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泉流石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人似乎动了一下。她陡然惊醒,刚一睁眼便觉阳光刺眼,原来已经天色大亮了。黄梓瑕第一个动作便是赶紧去摸李舒白的额头,在触碰到他肌肤时,才感觉到不对劲——

李舒白仰头看着天空,用无比平静又低喑的口气,轻声说:“或许是真的……要应验那个字了。”

从俘虏那边缴获的东西很有用,里面一整套的燧石、艾绒都包在油纸之中,一打就着。

他在床上直起身子,慢慢地扶墙出去洗漱。黄梓瑕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到后面泉眼边掬水洗漱。

“不要大的,老了煮不烂。”黄梓瑕说。

“眼睛啊……”她觉得心口隐隐有些难过。当初百步之外射杀庞勋的那双手,如今竟然不仅力道不够,连准头也大失了。

“那敢情好啊,只是怕王爷放不下朝野大事呢,”她提着兔子看着,说,“准头不错,就是力道好像不足,连脖子都没穿透,王爷还要好好养身体呢。”

群山苍苍,万树茫茫。长空飞鸟横渡,云朵像浪涛一样流涌起伏。

或许,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他将她亲手写下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节度使范应锡,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成为了过往。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你到别人家里借宿还要拿东西的时候,不要先跟他说一声吗?”

她惊讶又窘迫,愕然抬头看着他,心想,这不是我想要说的话吗?

他也终于垂下眼睫,浓长的睫毛覆盖住他明湛的眼睛,却掩不去他唇角的笑意,清淡悠远的一抹痕迹。

可是在这样的荒山之中,除了靠他自己,也实在没办法了。她唯一的用处,大约就是跑到外面找吃的去。

李舒白望着她,脸上现出更加深的笑意来。

李舒白随口说道:“这样的破庙,也有人来,发现血案?”

黄梓瑕愕然看了他一眼,没料到素以冷漠闻名的夔王,居然会对这人如此手下留情。但见他神情坚决,她也只好下马将俘虏身上的绳子挑断,只留绑着他双手的绳子,然后把匕首还鞘,上马离去。

李舒白垂下眼睫,也不说话,看着自己手中的梨子许久,然后无意识地举起,咬了一口。

黄梓瑕一回头,隔着乱飞的蓬絮,看见李舒白隔窗的笑意,那笑容撞入她眼帘,猝不及防的一个意外。

他郁闷地看了她的神情一眼,将脸转向一边:“本王饿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日的颠沛流离之中,居然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他。仿佛他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已经像刚刚擦过耳畔的那缕风一般,永远遗落在彼方,再也没有可能回到她身边。

黄梓瑕赶紧跑到外面,开始料理那只兔子。

感觉到她双手绕在自己腰间的轻柔力道,李舒白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随即便坐直了身子,转而看向后面那个俘虏。

“其实你……”她听到李舒白的声音,斟酌着,迟疑着,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笑起来十分好看。”

禹宣一瞬间反倒呆住了,他一路寻来,曾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万想不到,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刻,会露出这样的微笑。

那俘虏箕坐于地,被黄梓瑕紧紧绑在树上,却有一种悠闲自得的神态。只是在看见黄梓瑕坐在李舒白身后,护住他的身躯时,那双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解毒药又吃了一次,李舒白的身体也在恢复之中,勉强能站起来了,但身体的高烧未退。在这样的荒郊野外,黄梓瑕也只能打湿了布巾,给他敷一敷额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凝望着她,那一双眼睛犹如星子般明璨,让她在回过头的一瞬间,深深地铭刻进心口。

而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让黄梓瑕走出了好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他。

这平淡的口气,让黄梓瑕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仿佛被一根针重重刺入,猛地停滞了跳动。她赶紧将那支箭举起来,说:“不是的!王爷您看,这支箭的箭杆,光滑度和笔直度都太差了,这弓箭造得这么差,能不影响吗?后羿拿这样的弓也没辙啊!”

她分开院中半人高的蒲苇,向着前殿走去。院子里的蓬蒿和白茅开了雪白蓬松的花朵,随着她的行走而摇动,如同云朵般漂浮在她的身边。

她茫然若失地回过头,收拢自己的双臂,从身后抱住李舒白,控制着缰绳,轻声说:“我掌马,方向和道路就交给你哦。”

small她朝着他,微微笑了出来,就像对着过往的自己绽开笑容一样,她想说,十六岁黄梓瑕的梦想,别来无恙?/small

可,梦想再美,终究也需要走出来。

李舒白“嗯”了一声。

“啊?”黄梓瑕应了一声,而他却一时无言,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两人经历了生死,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也忘记了主仆之分,说话也显得随意很多。

李舒白点头道:“无论如何,庙里人就算偷吃鸡鸭荤腥,也不可能在大殿上宰杀。”

黄梓瑕手中提着那根小小的薯药,慢慢站了起来。

“我会的。”她说着,看了看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下摆,说:“多谢你半夜寻过来。”

她走到坑边,发现当时山园中种植的几株葫芦爬满了荒地,长出了大大小小几个葫芦瓜。她考虑了一下死过人的地里长出来的瓜好不好吃的问题,还是果断地摘了下来。

她匆忙地穿过院子往旁边的山园走。经过涤恶身边时,听到它打了个喷鼻,仿佛也在嘲笑她。

他望着她,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他的目光显得比素日温柔许多。见她坐在自己面前那般局促,他便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上遮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说:“你休息一会儿吧,我起来走动一下。”

可马匹的颠簸,让坐在后面的黄梓瑕担心全身无力的李舒白会摔下去,所以一直下意识地加重拥抱着他的力度,又惊觉这样不应该,赶紧再松一点点。

“哎……不会吧,别人是守株待兔,你守着院子也能有兔子啊?”她早已在屋外洗好了两个梨子,先递给他一个。

他微侧过头,凝视着她欢欣的表情,说:“不知道这么破败的庙里,有没有人。”

李舒白扯起唇角,朝她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似乎好多了。”

她先向殿上的菩萨拜了一拜,然后将案上残余的两三支香烛都扒拉了下来,拍掉灰尘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中。

黄梓瑕在心里想,一个过目不忘的人,京城十司中当然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吧,而且就算那个人尽力掩饰声音,他应该也能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出来。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会回来洗清罪名的,所以,还望你尽早回到成都府。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着你翻案。”

“你打猎我烧菜,那也不错。”她说。

李舒白不觉趴在窗棂上,微微笑了起来。

“应该没有,因为去年这个庙里,发生了一起血案,”黄梓瑕跳下马,拉着涤恶往前走,辨认着地上的一条稀疏草径,“庙里本有一个住持、两个和尚,在住持死后,就这样的小破庙,为了争住持之位,一个和尚把另一个杀死了,悄悄埋在后面的园子里。”

所以她朝着他,微微笑了出来,就像对着过往的自己绽开笑容一样,她想说,十六岁黄梓瑕的梦想,别来无恙?

事到如今,让她害怕的,只是李舒白的伤势。那一夜,她抱着李舒白和他一起熬过无望的沉沉黑夜,如果他真的没能醒来,或许她会彻底崩溃,就此迷失在山林之中,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吧。

李舒白将下巴搁在手肘上,唇角一丝浅浅的弧度,凝望着她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先拜拜菩萨呢?”

而他,是自己最美好时光的见证者、参与者,甚至,也是创造者之一。

她不觉就脸红起来,慢慢蹭到他的窗前,有点尴尬地说:“我想,晚上我们或许用得着。”

因为,李舒白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这样自如的神态,禹宣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沉默了片刻,到旁边帮她摘了两个大葫芦。

黄梓瑕还没回过神,也未来得及咂摸出自己口中这更加深重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意味,已经听到李舒白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快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吧。”

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般,格外熟悉。

“西川节度使已经下令封山搜寻,我只能趁半夜进来,”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虽然狼狈了点。”

黄梓瑕仿佛被那星星点点的光彩迷了眼神,在他的注视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先去找找看,早上吃什么。”

她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即缩了回去,迅速捂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望着向她慢慢行来的禹宣,看着他的面容在日光下渐渐清晰起来,神仙中人的容颜,乌衣子弟的风度,只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不仅仅只是禹宣。

她望着山势,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山头,激动起来,立即回身,重回到李舒白的身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山林荒芜,几棵无人打理的果树无精打采地挂着几个未成熟的果子,她摘了果实,又在山间摘了大捧的马齿苋回来。等回了小院子一看,李舒白居然已经坐在阴凉处等着她了,还给她丢了一只胖胖的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