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紫宸含元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殿内的御林军都已得了王蕴的示意,没有理会为难她。她一个人靠着墙壁,默然打开了手中的箱笼,拿出了里面的一件东西。

李舒白忽然笑了出来,他反问:“是啊,所以父皇驾崩十年之后,本王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吗?”

陷入绝境,无处可逃。

王蕴见他连伤十数人,已现颓势,才双手紧握刀柄,正要上前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话音未落,只听得旁边有人说道:“这夹竹桃,我看夔王殿下不买也罢。”

无论何时,他家族的荣耀与他身为王家长房长孙的使命,永远高于一切。

她的目光望向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在心里想,原本夔王失势,下一个轮到的,便该是令陛下如鲠在喉十数年的王家了。然而如今,皇帝病体已难回天,夔王受尽万民唾弃,而唯有王家,因他动的一个小小的手脚,令李舒白所承的人情,足以保护王家避过灭顶之灾。

她只想着,若自己持这样一柄匕首在后方攻击王蕴的话,能不能替李舒白换回刹那的机会呢?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若能抓住,是不是应该能逃离含元殿?

而王家,这枚棋子已然毫无用处,甚至会成为阻碍,自然是该弃则弃,翻然决绝。

黄梓瑕抬头望着他,背后的日光斜照,他蒙在逆光之中,大难得脱,虽有狼狈,却更显得俊美伟岸。

王皇后将手从皇帝背上收回,一直侧坐的身子缓缓转过来,然后抬起双掌,啪啪拍了两下。

他望着李舒白,低声喃喃道:“是我输了。”

这样想着,她又将左手微微抬起,按了按自己的胸前,头脑在一瞬间清明至极。见过无数刺心而亡的尸体,这一回,可能要轮到自己了。这刀子已经残破,不知道会不会卡住胸腔肋骨,一定要小心点。

黄梓瑕顿时想起,在王宅的时候,王宗实似有意、似无意对自己的提点。

黄梓瑕点头,又问:“你真的准备好夹竹桃了?”

李舒白看着他手中托盘之上的两杯酒,一左一右,金杯之内光点隐隐,看似毫无区别。

黄梓瑕已经收好了自己手中的匕首。见他看向自己,她微微而笑,向着他点头示意,除了脸色依然苍白,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外面的神武军已经向他围拢过来,王蕴立即退回殿门内。他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宫门口。毕竟,神武、神威两军,人数并不多,只要京城其他兵马赶到,扫平他们并不足虑。

黄梓瑕唇角上扬,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是,我以后记住了。”

刀在胸前,王蕴却只瞥了一眼,缓缓将自己的刀横过架在上面,说道:“景祥公公请放心吧,御林军对你们王爷,也是客气以待。不信,尽可进内瞧一瞧。”

皇帝喉口嗬嗬作响,俯视着下方的李舒白良久,声音低沉而狠戾:“你毕竟是我四弟,我又如何能看着你命丧刀兵?今日……朕与你最后喝一杯酒,以了……兄弟之情。”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缓缓转向王皇后。

而李舒白当时只给他七个字:“我自会护她周全。”

王宗实静静肃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缓缓退了一步,袖起了双手。

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一手持杯,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是吗?让你看见那样的我,我肯定比死了还难受。”

李舒白转过头,朝着黄梓瑕微微一笑。

他倚靠在王皇后的身上,明明已经力竭,可艰难张开的口,狰狞如同背后屏风上须爪怒张的龙首。他声嘶力竭,一字一顿地说:“四弟别急……再等一等。”

“没有,骗人的。看来回去的路上还要先去买一点。”

王蕴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围困之中的李舒白。

“若是无法排出呢?”他以杯掩口,轻微动唇。

王宗实的声音,轻微而阴森,坐在上面的王皇后,决计听不到他所说的话。

王皇后紧紧扶住他僵立的躯体,不敢出声。

黄梓瑕紧盯着面前这层层人墙围成的包围圈,眼看刀尖越凑越近,李舒白已经无法脱困。

王宗实沉默不语,只面露迟疑之色。

王蕴站在王宗实的身后,默然看着她,不言不语。

皇帝自然忌惮皇后,尤其在知道她不是王家人,更与太子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再联想到京中所谓“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戏言,绝不可能让她安然活着。

王皇后替榻上的皇帝持起酒杯,向他致意,说道:“夔王请饮了此杯,陛下自会决断。”

王宗实抬手取了一杯,递给李舒白,面容上依旧是冰冷阴森的模样。等李舒白接过那一杯酒,他又亲手端起另一杯酒,走上丹陛陈设在龙案之上。

她收紧右手五指,将匕首反手握紧。

事到如今,皇帝也不再遮掩,只看向王皇后,点了一下头。

“然后呢?”李舒白反问。

黄梓瑕默然笑着摇了摇头,顾自捡起自己被仓皇退出的御林军踢翻的箱笼,将里面的东西理好。

王蕴不必看也明白,定然是王宗实率来的神策军,正被封在宫门口的瓮城之内。看来外面堵住了大明宫门的,应该便是南衙十六卫的军马。神策军被包围于内,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居高临下这一阵乱箭,下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殿内御林军本就只剩下数十人,如今被黑甲军团团包围,又见景祥率众进入,正在惊惶相视之时,李舒白已经喝道:“所有人等若要活命,便放下兵刃,退出去!”

王宗实提高了声音,让殿上的王皇后也听见自己的话:“夔王殿下,琅邪王家可一直对殿下心存善意。过往的一切虽有不是,但都是君命难为。先帝驾崩当日所发生之事,连皇后殿下都不知晓,而王家为皇上所用,亦是迫不得已啊……”

“然后,我便先杀了对自己的皇位有威胁的人——比如说,我的侄子们,十二岁的太子儇儿,七岁的皇后之子杰儿,对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舒白饮下那一杯酒,眼眶中不由得涌出泪来。她仓皇地回头看王蕴,他脸上表情复杂,只拉着她出了刀兵丛,指着殿门说:“你走吧。”

而王宗实则说道:“原该如此。当年先帝是皇太叔即位,治理天下井井有条,百姓称幸。如今夔王殿下英明神武,若是登基为帝,天下大治定然不远了。”

王皇后脸色微变,只保留着最后一丝倨傲,微微扬着下巴。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轻声说:“那也是你先不信我。我说过你一切信赖我就好。”

李舒白站在他面前阶下,扬首直视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等了片刻,有一只纤细而柔软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中。而他也加重自己的掌握,将她紧紧牵在手中。

李舒白又说道:“皇后殿下,你不是问我,是否想要取而代之吗?我今日便在这里告诉你,也告诉天下所有人,别说那个位置,我就连跨上丹陛一步,都没兴趣!”

黄梓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流得太快,让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太紧,眼前一片昏眩。她张大口呼吸,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之上,紧盯着被御林军团团围住的李舒白。

王宗实呆呆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了出来:“真没想到,连我也栽在你的手中。”

黄梓瑕放开李舒白的手,向他敛衽为礼,深深低头。

他微笑抬手,轻轻帮她擦去泪水,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黄梓瑕回头看着被围困的李舒白,眼中的泪已经涌了出来:“不……我等着他。”

尘埃落定,殿外所有的喧嚣都已渐渐平息下来。

这近乎疯狂的口吻,让殿上御林军都怔了一下,才举起手中刀剑,跟着王蕴步步逼近。

李舒白举着那杯酒,垂眼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水许久,才垂眼一笑,说道:“多谢陛下恩典。只不知这杯酒饮下后,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弟?”

王皇后见皇帝已陷入昏迷,便慢慢放开手中的皇帝,任由他倒在榻上。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站起身在丹陛之上望着下面的他们,声音冷硬地问:“今日事已至此,夔王兴师动众,可是要取而代之吗?”

皇帝已经昏迷,王皇后正面色冷漠地看着他的躯体,似乎在盘算如何对待他才好。

而李舒白只朝她看了一眼,等看清她周围的御林军都已被王蕴屏退之后,便缓缓回过头去。他伫立在殿上,没有看面前的王蕴,反而看向丹陛上的皇帝,问:“陛下,可是真的要除臣弟而后快?”

李舒白这冰冷的话,让皇帝顿时挣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乱舞,大吼:“御林军……御林军何在?”

说罢,他转身看向黄梓瑕,而黄梓瑕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带来的箱笼,朝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王宗实一时语塞,不知他所指为何。

李舒白看了王宗实一眼,目光又转向王皇后:“臣弟敬陛下。”

李舒白向着帝后拱手行礼,说道:“臣弟就此告辞。”

王宗实朝王蕴一点头,转身快步出殿,自然是安排他的神策军去了。

正是王宗实,他在旁边对李舒白拱手为礼,低声说道:“其实那两杯酒中,一杯是阿伽什涅的鱼卵,一杯则是如黄姑娘上次骗我的那样,下的只是胭脂粉末而已。”

局势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血溅含元殿已无可挽回。

如今,他真的信守承诺,无论在何时何地、如何处境,他始终护着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殒身不恤。

现在想来,他答应让她参与调查夔王一案,难道真的是为了缓解皇帝命他调查此事的压力吗?实则,皇帝根本不在乎此事真相,只因真相便是他们一手设计。而王家在外散布振武军败退,急需再度起用夔王,击溃回鹘的消息,虽然逼迫皇帝提前对夔王下手,但毕竟也使得他脱困宗正寺。若不是皇帝此次突然发病,是否李舒白就真的能就此逃脱呢?

“这么说,各地的异动,便是你在外联络的?”王蕴勉强镇定心神,“你确是夔王的左膀右臂,助力不小。”

“至于民间嚼舌头的,更是数不胜数。说我弑君杀弟的,传播流言说早知夔王要倾覆天下的,私下讲我逼宫夺位的……数不胜数,危害社稷,人心浮动。如此下去怎么办?少不得杀光京城大半的人,直到百姓们道路以目,我这个皇位才能坐稳,是不是?”

黄梓瑕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站在殿门内,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舒白。即使她一转身便可逃离重重危机,可她依然伫立在那里,没有挪动半寸。

她明明想给他一个微笑,可还未开口,眼中却先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仰望着他轻声说:“因为你先欺瞒我,不让我站在你的身边。”

士卒们都傻站在那里,此时慌乱之中,唯有看着王蕴。

王皇后见他将杯中酒凑到唇边,却不喝下,便坐到皇帝身边,将酒递到他的口旁。

李舒白举杯,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轻声说:“走。”

王宗实道:“王爷宅心仁厚,未必会如此。”

杯酒在手,利刃在身。

她的双眼只望着李舒白。在他们身陷险境,眼看快要遭受灭顶之灾时;在他们得脱大难,一切豁然开朗时。

景祥只笑了一笑:“愧不敢当,奴婢前几日刚刚才完成王爷嘱托,差点赶不上了。”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仿佛只是日光照进来的角度高了一些、殿上多了一些血迹,然而如今含元殿上的局势,已经完全转变。

一直气力欲竭的皇帝,听到他这一句话,却有了动静。

从始至终,悲也好,喜也好,她望着的人,始终都是李舒白。

王蕴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着皇帝应道:“陛下!御林军右统领王蕴率众在此。”

他回头望向皇帝与皇后,再看着自己面前的黄梓瑕,一时之间只觉上天待他如此丰厚,世间一切圆满如意。

黄梓瑕咬一咬下唇,轻声说:“无论您变成怎么样,梓瑕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李舒白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边的黄梓瑕的手。

王皇后缓缓坐在皇帝身边,抬手正要示意他退下,却只听得皇帝的声音微微响起:“且慢……”

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永世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