“不好不好,你快上学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女孩儿咬咬唇,泫然欲泣。

杨筱光想,真是个乖女孩儿,她一定很担心自己爸爸的伤势吧。

女孩儿说:“我们交不出住院费怎么办?”

她的母亲脸上虽然忧愁,但是口上仍安慰女儿道:“我们会想到办法的,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快去上学吧!”

女孩儿被母亲推走了,杨筱光把头低下来,还是没有上前打招呼。

回到公司,办公室内一个同事都没有,她难得做了第一名。老陈进办公室时见她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打文件了,不禁啧啧称奇:“难得我们小杨同志能拿考勤榜第一。”

杨筱光正专注地写着邮件,连玩笑都没顾得上同老陈开下去。

她的邮件是写给这一次动漫展展台搭建的合作公司的老总费馨的,她用合作方的严厉口气对这家供应商公司表示,这个项目是市委宣传部主管、行业协会委托,有美日的动漫杂志和公司出席,所以有国内外很多媒体盯着。就在开幕前两天发生了工伤事故,施工队和策展公司发生矛盾,会对整个展会的顺利开幕造成障碍,也会吸引媒体关注不合理的劳务纠纷。

写完邮件,按下了发送键和抄送键,杨筱光倒了杯茶,从柜子里摸出一个苹果一个面包,吃起了早饭。

这日下午,不出杨筱光预料,她被何之轩叫入办公室沟通展会工伤事故的事情。

领导说:“我看到了你抄送给我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