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
一群人不知夔王到底看见了什么,但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话也只说了半截,便再无下文。他身后的人赶紧个个探头,想看看门内到底是什么,会让这个素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闻名的夔王忽然愣住。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就像他当时握住她的手一般,将自己的五指与他亲密交缠。她在金色的夕阳之中,握紧他的手,对他展露出温柔的一抹笑意:“我说过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没有被她岔开话题,依然问:“不是叫你在成都安心等着我吗?”
黄梓瑕只好说:“好吧,带我去看看行宫长什么样。”
而她站在风中,黄衫风动,青丝微扬,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的星子也轻轻地动荡起来。
“能不能猜得准啊……”周子秦嘟囔。
周子秦诧异了:“你认识她?”
周子秦回头惊喜道:“王爷也会相面?”
“不怎么样!”黄梓瑕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有人气急败坏闯进来,大声打断他的话。
“早上去送王爷的时候,又发生了急事。如今他回到京中必定危险重重,所以他对我说,有一封信留在你这边,本想过段时间再给我看的,可如今局势危急,让我尽早拆看也可以。”
周子秦并未在意,哭丧着脸又想起一件事,悄悄地说:“对了对了,临走时,张二哥托我在成都帮他打听滴翠的消息。你说滴翠有可能到这边来吗?”
田五张张口,有些迟疑:“那个啊……”
李舒白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最重要的是,她印堂发亮,眉生光彩,我敢肯定,不出几天,她将会喜从天降。”
黄梓瑕笑着抬头看一看李舒白,李舒白还她一个微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刘喜英偶尔听到了一个传言,说他的远亲二姑娘当初帮过在成都郊外遇险的夔王。他悄悄到敦淳阁打探肯定之后,就急不可耐地来了。”
看着她的笑容在日光下莹然生辉,周子秦不知为啥觉得脸上微微一红,他凑到黄梓瑕的身边,拿了她一个橘子剥着,问:“今天怎么在这儿?”
“就是他走之前留给你的,吩咐日后让你送过来给我的东西。”黄梓瑕望着他,神情平静地问。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子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始终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陪着她的周子秦也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
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默然望着她。他的手掌自她的手腕缓缓滑下,慢慢分离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缠。
黄梓瑕沉吟道:“说不定的,也许哪一天她就辗转到了这里呢?”
“得啦,我一卖羊肉的,能到您家里去吗?何况我还有弟妹得照顾呢。”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轻轻地回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自己与他的心跳急促,觉得脸颊热热地烧起来。
周子秦半信半疑地打量二姑娘的眉尖,喃喃自语:“真的假的啊……”
琉璃盏内的小鱼,仿佛也因为长久的行路而疲倦了,沉沉地卧在水底,许久不动弹。他伸指在琉璃盏外轻弹,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甩一甩尾巴,不愿理会。
李舒白听若不闻,只让人关上大门。
她看了良久,抬起头来面对他的时候,却只微微笑着。
黄梓瑕还未来得及看完全文,便只觉得眼前漫漫黑翳涌上来。李舒白清隽的字迹在朦胧中洇开,如同薄烟消散。她只怔怔地站在那里,双脚虚软,靠在了后面高大的柏树上。
周子秦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回头看黄梓瑕,说:“别理她!我之前常去御林军蹭饭吃,王蕴的性子我可一清二楚,他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会退婚才怪!何况他未婚妻是你,就算我饶得了他,夔王肯定也会替你做主,不会放过他的!”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问:“崇古,你没事吧?”
王蕴并没有来黄家。
是两颗鲜红欲滴的红豆,晶莹剔透,被一条细长的金丝串在一起。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看它们在金丝上滑动,时而分开,时而靠拢,就像两颗在花蕊上滑动的露珠。
她低头没有回答。王蕴毕竟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两人要在一起,是绝对绕不过他去的。然而如今三人的关系复杂,彼此之间这种尴尬情境,又令人不知如何处理。
“是啊,比你早。”她回头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哪有这么娇弱……最近又没有跟着他……连日奔袭。”她说着,取过芝麻糖慢慢吃了一块,然后又呆呆在廊下坐了许久。
黄梓瑕脸颊粉红娇艳,默然点头,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心绪激荡,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会发生什么?”
黄梓瑕忍不住抬手,轻轻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胡说。”
前路仿佛永无尽头,行行重行行。李舒白向着不知尽头的地方而去,离京城越近,他的思绪便越不安宁。
中秋过后,天气渐冷,无人行经的路边,树叶一片片掉落,黄叶堆积在他们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成都向来日头少雾岚多,阴蒙蒙的天色之中,因为这么多落叶而平添一分萧索。
她握着这两颗红豆,凭在窗下小几上,将脸轻轻靠在自己的手肘之上。耳畔似乎又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他说,放心吧,一切有我。
“叫他们一起来……”
黄梓瑕望着那一个隐隐现出的字,在不祥的底纹之上,似有若无,却触目惊心。
周子秦缠人的功力,连黄梓瑕都不是对手,张行英当然也没办法,只能吞吞吐吐说了:“红圈……”
他们都不再说话,只牵手在落叶之中慢慢往前走。在这秋日空无一人的寂寥小道上,走向不为人知的前方。
她瞪了周子秦一眼,悻悻拂袖坐下:“好侄女,我哪敢吩咐你?黄家几十辈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插得上嘴吗?”
信封上空无一字,黄梓瑕接过来,对田五说了声:“多谢,有劳田五哥了。”便立即转身往外走,一边拆开了信看着。
他将案上那本书翻开,在那片夹在书中的叶子旁边,又放上了这片落在自己身上的叶子。两片红色的叶子挨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有案子就去查案,没案子就上街转转,看有没有小偷小摸或者有碍市容的。重点整治对象就是那个乱摆摊的二姑娘。
几个族老纷纷表示,黄梓瑕嫁入王家应该还是很稳妥的,没有变卦的可能。
他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冽而悠远的淡淡香气,让他的意识如同春雪一般,融化为空白。
“怎么等呢?等到明年秋日,然后等到你的绝笔信吗?”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双唇却已经微微颤抖,气息语调也略显艰难,“虽然我知道,你既然有了安排,那就定能安然回来的,可……我耐心不太好,而且,比起毫无把握的等待,我还是喜欢自己能抓住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我才觉得安心。”
周子秦每天都活得兴高采烈。
“就算传说未婚妻杀亲出逃,王家也未曾对这桩婚事表达什么意见,何况如今已真相大白,更不可能有变的。”
李舒白垂眸凝望她许久,才淡淡说道:“只是不想再多一个对手。”
“教什么啊,夔王都走了,今日一早出发的,难道没和你打招呼吗?”
周子秦思维如此跳跃的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个上面。他张张嘴,许久,才点头说:“能。”
背对着他的黄梓瑕,不由得低头笑了,她真的很想问,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她站在粉白色的照壁之前,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笑靥淡淡。她凝望着他的眼神之中,含着世间最明亮的一对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骤然生出万千光彩。
“然而……她如今是我们家的姑娘,夔王又如何会给她写信呢?”他们心下大疑,等拿过信一看,封皮上写着:
……
“没事……没什么,”她屈起膝盖,将脸靠在手肘之中,在膝上静静伏了一会儿,然后问:“子秦,陪我去一下我爹娘的墓前,可以吗?”
周子秦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放弃了理解,到旁边嗑瓜子去了。
small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骑着那拂沙穿越万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黄花落叶之中,不顾一切地向着京城飞驰的情形。/small
黄梓瑕只能无奈而笑,说道:“子秦,多谢你的面脂和手药了,改日我帮你破个大案感谢你。”
周子秦听她这样说,不由拿着瓜子呆住了:“崇古,你……去送王爷了?”
small琅邪王蕴,年幼聘得成都黄梓瑕。因二人年岁渐长,天南地北,心意相背,故立此书解之,今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small
周子秦在墓前拜了拜,诚心祈祷:“黄姑娘的阿爹、阿娘、哥哥、祖母、叔父……上次打扰多有得罪,请诸位一定要见谅!好歹最后黄姑娘帮你们抓到了真凶,我也算出了一部分力……”
“最主要是教我怎么办案啦,我觉得虽然我验尸功力天下无敌,但是好像推解案情方面还是不行啊,力不从心,”他抓抓脑袋,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当然了,要是有夔王那样的相面本事就更好了,在大街上看一看就知道哪个人何时何地做过什么事、犯过什么罪,盯着他就行了……”
李舒白已经回过神来,他进了门内,转身对着阶下所有人说道:“今日倦了,诸位请回,一切事务明日再议。”
厚实微黄的纸张,诡异的底纹,那上面,“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已经全部被猩红如血的圆圈定。而在这六个字符的底下,血红的颜色延伸渗透,如同鬼魅般的淡色暗纹隐隐浮现,形成了最后一个字——
李舒白低头凝视着她,看见她在秋日朦胧的晕光之中,略显苍白的肌肤染着淡淡粉红光彩,有着说不出的娇艳动人。他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阵波动,温热的血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让他从胸口到指尖的所有血脉都在瞬间跃动,刹那恍惚。
周子秦埋头嗑瓜子去了,不敢再声张。
周子秦看着这一场喜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转头看看平静如常的李舒白,简直差点要跪下来膜拜了:“王爷,您是神人啊!简直是料事如神!”
黄梓瑕点头,打听了那个人的下落,过去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英气男子,她之前曾见过,似乎大家叫他田五,只是如今右手已断,确实无法再当兵了。
黄梓瑕一身鹅黄色裙裳,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只插了那支他送给她的簪子。
许久许久,他才放开她,轻声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害怕,无须担心。只要安心等我回来就好了。”
small孝女,黄梓瑕/small
所以,他的马车还未到永嘉坊,王府门前已经有无数人在等候了。等到熟悉的金铃声一响,众人都欢呼起来,纷纷涌上前来见过夔王。工部尚书李用和奋臂排开所有人,几乎涕泪齐下:“王爷,您可终于回京了!圣上要在城郊营建一百二十座浮屠奉迎法门寺佛骨,请王爷示下,我们究竟要如何营造啊?”
周子秦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崇古,你太好笑了吧?当初你在他身边做小宦官的时候,每天都在夔王府,又不是没见过他住过的地方。”
“啊?我在呢。”周子秦赶紧应着。
那两点殷殷的红豆,轻轻碰在他们两人的手腕之上。
在城外别业一夜休整,东西川军停留在城外,夔王车驾在日出之时进入长安。
黄梓瑕故作不解,站着等她发话。
李舒白与黄梓瑕相视而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感到旁边一阵喧哗袭来。有三四个打扮颇为体面的奴仆簇拥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过来,那男人一看见当街卖羊肉的二姑娘,脸上的肉顿时抖了抖,然后不顾肉案上的油,一把扑上去抓住了二姑娘的袖子:“你……你不是二丫吗?”
他命人将随身的那个九宫盒捧上,从中取出那张一路上看了多遍的符咒,递到她面前。
他走到她身前两步,才停下脚步,问:“为什么要过来?”
黄梓瑕又问:“可有留下什么人吗?”
她垂下眼,缓缓转着手上的玛瑙臂钏,许久,才问:“张二哥说什么了?”
李舒白一身青色重莲绫,看似纯色衣服,但行动间衣上的狻猊暗纹便隐隐显现出来,衬着他清俊的面容,更显隽秀不凡,令旁边所有人都偷偷多看一眼,却不敢正视。
第二天他就拿着面脂过来了,除了一个最大瓶的给了黄梓瑕,又另外准备了十几瓶小的,让黄梓瑕可以分给她的姐妹们,还给蘼芜也送了一瓶。
她看见了自己手腕上,那两颗被金丝串在一起的红豆。它们随着她的手抬起,滑落到手肘,两颗红豆缓缓流动,轻轻触碰。
“户部今年税本,请王爷过目……”
而如今,幻梦破灭,她也永远告别了他。如今她的面前,有一条无比艰辛的路。李舒白希望她在原地等待,等待着他披荆斩棘而归,而她,却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坐等命运的降临。
黄梓瑕慢慢摇了摇头,说:“是,我已经被卷入了,如今风暴来袭,他却将我推了出去……可其实,我哪里还能抽身呢?”
二姑娘呆了呆,问:“您哪位?”
“不是,”门房摇摇头,说,“是夔王送来的。”
仿佛被心口那灼热的血行所迷惑,他忽然抬手将她拥在怀中,紧紧抱住。
她面容上的笑容,倔强而灿烂。秋日最后一缕斜阳照在她的笑颜之上,让整个世界都恍惚迷离起来。她金色的容颜让李舒白一时不敢正视,只觉得眼睛微微灼痛。
张行英忠实地跟在他的身后,面带笑容对着周子秦拱了拱手。
“不爱,卖不掉的都是我吃。”二姑娘说着,拿一根稻草绳捆了羊肉,丢给他们,“四叔,那这个就算是送给您的见面礼了,我得回家去,还要给弟妹们做饭去呢。”
他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温柔笑意,深深地凝望着她,轻声说:“没什么,担心你等得无聊,会忘了我。”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秋日的午后,是不是正在小窗之下浓睡,是不是,有一个美丽梦境在她的面前铺陈。
黄梓瑕没有理他,径自在墓前跪下,望着墓志铭上的字发呆。那上面,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
曾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得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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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梓瑕将信看了看,然后拆开来,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纸张的一刹那,她看见抬头三个字——
“顺便多做一些吧,二姑娘每日这么早出来,必定也怕冻裂的。手药也可以多做些。而且——”黄梓瑕望着二姑娘笑道,“你要是给她送了东西,她以后肯定也会和你亲近一点,你说什么她也会听一听啦,对不对?”
“那没问题啊,我给你借一套公服,走吧。”
她茫然恍惚,在他收紧的双臂中,缓慢地垂下了自己的双手,任由他拥抱着自己,就像是两个人从此就能贴在一起,永远也不再离开般。
“那么我也猜一猜吧。”身后有个声音传来。黄梓瑕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
表叔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神,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家谱,翻到某一页给她看,“喏,你看,你太爷爷刘良尚,分家后到成都府屠宰谋生,生子刘家虎——就是你爹,是不是?你再看这边——”他的手指沿着长长的一条线拉过来,越过了无数陌生名字,终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喜英,就是我,按辈分算起来,可不就是你四表叔吗?”
“哦对了,崇古,中秋那天那个案子啊,已经结了。我和我爹也商量过了,女捕头啥的没有前例,但我们要聘你为特殊编外女捕快,你帮我们破案,衙门每月给你发俸银,你看怎么样?”
周子秦摇头:“没有。他就说了这两个字,已经自悔失言,立即就住了口。我央他说清楚,他却反倒求我说,当初他曾因为违反了条例,被逐出过王爷的仪仗队,所以若我不想他再回端瑞堂去晒药,就别再问了。张二哥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焦急地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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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梓瑕脸上微微一红,说:“他说过的。”
“可是王爷吩咐说,那封信要等明年此时再交给杨公公的,”田五茫然地抓着头,疑惑地问,“怎么现在您就要拿去?王爷对您说过了吗?”
周子秦抓着李舒白问:“赶紧猜一猜,我看看是不是比崇古还厉害!”
“哦……是四表叔啊。”二姑娘的脸上不由露出“您眼神可真好,记忆也挺好”的神情。
“全都知道也好,全都不知道也好,可是,知道一半就最难熬了!”周子秦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崇古,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吧?一点点就好……”
眼前的长青松柏,夭矫枝条变成了扭曲龙蛇,枝叶繁茂变成了黑影森森。这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园林,退化成百年荒寂的行宫。
各部官员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迅速消失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