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吵闹,年轻的大学生们为了一份新鲜的兼职工作,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争论着。她站在人群里,面对着他,如是想,如果争取到这份工作,那么就和他有了共事的理由,不用再在人群里寻他寻得那么辛苦。
想罢,她把问卷接了过来:“我会争取到这个职位的。”
“拭目以待。”他说。
方竹为了这次的面试题目很是铆足了些精力,花了三四天才写完一篇一千来字的广告软文,答完了全部的消费者调研问题,又花了四五天额外做了一篇关于牙膏在校园促销的企划方案。
她本来并不懂方案应该怎么写,上图书馆里查了不少资料,还请教了经管系的老师,自己又动足脑子想了好几个点子,费了很大工夫才写完。
也许审核问卷的是何之轩,她想。
其实,她还费了点周折向新闻社里的高年级同学打听了何之轩和“孔雀”牙膏之间的故事。何之轩大二的时候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正好该公司给“孔雀”代理报纸广告的业务,“孔雀”的报刊宣传软文全部由何之轩负责,就此同他们公司取得了些联系。也许是成本原因,“孔雀”就干脆把何之轩请过去自用了。
那同学讲:“听说那公司想正式聘用何师兄,奈何何师兄一心想干新闻啊!”
方竹说:“念新闻系的当然都是想干新闻的,天天写广告文案,多没腔调。”
嘴上这么说,但是她自己却努力地想应聘上这份“没腔调”的工作。
纪如风在过了一星期后,电话通知方竹到“孔雀”的工厂去面试。她把地址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方竹,甚至还等在厂门口领着她进去。
招聘一个素昧平生的新人,用足心思做足周到,这个姐姐一定很热爱这份工作,方竹想。
工厂在北区尚未成形的工业园,堪堪五十亩的占地,三座两层高的黑顶白墙的普通厂房,一部面包车。太简陋了。更简陋的是纪如风的办公室,就设在第二座厂房的二楼一角,不过五十来平方米的毛坯房,而且没有窗,光线很不好。
但是方竹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何之轩。他手上翻着书,正同一个小女孩说着话。她听得出来他是在给小女孩讲解应用题。
方竹进门时,小女孩分了心,扬起头往这里望一眼,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哎呀,姐姐,你好。”
真是巧,竟然是小学生李晓。
第一章一片痴(14)
方竹微笑:“你好呀!”
何之轩跟着转过头来,对着方竹点了点头。
他果然在这里,不枉她从西区转了三辆公车往这个地方跑一趟了。方竹面上一烫,一时没法自然地同他打招呼了。
何之轩倒是站了起来,说:“你们聊,我带晓晓出去补习。”
李晓说:“姐姐,你要来我们这里打工?”
方竹点头。原来小女孩除了是辅导员的女儿,还是这间厂里某人的亲属。
李晓用下命令的口吻对纪如风说:“那么我们就请姐姐来吧!”
方竹吓一跳,纪如风笑着把李晓推出门,回头对方竹抱歉道:“我们办公室小,办公和休息都在这儿。”
太不正规了,方竹想,不过她笑着摇摇头:“没事。”
纪如风招呼方竹坐下来:“你是作业交得最充分的一个,我打印出来竟然有十页。”
“我正好有不错的想法,就一起写出来了。”方竹歪一歪头,顶自信地讲。
“说说你的方案,你怎么想到的?”纪如风笑着问。方竹发现她是一个笑起来格外妩媚的女人,嘴唇略略上勾出诱人的弧度。
同她一比,自己是多么寡淡无味的一个女孩。方竹撇一撇嘴:“生活太平淡了呀!”
“来,跟我讲讲你怎么想出这个方案的。”纪如风对方竹友好地鼓励。
方竹挺了挺胸膛,被社会人当做大人的感觉很好,她自觉有所成长。她说:“我就是听调频节目得来的灵感,如果牙膏能冠名我们学校的广播节目,派一些奖品出去,反而比一间一间宿舍敲门推销来得面广。不过就是同学校讲这个合作会有点困难。”
纪如风说:“是有点困难。”但还是微笑赞许,“不管怎么说,这个策划是很好的。你们学校新闻系的同学脑子都很活络。”
方竹又想到了何之轩。
她知道这很不正常。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以他为目标、为榜样地学习和做事。身体力行做得过了火,私心里头的期待也过了火。
方竹想要甩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甩到爪哇国,可是她却对纪如风这样说:“我是新人,没有前辈做得好的。”
纪如风说:“何之轩是很出色的,要找个代替他的兼职,我们也很头痛。我们公司才从国营的体制转过来,百废待兴,待遇呢也一般,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方竹不禁问:“可是也有你这么尽责的员工啊?”
纪如风微微睁一睁眼,方竹知道自己僭越了,想找个转移话题,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慌忙把手机掏出来,正是父亲来电。她想要摁掉铃声,但是手忙脚乱弄了很久。
纪如风问:“是父母来电话吧?没关系,你可以接听。”
成熟的职场女性必定也是足够温柔和善解人意。方竹对纪如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但是就在下一刻门口有人敲门,纪如风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同之前的成熟一点都不搭调。
不请自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有一双飞扬跋扈的浓眉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第一章一片痴(15)
“这是我们的总经理。”纪如风这样介绍。
“原来你在面试。”男人并没有要同方竹认识的意思,说完就要带上门出去,冷不防李晓蹦了进来,缠着男人叫:“爸爸,我的生日礼物呢?”
男人说:“小小年纪,用什么手机?爸爸给你买了芭比娃娃。”
“我不要。”
李晓撒娇的声音弱下去,方竹顿觉手上的手机好像烫手的山芋,她把手机放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头。
纪如风复又坐下来,继续问:“恕我冒昧,你家里的经济条件应该挺好的,为什么想要来做兼职?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我面试了十个你的同学,他们见这里太远,一个礼拜要来两回,一篇稿子的薪水不过五十块就打了退堂鼓。我们需要的是能安安心心起码做个一两年的兼职,等我们有需要请专业的广告公司服务为止。”
这个问题难住了方竹。
为什么?
她必须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扯了个很荒诞的谎:“我想在今年运动会之前给我男朋友买一双阿迪达斯的篮球鞋。”
纪如风笑了:“现在的大学生真奢侈。”
方竹也笑了:“凭劳力换零花钱。”
纪如风朝她伸出手:“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方竹也伸出了手。
她这天是哼着歌回到宿舍里的,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人应和她,喜悦瞬间减少一半。
一个人的宿舍生活必定寂寞加无趣,她夜夜都给初中相交的好友林暖暖和杨筱光打电话煲电话粥消灭寂寞。
杨筱光干脆地说:“退掉房间走读算了,你家离学校又不远。”
林暖暖建议她:“你其实可以自己申请住八人间的,不过老宿舍条件差,你爸爸的想法也没错。”
说起爸爸,方竹一下醒觉,面试的时候父亲的来电还没回呢!她翻箱倒柜地找手机,把书包和牛仔裤都倒过来抖了,就是哪儿都没见手机。
这可不妙,方竹猛拨手机号,可那头是忙音。
惹了大麻烦了,她想。她急得快哭出来,父亲一定会就此对自己兴师问罪,虽然手机是他老人家坚持要买的。
杨筱光在电话里出了个点子:“大概是丢在校园里了,在公告栏里贴个寻物启事吧?就是怕人家拿了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