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筱光还是被灌了点儿酒,她入行多年,也算商务饭局上的常客了,就是没能把酒量给练出来,喝两杯就会犯头晕。
下了楼走到大堂的时候,她一抬眼,好像隐约看见有个身着sisley低胸性感小洋裙、模样似方竹的女士往夜总会的边门闪了进去。
杨筱光定定神,对女同事说:“你们先回去吧,我醒醒酒。”
她往夜总会入口处多走了两步寻了寻,那儿并没有方竹的身影。杨筱光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也许是看错了。她干脆坐到大楼大堂的沙发上休息。
这里的大堂复原了老上海的格调,落地的钢窗挂着红丝绒窗帘,大堂里摆了晚香玉,还有瓷白的裸女戏水雕像。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整栋楼热闹得似打折的百货大楼,人来人往,衣香鬓影,香气撩人。
但杨筱光还是没法习惯和适应,她提了提精神,站起来准备回家。就这么一起身,又看到个熟人。
潘以伦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衬衫的下摆塞在了裤子里,头发用发胶定过型,根根竖起,眉形也明显是细意地修理过。他推出一位酒醉的女客,女客用手环住他的脖子,他拨开女客的手,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女客松开手,暧昧地拍拍他的胸脯,摇摇颤颤地走了。
潘以伦转过身,杨筱光就望见了他身后的店招。
此间夜总会分占一楼和二楼,一楼有几位很当红的男公关,专门接待女客。这是杨筱光晓得的,所以她晕晕的脑袋顷刻被震了震,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
“小正太?你在这里干吗?”
潘以伦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杨筱光给叫傻了,回头望牢她,活像见到鬼,一时没能答出话来。
杨筱光的脑筋终于转过来,蓦地明白了他是在干吗,摇摇晃晃地就要扑过去。潘以伦伸出手扶好了她,说:“我在打工。”
杨筱光酒劲儿一涌,声音就本能地尖厉起来:“你做什么不好,做这个?小心我们不让你代言!”
店内的女经理闻声走出来,劈头就训潘以伦:“最后一天都给我出岔子,快向客人道歉。”
杨筱光对着店长才叫一声:“你们—”话还没说完,就被潘以伦捂住了嘴。
他说:“我会处理。”讲完便拖着杨筱光走出门外。
杨筱光挣开他的手,冲着他连珠炮地嚷:“你怎么就不学好啊?三百六十行哪一行容不了人?将来你如果红了,这一笔多难看?做人怎么就不能积极向上一点?”
他只是说:“很晚了,明天你还要上班。”
杨筱光张了张嘴,呵,眼前的男孩儿分明不耐烦她的教训在岔开话题。她瞪着眼睛:“你年纪这么小,干吗要做这样的活儿?”
潘以伦抿紧了唇,低下头,从裤袋里拿出了烟盒,老练地抽出一支烟,还未衔在嘴里,就被杨筱光一把摘下来丢在地上,猛踩几脚。
“你一个未成年正太抽什么烟哪!”
“我早拿身份证了。”
“……”
“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公司应酬?你看,人人都需要工作。”
“……”杨筱光喘了半天,脑筋才转过来,终于想到能说什么,“你真缺钱到这地步?开那样的价格给我们,还兼做这样的活儿?”
潘以伦说:“你醉了。”
有人路过唤了杨筱光一声:“阿光?”
杨筱光扶住来人:“竹子,你果然在这里。”
方竹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她,说:“我送你回家。”
她身后跟着位同潘以伦穿着相似的男孩儿,面貌俊美,应该是同潘以伦相熟的,问:“轮子,有什么麻烦?”
潘以伦摇头,已为她们叫到了出租车,把杨筱光连同方竹一块儿塞进了车里。
她还在瞪他,还想讲话,他最后看了看她,为她们关上车门,说:“再见。”
然后车便开了,杨筱光还想起身,被方竹按牢:“你就别折腾了。”
她这才想起来问好友:“你怎么在这里?”
“做个暗访。”
“那男孩儿是谁啊?”
“线人。”
她还想对方竹说些什么话,可是意识总是不能明晰,她头一歪,便身不由己地进入了黑甜乡中。
在之后的很多天,杨筱光总疑心那日晚上的奇遇是一场不真实又巧合的梦境。
她遇见帅正太潘以伦,他疑似在host打工,她还遇见了去夜总会夜访的好友方竹,最后就是在车里了,方竹望着窗外,一直发着呆。
这真是一个令人烦躁的冬夜,杨筱光也被感染,连带工作上也出现了新的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她负责的一个动漫展览项目的搭建工程上出了工伤事故,有工人在施工时被木桩砸到骨折。现场负责的实习生应付不了闹着要赔偿的工人,便带着哭腔打电话来求援。
杨筱光赶到现场时,十几个人正围着实习生发难。
对方领头的吵吵嚷嚷,杨筱光倒是客客气气地走上前说:“我们先来了解状况,请大家心平气和一些。”
项目员说:“还了解什么?有人受了伤你们又不肯负责任。”
杨筱光道:“实际情况要等我们看过后再商量,但是现在工期紧张,后天就要开幕了,请各位帮帮忙,先赶掉这部分工再讲。”
对方一昧不让:“和你们这种公司合作最怕出事情的时候不负责任,先讲清楚比较好。”
后头的工人跟着起哄,一人一句“先讲责任”,杨筱光见这架势,干脆就直接问:“你想怎么样吧?”
“我们的工人伤在你们的搭建现场,因为你们又要催工,医药费、误工费应该你们出。”
杨筱光摆手:“各位师傅总要让我看过现场再讲吧?”
她拨开人群,让实习生领着按照施工图把现场检查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便同对方讲:“木桩从接线处横倒下来砸到人字梯,摔伤的应该是电工吧?”
对方说一声:“是。”
“人字梯是不是我们公司提供的?”
“不是。”
“人字梯有点儿问题,好像缺了螺丝帽,由倒下的方向看,是人字梯先倒了,再带倒了木桩。”
对方几个工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可领头的依然倔声说:“还不是为赶工,我们加班加点,哪有时间管别的?”
杨筱光微笑:“谢谢你们的配合,如果你们的设备有问题,可以先和我们沟通,我们公司的工程部是有工具的。”
她身后的实习生见事有转机,立刻搭腔:“就是啊!你们是想讹我们吧?幸亏我们小杨姐姐仔细。”
对方一众人等都讲不出话来了。
杨筱光便说:“这样,工期按照合同执行,不能拖延。工伤的问题,我们公司研究后会给大家一个说法。不过如果因为这个误了工期,我们还是要按照合同要求赔偿的。”
她说完以后,写了一张便签递过去:“这是我们工程部经理的电话,有什么需要欢迎电他帮忙。”然后指挥对方散开继续开工。
实习生拍马屁道:“小杨姐姐,真有你的。”
杨筱光笑嘻嘻地讲:“经验而已。”
实习生红着脸问:“小杨姐姐,我今晚和男朋友约好了看电影,能不能准时下班?”
合理合法的事情,她能说不让吗?杨筱光表面上微笑点头:“今晚我在现场配合他们吧!”心里想的却是,我没男朋友消磨下班后的时光,真是悲剧。
她又把施工的工具检查了一遍,对方领头的工人被她检查得面红耳赤,挠挠头道:“杨小姐,你放心。”
杨筱光冷哼:“我能放心吗?”但是毕竟有人受伤了,她问,“受伤的工人送去哪家医院了?”
“就近的区中心医院。”对方叹口气,说出了实话,“我们也没办法,老李伤了腿,看样子多半会骨折。我们的费总不会出医药费的,你们是大公司,这点儿医药费对你们来说不是大问题,但是对老李来说,可是大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