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叶底游鱼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钱关索委顿在地,勉强撑着看了一遍,然后用那双已不堪入目的手握起笔,合起眼睛,就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而,说好要带她去成都府的人,现在,应该是,生气了。

周子秦如今与她配合得非常好,立即便去库中取了那根铁丝过来,递给她,问:“我们在荐福寺发现的这根铁丝,对于案情有帮助吗?”

“吕至元,公主薨时他有作案时间,但魏喜敏死的时候,他因太过疲累而被抬回家,又有大夫和隔壁邻居照看,绝对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从当时所在的丰邑坊跑到荐福寺杀人。孙癞子死时,他亦在香烛铺埋头补做荐福寺的巨烛,西市众多店主和客人皆可做证。

黄梓瑕顾不上问他什么办法,只问:“王爷……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专注听着钱关索的供词。

她没有回头看李舒白,只低头注视着水面,低声说:“我想看看小鱼是不是还在这附近。”

黄梓瑕赶紧应答:“奴婢在。”

黄梓瑕与他一起看着水中的小鱼,低声说:“我听说……先皇是误服丹药,不久驾崩的。”

皇帝只盯着钱关索,问:“她是谁?”

他说着,目光渐转虚无,仿佛透过了十年时间,看向当时年少失怙的自己。

池塘如此广阔,又植了满塘荷花,而小鱼只有一根指节长短。就算把整个荷塘的荷花都连根拔掉,把水放干,也永远无法找到这么小的一条鱼了。

她唇角上扬,展露出明亮笑容:“所有。”

大理寺给李舒白搬了椅子,坐在鄂王旁边。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他身后,一个一脸沉郁,一个东张西望。

“随意,只要待会儿没有叫你时,你不能出声。”李舒白一口就断绝了他可能会闹的幺蛾子,周子秦只能苦着一张脸点点头。

黄梓瑕站在荷塘边,手中的水尽数倾泻在她的衣裳下摆,她惶惑地抬头看着李舒白,而李舒白却不看她一眼,亦不发一言,许久,转身进内去了。

绝不能让它死掉,不能让自己,亲手毁掉李舒白唯一的亮色。

“正是,这就是凶手弄巧成拙的一个方面。一方面,这个手法使得这三个案件显得扑朔迷离,无从捉摸;但另一方面,也使得这三个案件被连在了一起,让人可以清楚得知,这三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将这三个死者生前的交集点结合起来,便可以推断出,此人杀害的所有人,与吕滴翠都有着莫大关联——而且,此人还见过张家珍藏的这幅画。”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叹息。

刑部尚书王麟,当然记得黄梓瑕是将王皇后送入太极宫的罪魁祸首,所以瞧都不瞧她一眼,只对着李舒白微微颔首。

“他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但他喜欢养鱼,尤其是各种珍稀品种,有阿伽什涅也不奇怪。”

可,她不是七弹指就忘却了别人的小鱼。

朝阳初升,照彻大理寺。刚爬上树梢的日头便展现出自己的威力,今天注定会是一个炎热的天气。

她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要对李舒白说,她不是鱼,哪怕七个月、七年、七十年也忘记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人。

她愕然睁大眼睛,想看一看黄梓瑕的神情,问明她对自己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黄梓瑕却已经越过她,站到了堂前。

黄梓瑕尴尬低头道:“是,多谢鄂王爷关心。”

small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small

黄梓瑕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面对众人说道:“按照时间顺序,第一桩凶案,是荐福寺中魏喜敏死亡之谜。他死亡的关键谜团,在于荐福寺当时的人山人海之中,霹雳劈下蜡烛爆炸,而当时寺内无数人四散逃窜,别人身上都只有轻微火苗,唯有魏喜敏一人不偏不倚被焚烧致死。对于此案,众人纷纷说是天谴,然而,苍天何曾为了一个人而真的动容过呢?依我看来,他的死,只是凶手精心的安排,无论有没有天降霹雳,魏喜敏都将在那一日,死于火焰之中!”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清澈而冰凉的声音传来。

“先皇虽英明神武,但以奴婢之见,应绝不可能预先知道十年后的这几桩杀人案,更不可能因此将杀人案绘成这样的涂鸦,借以示意后人。我想,先皇此画,必有其他用意,但当下在此案之中,却被用作了另一个用途——凶手在作案之中,为了替自己掩饰罪行而扯上天谴这个罪名,在看到这幅画之后,便故意贴合这幅画而谋划了三桩杀人案,企图借耸人听闻来掩人耳目,以求逃脱刑罚!”

他默然拿过那个青铜爵,让她将小鱼放了进去。

钱关索眼中一片绝望,只能狠命一咬牙,闭上眼,就要把那支笔落下去。

堂上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张行英的身上。

“是……是罪民贼心不改,听说公主梦见自己最珍爱的九鸾钗不见了,所以罪民就又潜入公主府窃得九鸾钗……谁知那天在街头,罪民一时兴起拿出来看时,居然被公主看见了,她追到僻静处,罪民一时失手,就……就……”

虽然她知道,李舒白肯定不会因此而放弃对她的允诺,但她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不开心。

他站起身,喝道:“都给朕闭嘴!”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血的气息?”李舒白凝视着她微笑的侧面,声音低沉。

“可……父皇去世已有十年,如今怎么忽然又牵扯到这样一个案件?”李润疑惑地问。

她顾不上回答,因为她在暗淡的天色之中,看到那条小鱼从一枝荷梗后绕出来,试探着向她这边缓缓游来了。

李舒白站起身,将青铜爵放在架子上,缓缓说道:“先皇去世时,王宗实就在身边。”

“既然如此,签字画押。”崔纯湛将大理寺丞记录的供词拿过看了一遍,让人拿去给钱关索画押。

他端坐在椅上,思索道:“崔少卿,你断的这桩案,本王有几件事情不明,还需你释疑。”

在太极宫中,那个人——王宗实,曾经这样对她说。

崔纯湛一拍惊堂木:“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就快点从实招来!”

而他的面容上,难得展露的那一抹笑容,就如风卷层云之后,露出明净的五月晴空。虽然只是一瞬,却在一瞬间让她恍惚迷离,不能自已地愣在了那里。

站在滴翠身边的黄梓瑕,赶紧抬手将她扶住。张行英焦急地看着滴翠,见她两眼涣散,全身冰冷,赶紧对堂上说道:“崔大人,阿荻……滴翠她自大理寺回来之后便身体虚弱,恐怕这情况,无法再在堂上听审了……”

大理寺丞立即召唤几位主事与知事商议。一直袖手旁观的御史中丞蒋馗慢悠悠地问:“崔少卿,犯人所做的事情,为何还需你们商议?”

他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跟个猪尿脬似的瘫在地上,听到问话,他似乎想用双手撑起身子回话的,但那双手已经满是燎泡,又在水里被泡得泛白,十根手指上连一片指甲都不剩了。他吃不住痛,只能依旧瘫在地上,低声哼哼着:“认罪……认罪……”

“既然一开始偷盗金蟾需要魏喜敏,为何后来又仅他一人便可以顺利偷到九鸾钗呢?而且我曾听说同昌做了那个梦之后,十分担忧有人会窃取九鸾钗,因此在自己府中妥善珍藏——既然如此,没有了魏喜敏里应外合,犯人又是怎么窃取到九鸾钗的?”

李舒白站在水榭之中,那一双幽深至极的眼睛凝望着她,却只见她一直捧着那条小鱼,看着自己不说话。

而那条小鱼则仿佛被那条无形的丝线勾住,向着她的手游了过去。

正祈祷着千万不要横生枝节的崔纯湛,明白自己终于还是避不过这个坎,只能苦着一张脸,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滴翠茫然无知,她记得刚才自己明明好好的,结果黄梓瑕一碰自己的肩膀,她闻到一股香味,就倒了下去。而这么一下晕过去之后,也马上就恢复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水面毫无动静,便又捏住自己咬破的那个伤口,挤出两滴血来,坠落于水面。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是深浓的紫色,她在最后一丝微光中,徒劳地准备引诱那条小鱼回归。

钱关索体若筛糠,趴伏于地,说不出话。

皇帝咬牙恨道:“你若不从速招来,朕抄你九族!”

黄梓瑕微有愕然,问:“十年?”

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断了此时堂上的寂静。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麟,见自己终于被扯进去了,只好拱手道:“确有其事,但我忙于事务,只让我部出最好的人手,尽最大的力,至于其他,本部侧重以律定罪及刑罚事,就无法帮忙太多了。”

黄梓瑕望着他说道:“此事纠葛甚多,绝非只言片语可以解释。公主之死,也是各个环节一步步勾连造成,有巧合有人为,无法单独拎出来解释。若陛下允许,奴婢恳请从魏喜敏之死讲起,将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讲给陛下听。”

晚风生凉,夜已来到。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众人立即噤声。

“嗯,”她点头,胸有成竹,毫无疑虑,“此案已经结束了。”

“如果,夔王府保释的人跑掉了,会带来什么麻烦?”

从大牢里被提出来的钱关索,委顿地靠着梁柱坐着,整个人焦黄灰暗,身体一直都在颤抖,面如死灰。

大理寺已经誊写出新的供词,再次拿到钱关索的面前。

黄梓瑕在她耳边说的话,又隐隐回响——

等一干人等坐定,崔纯湛一拍惊堂木,下面一片肃静。

“你是朕钦点辅助大理寺的人选,关于此案种种,你有什么看法?”

她举着尚且湿漉漉的手,低头看了小鱼一眼。在青绿色的古朴爵腹之中,它一开始还上下乱窜,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优哉游哉,熟悉起这个陌生的环境来。

她恍惚地一迟疑,然后立即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汇入了京城朱雀大街的滚滚人潮之中。

郭淑妃咬牙切齿,呼的一声站起来怒吼道:“皇上,必得当堂杀了他,为灵徽报仇!”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张行英身上。张行英惊惶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辩解:“不……我,我没有杀人……”

张行英与滴翠并肩站在堂下,滴翠形容消瘦,面色苍白。张行英悄悄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看了看张行英,正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听到黄梓瑕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逃!”

崔纯湛不敢应答,只是后背的汗迅速渗透了衣裳:“臣……臣还……”

“就算它还在这水下,难道闻到了你鲜血的气息,它就会出来吗?”李舒白冷冷问。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黄梓瑕陡然睁大眼,惊愕又激动地看着他。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堂上的肃静。

而且是很生气。

微小的一朵涟漪泛起,小鱼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这是李舒白一直养在身边的小鱼,他枯燥忙碌的乏味人生中,它是仅有的一点明亮颜色,可以让他闲暇时,看上一眼。

李舒白看着她慎重又忧虑的神情,轻轻一笑。

崔纯湛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只凝神端坐,稍微放下了心,于是又问:“那么你又为何杀害同昌公主?”

皇帝看向崔纯湛:“崔少卿。”

在所有人中,唯有周子秦神情如常,依然穿着一身鲜艳衣服,眉飞色舞地冲黄梓瑕和李舒白招手:“王爷不会怪罪吧?因为这个案子我跟了很久,所以虽然没有召唤,我也来旁听了!”

而钱关索的手一抖,那支笔上的墨顿时在供词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公主所住之处是高台,所有饮食及用水,都是侍女与宦官们送上去的,哪里来的水道?”皇帝愤然道,“崔少卿,你倒是解释一下,犯人如何盗取凶器九鸾钗?”

堂上所有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李舒白将青铜爵微微倾过来一点,铜锈映得一汪水尽成碧绿色,而鲜红色的小鱼在水中,显得异常鲜明夺目。

“这倒还不清楚。只是,本案中的三个死者,魏喜敏,正是契合第一幅中的天降雷霆,焚烧致死;第二幅,则正是困在铁笼之中的人,预示的是孙癞子之死;第三幅,鸾凤飞扑而下啄人,则应是……”她望着皇帝,不再说话。而皇帝已经清楚她要说的,是他那死于九鸾钗之下的女儿。

崔纯湛看着她青灰的脸色,也觉得情况似乎很不好,便回头看皇帝。

“唯有……张行英,他任何时间,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或者说,在三桩凶案发生之时,张行英,一律都在现场。”

“嗯,这是凶手拿来掩饰自己的手法,也是凶手杀人的方法。”她说着,接过那根铁丝,指着上面被烧得变成青蓝色的一头,说道,“这种颜色,显然不是在现场洒落的那些火苗可以烧成的。这种颜色,需要不短时间的灼烧——那么,当时在荐福寺内,哪里有持久燃烧的火苗,可以让一根铁丝受这么长时间的焚烧呢?我想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荐福寺内的那两根巨烛。而能够在蜡烛内插上这种东西的,当然只有——”她拿着这根铁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最后的吕至元。

“孙癞子的死又是为何?”

皇帝捧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声音略微嘶哑:“先皇留下的画,为何会暗合十年后的这场杀人案?”

钱关索身上遍体鳞伤,声音半是呻吟半是哼哼:“一切……只与罪民一人有关,罪民的妻儿亲友并不知晓……罪民认罪……”

钱关索被折腾这几日,原本白胖富态的人如今瘦了一圈,虽然还胖,却已经丧尽了精气神,只剩得一身死气。

说话的人,自然是夔王李舒白了。

钱关索被带上来,同时呈上他这几日在大理寺中的供词,已经誊写清楚,只等他签字画押。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钱关索,愤恨而绝望,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坊间平民,这样,就能放任自己扑上前去,将面前这个杀害自己女儿的恶人狠狠痛殴一顿,至少,能让自己的怨恨发泄一些。

“我将那碗水放在了窗台上,直到父皇去世之后,皇上登基,我即将离开大明宫时,才想起那条鱼。我去父皇的寝宫中看那个窗台,却发现它安然无恙,依然在那个碗中游来游去,茫然而悠闲。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天地塌陷了,它只需要浅浅的一碗水,就能照常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