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死生契阔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你还是一意孤行地想帮我,想着要从王家下手,打开目前这个僵局,查出真相,替我洗清所有罪名,是吗?”

“当然是为了鄂王的事啦!你不觉得很神秘、很古怪,其中必有内幕吗?一想到真相究竟如何,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我觉得这一趟肯定就是上天冥冥中召唤我来长安的!我仿佛听到九天诸神对我说,周子秦,天降大任于你,你一定要解开鄂王跳楼自尽之谜,更要解开他尸体消失之谜,”他紧握双拳,抵在自己的胸前,“我,是上天选中要破解这个案件的人!当然……是和你一起破解。”

黄梓瑕在他的逼视之下,只觉心乱如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仓促站起,说道:“我……要去看看王蕴了……”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鄂王府门口会合,周子秦拿着崔纯湛手书,黄梓瑕拿着王宗实的名帖。

她将头抵在墙壁的花砖之上,砖上透雕的花蔓纠缠纷乱,难理头绪。她想着李舒白,想着他抱着自己时那双臂的力度,想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想着那一刻贴在一起的双唇,迷梦里似幻如真。

“啊?会吗?反正陈太妃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会介意的。”周子秦说着,拿了旁边一支竹签香在灰里开始翻弄起来。

“他嘛,一说到鄂王此案,就摆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你也知道的,此事毫无头绪,神神怪怪的,他能从何查起?简直是绝望了。所以我说想帮大理寺查查看这个案件,他就问我往常不是专擅检验尸体的吗?如今鄂王在半空中飞升为仙,要如何侦查?我就摆出了八大可能性、十大查探手法……最后他给我写了个条子,让我去找王公公问问看是否能进入鄂王府查探。”

“如今这柄匕首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也认不出是否是公孙大娘用以杀齐腾的那一柄了。”黄梓瑕说着,又以凤嘴箸在灰中拨了几下,勾出一团破烂东西来。

她跟着王皇后回到蓬莱殿,向她行礼告辞。

周子秦对女人哭最没辙,手足无措地看着黄梓瑕。她对周子秦使了个眼色,便说道:“如今我们奉命前来调查此事,定会给鄂王府一个交代。请各位先出去,容我们在殿内细细寻找是否有关系此案的物证。”

黄梓瑕镇定自若,取过碗盛了一碗粥推到桌子对面,示意他坐下。周子秦一闻到香气,立即坐下,喝了两碗粥外加四个春盘一碟麻油鸡丝,才摸了摸肚子说:“我今天早上吃过了,少吃点吧。”

她将香灰拨好,掩盖住下面的东西,若无其事地寻个松软的地方将线香插好,然后问旁边的侍女们:“鄂王殿下每天都会来这里给母亲上香吗?”

small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small

王蕴“嗯”了一声,抬头看外面正是太清宫,又见人群一时不会散开,便对黄梓瑕说:“好像听到里面的钟鼓声了,我们到太清宫里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周子秦一看之下,顿时愕然失声叫出来:“是公孙鸢那柄匕首啊!”

王蕴给她递了一个护手皮筒,又随手接过她的伞,帮她撑住:“赶紧把手揣着暖一暖。”

李舒白听他亲亲热热地叫着梓瑕,再看黄梓瑕垂眸站在王蕴的身后,两人气质容貌都是出众,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因为理亏,因为词穷,因为深埋在内心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黄梓瑕的身体,终于微微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泛红,急促的呼吸让她的气息哽咽。

“是吗?既然如此,鄂王殿下那个案件闹得满城风雨,我都快被其中的内幕真相逼疯了,你却怎么还躲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不闻不问啊?”

眼前雨雪中的大明宫,朦胧间在她的眼中化为海市蜃楼。表面上的玉宇琼楼全部化为惊涛骇浪。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无论外表如何金碧辉煌令人着迷,可内里的暗潮,却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

鄂王府如今人心惶惶,从门卫到侍女,看见他们进来都是战战兢兢。虽然个个赔着笑脸迎接,但那种树倒猢狲散的感觉,还是笼罩着整个王府。

“是啊,当时我们还说,王爷真是至孝,冬至日依例祭祖,王爷就格外认真。”

他心口那阵灼热血潮又一次翻涌上来,再也无法抑制,缓缓站了起来,说:“雨雪交加,这么糟糕的天气,何须两人出去查看呢?杨公公不能稍留片刻,为本王解答一下疑问吗?”

王蕴事务繁忙,送她到门口便回去了。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骤然间身体前倾,已经被他狠狠拉入怀中,用力抱住。她尚未来得及惊愕与慌乱,便已闻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令她的脑子在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似自高空下坠般,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黄梓瑕望着眼前阴暗背景中繁急的雨雪,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轻声说:“没什么……风雪真大,迷了眼睛。”

走在他左边的黄梓瑕默然低下头,两人在雨雪之中一起走出大明宫,上了马车。

王蕴低头微笑看了黄梓瑕一眼,忽然携住她的手,领着她向李舒白走去,说道:“王爷今日也在此处,真是幸会。”

是一条烧得只剩小指长的红丝线,颜色十分鲜艳,即使蒙了灰,但拍去浮灰之后,依然红得耀眼。

黄梓瑕见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找自己的事,便淡定地低头喝粥,问:“怎么啦,找到滴翠了?”

“梓瑕。”有人轻叩敞开的门,声音温柔如三月阳春,仿佛可以融化此时的冰雪。

室内只留得李舒白与黄梓瑕两人,外面的雨雪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阵阵寒冷。

黄梓瑕也只能无奈跟着他一起翻找着。

“我去找吧。”黄梓瑕低声说。

一群人都依言退下,周子秦去把门关上,而黄梓瑕早已到了香炉之前,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将旁边凤嘴箸拿起拨了拨灰。

王蕴回头看她,见她眼圈忽然泛红,里面蒙上了一层薄薄雾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梓瑕,你怎么了?”

可已经撞在了一起,再转身出去自然不好看。

黄梓瑕暗自摇头,觉得这些设定都不合常理。她的目光看向王蕴,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他们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四目相望,有一种尴尬的情绪缓慢滋生出来。

“哦……因为我与王蕴定过亲啊。”她脸上神情波澜不惊。

“你如此洞明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是如何急剧?可你偏偏还要投入这个旋涡的中心,究竟是为什么?”他微眯眼睛,凝视着她。

他站在了她的身后,贴得那么近。他低低俯头,呼吸轻轻喷到她的脖颈后方,让她全身都不自觉地起了一层毛栗子,有一种危险来临的恐惧,又充满未知诱惑的紧张与惶恐。

黄梓瑕徘徊在它们之中,各种色彩波光粼粼地在走廊间闪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她走到尽头又回到起点,看着自己养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水晶瓶,里面两条阿伽什涅偶尔碰一碰对方,又各自离散,再相逢的时候,是不是又是一场全新的邂逅。

受冷风所激,他睫毛微微颤动。他紧抿着嘴唇,沉默看着外面的雨雪,却一言不发。

王蕴见李舒白步步进逼,不留余地,虽然他性子温厚,却也忍不住了,反问:“那么,王爷又准备如何强制我未婚妻留在王府做宦官?”

侍女们都纷纷点头,说道:“是的,王爷事母至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来这边祭拜,从无例外。”

李舒白与黄梓瑕隔着一炉茶对坐,一室沉默。

王蕴顿时了然,问:“你怀疑鄂王是受人控制,才会当众说那些话,并跳下翔鸾阁?”

“那……叫一声听听?”他戏谑地问。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不知内情的他微笑着站在门口,说道:“我刚去看过了,道路已然畅通,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的目光投向翔鸾阁。想象着那一夜李润自上面坠下的弧线。就算那一夜有风,也不可能将一个跳楼的人吹得无影无踪。翔鸾阁下偌大的广场,青砖铺地,积雪薄薄,一个跳下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王皇后面无表情地示意她退下,未曾泄露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带着黄梓瑕在御苑之中走了一圈般。

他将她抵在身后的柱上,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手中这块碎玉,又看了看其他被黄梓瑕拼在一起的那几块,正是一个手镯模样。他顿时目瞪口呆:“难道……就是那个镯子?”

线香轻微的“啪”一声,断在了香灰之中。黄梓瑕感觉到本应柔软的香灰之下,有一些硬硬的东西硌到了线香。

“据说这是寒铁所铸,太宗皇帝一共铸造了二十四把,然而除了最出色的那柄之外,几乎全都已经散逸了。而唯一留存的那柄,似乎就赏赐给了则天皇后……

她仰望着他,那眼中的坚毅光华,让她如明珠熠熠,站在她面前的李舒白一时竟觉目眩神迷,无法直视。

黄梓瑕微微一怔,问:“也未曾出过门吗?”

他们二人面色平和,一副亲善模样,唇枪舌剑却毫不相让。黄梓瑕明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坐在旁边。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相信每个触犯律法之人都有苦衷,但若因此而不加追究,又要如何维护夔王府律令森严,朝廷又如何树法立威,令行禁止?”

“无论你如何说,如何做,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本心,不会动摇,”黄梓瑕声音坚定,毫不动摇,“而我知道,我所认识的夔王李舒白,一定会做我身后那个坚实后盾,帮助我破解所有一切难题。”

周子秦见这灰里扒出来的镯子光润水莹,不由得赞叹道:“真是好玉啊,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哦,不对不对,我之前不是曾帮你们从成都府证物房里偷出两个镯子吗?一个是那个双鱼的,被你打碎了,还有一个傅辛阮的,那玉质可真是天下绝顶……”

脸颊上微微一凉,是一片雪花沾染到了她的脸颊之上。

李舒白冷冷一笑,目光依然盯在黄梓瑕的身上,缓缓说道:“自然认识,我曾与她破解当初你族妹失踪之谜,也曾解过同昌公主暴亡一案,更曾带她南下蜀地,助她洗雪冤屈,祭奠家人。”

黄梓瑕心里涌起一阵激烈的波荡,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认。他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事实,他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王蕴听他这样说,略一迟疑,便向黄梓瑕点头道:“我去看看吧,你再坐片刻。”

她紧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虽然早已猜测到内情,但一旦被撕开遮掩,明明白白显露出内里真相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惧怕。

她点头说:“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夔王于我有大恩,如今他遇到难处,我纵然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他的恩德。”

或许是一夜辗转难眠,或许是前几日的病还未痊愈,她睁着眼睛熬到第二天,那种惊冷怕寒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他轻轻放开她,气息尚不均匀,只定定地看着她。他双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任何话。

王宗实说,愿我来生,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

周子秦赞同地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对了,我今天来找你可是有正事的呀!”

而,就算真的找到了擅摄魂术的人,皇帝真的会为了处置李舒白,而舍弃自己的一个亲兄弟吗?鄂王李润,在所有兄弟之中是最温润最与世无争的一个,他真的会被选为牺牲品吗?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与李舒白的感情最好?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你行不行啊?听说王公公可是个彪悍人物,在朝廷上连夔王府和琅邪王家的面子都不给的,你能以什么身份去套近乎?”

就在车内气氛变得幽微之际,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不多久,里面所有的异物都被清理了出来。一柄砸得面无全非的匕首;几条火烧后残留的红丝线;几块光洁的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玉镯子。

周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进来,大吼:“崇古,怎么回事?你身边怎么尽是些聋哑人?”

“有什么奇怪的,当时皇上亲口下令追查滴翠,她既然能躲过,必定有自己的办法。”黄梓瑕说道。

黄梓瑕点头。

王蕴见她面容低垂,病后初愈的脸颊苍白如一朵俯开的白梅花,心口不觉如水波荡过。那些轻微的涟漪回荡在他的身体内,令他的思绪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握住了黄梓瑕的手。

她低下头,有意寻了一个话题问:“之前鄂王自翔鸾阁跃下之后,王公子应该是第一个到达阁下的人?”

“嗯”。黄梓瑕还清楚地记得,她与李舒白将这个镯子送归鄂王时,他曾无比珍惜地供在母亲的灵前。可没想到,只这么几天,这个镯子已经化为一堆碎玉。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莲萼般的小脸上,有着一双清露似的眼睛。她的脸颊虽微有泛红,但那双眼睛却是湛然纯净,望着他时,毫无半分情思。

夔王李舒白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想来也是,他的车马只早他们一步离开大明宫,这边道路堵塞的时候,他应该也是被迎进太清宫来了。

几个侍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情绪一传染,就连旁边的宦官们也开始抽泣。

“是啊,之前王爷虽然不太出门,但偶尔也去附近佛寺中与各位大师谈谈禅、喝喝茶的,可从没像那段时间那样的……可见王爷可能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鄂王殿下最近见了那些客人?”

“托王爷洪福,”他说着,拉黄梓瑕在自己近旁坐下,又问,“下官未婚妻黄梓瑕,王爷该认识,不需介绍了吧?”

“你想问什么呢?”王蕴缓缓开口问,“想知道当晚我的所见,想要和王公公一起调查鄂王那个案件,想要替夔王洗清污名,是吗?”

相比于他的狂热虔诚,黄梓瑕冷静多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李舒白瞥了黄梓瑕一眼,问:“据我所知,你们之间曾有一封解婚书?”

“何曾阻止?本王只是想知道,蕴之你究竟要如何娶走我府中登记在册的宦官?”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夔王势大……

黄梓瑕默然看向李舒白,见他的目光依然在窗外,看着那仿佛永不止歇的雨雪纷纷坠下,一动不动,连转过目光看她一眼的迹象都没有。

他垂下眼,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着携手而来的他们,神情平静得几乎僵硬:“蕴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何必客气呢?”李舒白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本王也曾亏欠黄梓瑕许多。至少,在有人意图行刺时,本王当时重伤濒死,是她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若没有她的话,本王如今已不在人世。”

黄梓瑕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知该好气还是该好笑,真难为隔了两个院子,周子秦的吼叫居然还能这么响亮。她转头示意身边的仆妇,让门房放周子秦进来。

她的手无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就此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吻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流连,这么粗暴的动作,这么温柔的触感。

他皱起眉,询问地盯着她。

他提起炉鼎的一个脚,直接就将里面所有东西倒在了地上,大蓬的灰尘顿时弥漫开来。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很好,所以,你离开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怀抱。所以你已经住在他准备的宅邸内,与他同车出入,携手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