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纹昼锦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钱关索已经被吓得魂都丢了,翻来覆去只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杀人,我女儿在公主府中的……”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黄梓瑕见他这模样,觉得又可怜又悲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脸转开不忍心再看了。

“那又为什么许多人都说是魏喜敏在用?厨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线之一?”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个职位吗?”

small附注:公主府豆蔻之死,张家及鄂王府的画,必与此案关联重大。/small

“对……”滴翠手中握着那根树枝,颤声应道。

张行英瞪大眼睛看着她,颤声问:“阿荻?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凶手?”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说:“崔少卿,其实我感觉啊,这个钱老板的案子,还是得慎重一点,你觉得呢?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大理寺丞范阳正当值,看见黄梓瑕过来,十分客气地与她见礼,脸色至今还是青的:“杨公公,您说这事可怎么办呢,公主啊,而且还是圣上最疼爱的同昌公主,居然就这么在街头被杀了!”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转而看向滴翠,问:“你为什么要将那幅画拿走当掉?”

李舒白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双锐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来:“若凶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赏。毕竟无论谁站在他的立场上,都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却不能做得这么好。而这三桩案件若是张行英做的,我可真对他刮目相看。”

“你们可真是的,搞出这么一场风波,弄得我们现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无奈地摇头,把食盒拎到外面去,又把桌椅整理好,和黄梓瑕坐在椅上,张行英和滴翠则并肩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矮床上。

周子秦听着,叹了口气,问:“所以你就将画拿去当了十缗钱,给了你爹?”

黄梓瑕问:“崔少卿真的觉得,钱关索是此案真凶吗?”

黄梓瑕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一点,然而一转念之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崔纯湛拍拍惊堂木,拿过身边寺正给他拟的条例,一条条问下去:“你的车马店近年是否承揽通下水道的活,并且与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来?”

“小人……小人因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有心想来开开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贵,怕自己手下人干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来监工,小人绝对没有不轨之心啊!”钱关索吓得瘫在地上,跟块肥猪油似的,软塌塌一坨惨白色。

“阿荻……你太傻了!”张行英猛然将她的手抓住,这么大一个男人,又欢喜又气恼又悲伤,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你啊……你!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黄梓瑕问:“然而,若说魏喜敏的死是因为和钱关索一起盗取金蟾,然后被钱关索杀人灭口,但九鸾钗被盗,又是在魏喜敏死后,那时他没有了内应,又如何再度窃取呢?”

周子秦勤快地设下碗碟,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两碗菜先放到滴翠和黄梓瑕的面前,然后又给大家发筷子。

“当然见过!两年前西域某国进贡的!当时正是元日,我们殿上群臣都看见了,人人赞叹不已!后来,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妆之一,”崔纯湛喜不自胜地拊掌道,“这下有了,连作案动机都有了!钱关索为了谋取异宝金蟾,相继杀害公主府宦官、公主,还有一个住在周边的孙癞子——虽然不知道这个孙癞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周子秦低吼。

“我觉得这是一个,只要有了动机,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着他,神情郑重,“王爷可记得,我和您提过的,豆蔻梢头二月初。”

滴翠呆呆地站在他们面前,无言以对。

因为是皇帝钦点的查案人员,大理寺众人给黄梓瑕和周子秦设了两把椅子,两人坐在一旁,看着钱关索被带上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黄梓瑕望着滴翠,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吕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说过了吧,再度过来,是有些许小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不怪你,该怪我瞒着你……”张行英叹气道。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公主府有个女儿,然则府内上下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手腕上有你所说的胎记,你又如何证明?”

周子秦扑得太快,脚跟绊到身后的椅子,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椅子也应声倒地,周围排立的衙役们顿时惊散开,堂上一片混乱。

“但是,您当时在场,以您的眼光,应该是能对在您面前出现过的人都有印象的,对吗?”

滴翠咬牙默默点头,说:“我……我实在没办法,我不想离开张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过往……我、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接纳那样一个过往不堪的女人……”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因为公主的事情,已经赶往公主府。黄梓瑕一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似乎就看到了他那种惯常的仿佛牙痛发作般的神情。

吕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撇开我?你对得起我养你十七年吗?我告诉你,要不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留在京城给我丢人现眼;要不,你就让这家人给我备下十缗聘礼,算是我这么多年来养育你的报酬!”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刺的呢?”

“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儿送的,小人压根儿没见过九鸾钗……”

“可那又怎么样?你总得找个人向皇上交代。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后死去的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贵贱不同,但全都与吕滴翠受辱一事有关——所以这个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来看,嫌疑最大的三个,就是吕滴翠、张行英、吕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说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见也罢,你都不得不承认,最大的嫌疑人,是张行英。”

他扫了一眼,毫不迟疑:“四十七。”

“哦?真的?”崔纯湛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钱关索知道这条水道吗?”

“嗯,拖下去先杖责二十!”崔纯湛说着,抽出一支令签,向着堂下丢去。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筹,丢在桌上,问:“王爷觉得里面有几根?”

滴翠怯怯地站起来,低声说:“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早上都已经说过了……”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对我们说谎,是没有用的。”黄梓瑕打断她的话,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会意,立即说道:“吕姑娘,孙癞子的尸体就是我经手检验的,尸体上的伤口,我记得很清楚。”

small第三,孙癞子之死:如何破结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为何残存零陵香的气息?凶手自何处进入,又自何处逃遁?/small

黄梓瑕叹道:“我们如今只能先等皇上的旨意再说了。”

small第四,公主之死:九鸾钗如何在严密监守之中被盗?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后,应当知道自己离热闹街市不远,为何不大声呼喊侍从?/small

夔王府的厨娘对黄梓瑕一向很好,给她送的都是最拿手的菜,可惜四个人都是食不下咽。

崔纯湛听了听旁边传来的钱关索的哀号,又看看堂上队形散乱的衙役们,便说:“行,我们到后堂来说,让他们先休整一下。”

大理寺评事轻咳一声,说道:“犯人证据确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肯招认了!”

李舒白沉吟不语,许久,才说:“而且,早日结案的话,你也能早日与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较好的选择——毕竟,有些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湮灭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还是越快越好。”

她抬头看着他:“王爷,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张行英也想了想,说:“对,当时荐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个子又矮小,淹没在人群中,连我也没有看见他。直到天雷劈下,蜡烛炸开,我看到在地上打滚的魏喜敏,才发现原来他也在荐福寺。”

李舒白见她眼睛变得那么亮,便反问:“这么说,你已经发现端倪了?”

周子秦正蹲在门口,看见她过来,兴奋不已地跳起来:“崇古,你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还带了吃的来,我都饿死了!”

辞别了鄂王李润,他们在浓重夜色中踏上了归程。

“我哪儿知道啊,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后来又听说徐公去世了……”

钱关索一看见他们,立即哀叫出来:“周少爷!杨公公!你们一定要替我做证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更不可能杀公主啊!”

崔纯湛坐在堂上,颇有官威,一脸肃穆地问:“下跪何人?”

见张行英脸色无异,依然温柔凝视着她,她才轻咬下唇,低低地说:“我……我爹找到我了……”

“崔少卿。”黄梓瑕站起来,对他拱手行礼,“此案少卿虽已在审理,但皇上曾让我与子秦也参与此事,所以,有些许事情想与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周子秦瞠目结舌,回头看黄梓瑕。黄梓瑕赶紧往里面走,一边说:“还等什么,快点去看看崔少卿准备怎么审案啊!”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张行英,张行英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低下头,默然说:“可是,那天我一开始戴着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实看不太分明,等到后来张二哥帮我去捡拾帷帽,我又怕人认出我,所以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也没看到,甚至……甚至连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没看到,按理说,宦官的红色服饰在人群中是很显目的,但我确实没看到。”

说着,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树枝给她:“吕姑娘,你就把我当成孙癞子,给我们示范一下当时的情景吧。你说孙癞子站在门内,于是你就举着刀子,刺了他两下,对吗?”

范阳跺脚哀叹,对于衙门的其他事务完全不在意了。就连黄梓瑕说要带着食盒去找吕滴翠都不在乎,直接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子秦和那个张行英也在里面,杨公公尽管进去吧。”

他看也不看,说:“第十一列第七字。”

李舒白看完,点头说:“写得匆忙了,‘破解’写成‘破结’了。”

张行英愕然,问:“什么时候?”

“小人……小人钱关索,在、在京城开了一家钱记车马店,多年来信誉良好,诚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绝对没有……”

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也越来越低:“我绝望了,原本我以为,我能烂在那个小院子里,一辈子,那里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处……可我爹逼我,他要断绝我这辈子最后的希望……直到我听到、听到张二哥说起这幅画,知道它原来还有那样的来历,我便……把画拿给我爹,说了是先帝御笔,十分值钱,让他拿了之后,就永远不要来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着到当铺去,真的当到了十缗钱。我把钱交给他,说,以后,吕家没有女儿了,我以后,是张家人了……”

滴翠犹豫着,看看张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树枝,但终于还是举了起来,向着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他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

他这一声吼得太响,身旁的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两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开之前周子秦做的记录本。

他又像追问,又像辩解的话语,被崔纯湛的惊堂木拍断:“钱关索!本官问你,你伙同魏喜敏盗取了公主府的珍宝之后,为何又要杀害公主?当时公主在人群中看见你手中的九鸾钗之后,你如何将她杀害?赶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她吓得全身发抖,怕被张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哀求父亲当作没有她这个女儿,赶紧离去。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并非一个两个地方沾上了烛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滚,也没能阻止住火势,”滴翠轻声说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谴。”

周子秦目送着被拖进去的钱关索,诧异问:“咦,他女儿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吗?”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件事。

明明戴了帷帽,可毕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吕至元立即认出了她。等她买完羊肉到张家门口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转身忽然发现了正远远跟着她的父亲。

small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雳,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蜡烛,又如何正好将人群中一个矮小的宦官烧死?若真系人为,凶手又如何控制雷电?鱼塘内铁丝与水银从何而来,是否与本案有关?/small

张行英点头道:“当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乱中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我看见他……似乎是被吓傻了,火烧在他身上应该会很痛,但他一开始居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惊叫着在地上打滚想要压灭自己身上的火。”

“就是嘛,你看弄成现在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周子秦见周围没其他人,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啦,这次公主的死,对朝廷来说是大不幸,但对滴翠来说,却是大幸……崔少卿这个人还是比较开明的,只要滴翠能对他澄清事实,我们再托几位王爷说说好话——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见过你们,只要我们真心诚意哀求,说说话应该没问题。至于皇上,我看当今天下,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人,大约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周子秦跳起来,扑过去就要抓那支签子。可惜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令签落地,身后衙役抓住钱关索,将他拖了下去。

黄梓瑕不由得肃然起敬:“王爷记性真好,大约所有东西您过一下眼都会永远深刻铭记吧。”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黄梓瑕点头,在旁边小几后盘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笔慢慢写着。她的字学的是卫夫人,一笔笔写来如簪花仕女,清秀雅丽,速度也快,不一会儿便写出来,交到他手中。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这样的局面,难说。”

话音未落,后面有人跑进来,叫道:“少卿,崔少卿!”

他也没有反对,只说:“回来后,我在枕流榭等你。”

黄梓瑕无奈摇头:“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边人,说他窃取或许还能有机会,但厨娘日日在膳房之中,连上栖云阁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办法窃取九鸾钗?”

“所以,若你坚持说自己杀了孙癞子,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在孙癞子睡觉的时候潜入他那个铁笼般的屋子里杀死他的?又是如何从门窗都由内反锁的那个屋子里出来的?”

周子秦皱眉道:“崔大人,孙癞子刚死的时候,我曾去看过现场,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来并没有人从下水道上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