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没有回答,只问:“你去见王皇后了,她如何反应?”
许久,他才默然收回自己的手,轻声说:“你不应该跟我说那些话,不应该做那些事,不然,我绝不会相信你会做下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喃喃地说:“王宗实。”
是他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哦,褚管事。”黄梓瑕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子秦已经将门上的封条撕掉了。
本朝近百年来,朝政多为宦官把持,朝臣死于其手不计其数,甚至皇帝也为宦官所杀。先皇装傻充愣,韬光隐晦多年,终于击杀了当初扶持他上位的马元贽,可如今的皇帝,却绝骗不过早已有了防备的王宗实,也根本无力抗衡。
她踌躇着,终于还是问:“王爷为何没有告诉我?”
“你先说说,为何这么急着来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着一柄绘天女散花的白团扇,似有若无地轻扇着。
“与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实在太不聪明了,不是吗?只有一个女儿,却妄想着凭借皇上对公主的疼爱而扳倒生育有一双子女、还亲自抚养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该谨言慎行的宫廷之中,却还亲手写下情诗,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肯定,与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谁知一拿之下,那看似挂着的小铁匾居然纹丝不动。周子秦“咦”了一声,使劲地敲了敲,发现居然是镶嵌在墙壁里面的,中空的一个狭长匣子。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后将几上的一条锦帕拿起给她,问:“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人证、物证俱在。”
王皇后以白团扇遮住自己的唇,却掩不住微弯的双眼:“看来,是个十分重要的秘密。”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双眼,就像多年前,还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见了他,看见他凝望着自己的双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黄梓瑕点头,表示赞同,一边起身在屋内走了一遍。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乱,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乱之后,挟六大节度使之势,京城十司也多听命于他,皇室终于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夔王府与神策军互为掣肘,这几年来,也算是朝廷与皇帝最为安心的一段日子。
周子秦对于这些几百几千钱的纠纷毫无兴趣,在他们说话时,他把墙上挂的慈航普度木牌子、床头贴的送子观音的画,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都揭下来看了看,却发现背后并无任何漏洞,墙壁还是完整的墙壁,不由得十分遗憾。
“太极宫,”她回头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边的侍女和宦官们。”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说:“我会回去的。”
然而现在,在她取得了这么重大的进展时,却不知道向谁禀报案件的情况了。
禹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时面容上尽是惊惧,只喃喃地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是否,有什么办法让人能产生幻觉,看到原本没有发生的事情?”
李舒白摇头,说:“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绝非侥幸。她身后所站着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站在太极宫的殿阁之上,远远打量着她的男人。
晚霞如锦,铺设在长安城之上。黄梓瑕抬头西望,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万一呢。”他说着,又站在门槛上,要去拿钉在门顶上的那个目连救母的小铁匾。
李舒白摇头,说:“不可能。”
黄梓瑕与周子秦来到孙癞子家时,已有个敦厚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一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问:“是杨公公吗?小人是钱氏车马店下面的褚强,上次帮孙癞子修缮房屋,就是我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做的。”
禹宣。
皇帝点一点头,闭上眼,满脸疲惫。
黄梓瑕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些东西自己是不承认的,但按照他们一开始的约定而言,确实又是如此。
“然而……他当着我这样一个当事人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呢?”黄梓瑕茫然地问。
“若是抓到了真凶,足可慰同昌在天之灵。”李舒白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又说,“臣弟忝于大理寺挂职,明日自当前往。”
褚强说道:“最早啊,还是我们钱老板在西域商人那边学的,据说那边人家喜欢在门上装饰一个与门同宽的空心狭长的铁匣子,在木门与土墙之间起个缓冲,门框就不易变形,而且现在做成了有镂空花纹的形状,放在门上也十分美观。后来京城就慢慢流行起来了,我们到铁匠铺定了上百个,如今一年不到就快用完了。这个就是我当时随便拿的一个,上面的纹样好像是……是目连救母是吧?”
李舒白略一思索,说:“或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始终坚持认为你是凶手——因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时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举动。”
他将她的手按在鱼缸之中,让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这两字出口,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立即有薄汗渗了出来。
黄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面上,在心里想,先皇去世时,年仅十三岁的他,被从大明宫中遣出时,是什么情景呢?他作为默默无闻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么过的呢?十九岁时一战成名,锋芒毕露,从此将整个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时,又在想什么呢?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也绝不应该是公主的言辞。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闯国子监向祭酒要求让禹宣亲自来讲学,又怎么会给禹宣写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诗句?”
“天气炎热,灵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经决定,待凶手伏法之后,便暂将她送往父皇的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后,再入土为安。”
还有,被他抛撒在兴唐寺的香炉中的,那些信纸的碎片,在火中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好像是的。”周子秦拿了把凳子,站到与铁匣子齐平处看了看,说,“还是镂空的,可惜黑乎乎的,要是上点漆多好看。”
“那又何须我来转述?反正他在成都府等你,你大可自己与他慢慢去说。”
李舒白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说:“若不是托赖王宗实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他记错了。”黄梓瑕毫不犹豫。
黄梓瑕说道:“外面的墙是完整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洞?”
李舒白见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声,在皇帝身边坐下。
夕阳的斜晖已经暗淡,天色即将变黑,惨淡的霞光将他的轮廓微微渲染出来,却并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时面容上的表情。
他没有回头,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冷冷的声音传来:“去哪儿?”
处在这种境地下,简直是知己不知彼,毫无掌控场面的可能。于是为了避免一败涂地的结局,她一咬牙,先开了口:“奴婢想请教王爷一个问题。”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识地喃喃说道:“禹宣……”
“皇后应该会命人去召见郭淑妃吧,毕竟现在时机很好。”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苍白的面容上,无数复杂的思量让她欲言又止。
“淑妃,你先别说了,朕心里难受,”皇帝长叹一声,却并没有反对,只向着李舒白又说,“朕刚刚,还叫了公主生前喜欢的那个国子监的学正禹宣过来。”
“那么,我在成都府等你。”
“一动不动,在想什么?”有声音在旁边响起。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琉璃瓶中,看着那条安静沉底的小鱼,缓缓地说,“游离于王家之外的那个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这个朝廷的幕后那一双手。”
“有人将手指伸入镂空的地方,取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黄梓瑕说着,又回头问褚强,“这匣子能打开吗?”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显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尸身,已经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内依然陈设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黄梓瑕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逆光自他身后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轮廓,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无形地袭来。
是他在说谎吗?可他的表情,绝非作伪,而且,当着自己的面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他脸色泛出微微苍白,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太过激动,就连喘息都显得沉重起来。
“唉,还不是听说,这孙癞子其实有钱得很,香烛铺的吕老板说他赔了自己好多钱,所以他才放过了孙癞子。我想既然有钱,这事干吗不接,于是就答应了。谁想这浑蛋赔完钱后就身无分文了,我被钱老板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如今人还死了,真是无头债了!”褚强一脸懊悔,悻悻地说,“那个吕至元真浑蛋,他本来跟着过来要装灯盏托儿的,一看是孙癞子家,脸色大变,指着孙癞子咒骂了一通,灯盏也没装就走了,可偏就不告诉我们孙癞子已经没钱了!”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他却回过头,不偏不倚地,两人的目光落在一处,互相对望许久。
李舒白平静如常,说:“皇上不杀他是对的。否则,他若伴公主长眠地下,驸马如何自处?”
黄梓瑕咬紧下唇,一声不出,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王皇后午睡醒来,尚带着慵懒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纱衣如轻云般簇拥着她,竟像毫未受炎热所侵。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见她神情如此认真,便微微一笑,说:“蓬莱殿近水,比这里确实凉快多了,若能尽快回去自然好。”
“但我确实没有做过!”她坚持说。
small她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small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还有那几个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罢了,近身的那几个,公主出事,他们亦有责任!”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实任左神策护军中尉,他斩杀了意图谋反的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等人,亲率仪仗迎接皇帝进宫,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许多无法忘记也无法追回的东西。
“所以这东西,肯定不是圆形的,只是有这样一个弧度。”她说着,又将匣中的黑灰刮下来,在掌心闻了闻,然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零陵香。”
黄梓瑕问:“王家?”
她靠在墙上,静静地抬头看天空。夏日午后,没有风,远远的音调被风吹来,那种凄苦声调千丝万缕,将她心口某一处割痛,眼泪不自觉便滑落了下来。
“我看到那个姑娘了,她应该是你从大理寺里救出来的吧。”他抬起头,望着长空中白得刺眼的那些云朵,语调缓慢而悠远,“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你只为了卷宗上一句值得推敲的话,便能千里奔波,日夜兼程赶去替素不相识的人翻案。就算如今你身负恶名,也依然在自己的困境中竭力去帮助别人。相比之下,我本应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你的人,却固执地认定你是凶手,实在是……枉费了我们多年来的感情。”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他说错了——这是一句谎言。”
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服,站在青灰色的街巷之中,这么平淡的颜色,这么美好的容颜。
皇帝思忖许久,才缓缓说道:“上次杨公公替他们求过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暂缓吧。”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后,抬手扶住了她。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着她,问:“郭淑妃的秘密泄露,你想过禹宣会落得如何下场吗?”
最绚烂的霞光之后,又是一日即将过去了。
整个人世都停滞了,只有他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着彼此,咫尺之遥,万世之隔。
她迅速翻身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李舒白。
黄梓瑕愕然睁大双眼,怔怔望着他,喃喃问:“什么?”
他的人生没有一丝闲暇,身兼无数重任,殚精竭虑。她曾想过他人生的乐趣是什么,但现在想来,乐趣对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他的整个人生,或许只有对李唐皇家的责任,没有自己的人生。
周子秦在屋内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把外面目连救母的花纹剪开了,里面只剩一个铁框,存了厚厚几团黑灰,在黑灰之上,有几条被刮出来的痕迹。
他低头对着李舒白行礼,转身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望向黄梓瑕。
周子秦用手指比了比那个圆形,又在自己剪下的镂空铁皮上比了一下,脸露茫然:“真的……最大的镂空缝隙,也没有大的圆啊!你看,最长的镂空是这几条云烟,有两三寸长吧,但这是扁平的……”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王皇后不会将此事揭露,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后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警诫郭淑妃,让郭淑妃也成为出面提议皇后回宫的人之一而已。”
“此事涉及的另一个人,国子监学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这个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训诫郭淑妃了,无须让这个秘密公之于天下。”
“顶额?干什么用的?”周子秦问。
李舒白,没有召唤她。
黄梓瑕听出了他寒凉的语气,默然无语,听得冰水“滴答”一声落下,马车也缓缓驻足,夔王府已到。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将头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无意识地画着,将所有线索整合了一遍。
她问:“我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梦幻般,闪过她与禹宣初见那日的风荷,她怀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静静漂浮在水上,圈圈涟漪扰乱了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什么?”
后面传来冰凉得略显无情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几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静。
黄梓瑕接过,按了按鼻上的汗,低声说:“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宫指日可待。”
他没有理会她,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然则,皇帝在登上皇位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随即想到,刚刚看到禹宣出来了,看来,皇上是放过了他。
黄梓瑕走到兴宁坊时,忽然看到许多人在路上飞奔,还有人大喊:“快去十六王宅啊!迟了就没有了!”
禹宣,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心口似有波澜,但随即,便如涟漪荡开,化为无形。
“你是当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尝知晓?”李舒白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何况,你们不是已经约好要在成都府会面吗?到时候你们再行对质,不就明白了。”
黄梓瑕觉得简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站在屋内的她被外面照进来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却让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具体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东西。
自两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以这种尖锐的口气打断她说话,让她不觉诧异,抬眼看着他,说道:“等此间的事情结束时,王爷说过会立即带我过去的。”
黄梓瑕一头雾水,便随着人群往那边快步走去。
“郭淑妃有一个秘密,或许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边的近身宦官与侍女们察觉,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让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尽数殉葬。”
灼热与冰凉,血腥与肃杀,不可窥知的命运与无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她避开大门,走到人群稀落处,果然听到里面数百人齐声歌唱。音调哀戚,宛转悲苦,让她站在此地远远听来,觉得胸臆处涌着万千愁绪,不觉黯然悲怆。
夏日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炽热的气息之中,街上几无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