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隔墙花影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李舒白俯下身看她,问:“还有什么事?”

李舒白知道她们是被吓坏了,于是上前蹲在她们面前,平视着她们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又被这样的恶人抓住?”

“就是……我的意思是……”她一脸难以启齿的神态,犹豫许久,但终究还是问,“可以凭这个去京城的酒馆、饼店、肉铺、货郎摊上……赊账吗?”

“恩公,这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被抓住之后,什么东西都没了。这支簪子,是我唯一重要的东西。恩公您日后,可以拿着它到扬州找我,我姑姑的名字,叫作兰黛。”

黄梓瑕望着他低垂的脸,那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冰击玉振的声音没有半点涟漪,清雅高华的气息丝毫未曾紊乱,明明就是她熟悉的那个夔王李舒白,可在此时的语冰阁中,在被湘妃竹帘筛成一缕缕金线的阳光中,在远远近近的蝉鸣声中,在此时她心口异样波动的温热中,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他。

李舒白见周子秦点头,也便不再追究,只是依旧沉着一张脸看黄梓瑕,问:“今日去吏部,可有什么收获?”

“其实那半块银锭——就是庞勋那边清点私铸银锭的时候,八百锭二十两银子是足额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一块遗失在外的二十两银锭。而后来少掉的那一锭,其实是被我用掉的。”

李舒白不置可否,将面前的茶碟盖好,然后站起身说:“今日就这样,先回去吧。子秦,你去刑部看看那五锭罪证银还在不在,杨崇古再整理看看其他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

旁边有个老婆婆看见了她,问:“这位官人,你找谁啊?”她认不出宦官的服饰,以为黄梓瑕是官差,面带笑容地问,却只敢看了周子秦一眼,仿佛怕被他全身金银珠玉的光芒闪瞎了眼。

“你……是你救了我们?”那个手中抓着银锭的娇小少女声音嘶哑,嘴唇颤抖如风中枯叶,颜色苍白灰暗。

“还有这样的事?可他们都说夔王爷驭下最严,怎么可能会让犯过错误的人回去呢?”老太太左右一看,立即满脸挂上诡秘神情,小声地说,“哎哟你们不知道啊,以前我们街坊有十几户人家都托人说媒,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倒好,连本来正在说的一门亲事,现在都没声息啦——你看,还不如我儿子呢,早早就在刘木匠那里学着,现在都快出师了!”

李舒白回身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指指对面。

李舒白让士兵们将马车上的金银卸下,拿去清点,又吩咐了一队骑兵去追击潜逃的乱党。等骑兵们追击而去,李舒白才问那两个少女:“你们有什么打算?”

黄梓瑕怔怔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也没什么大事,夔王府不定还找他回去呢。”

“哎?”黄梓瑕还是有点迟疑,不知道他的用意。

顺着程姓少女手指的方向,李舒白奔到门外,正看见停在那里的马车。他解下一匹马飞身跃上,回头看见那个程姓少女的眼泪簌簌直下,泪水流过的地方露出下面雪白晶莹的肤色。

她咬着下唇,从怀里掏了好久,取出一支银簪子,拼命踮起脚抬高手举到李舒白面前。

只见那娇小少女手中死死捏着一块棱角上还残留着血迹的银锭,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从旁边箱子中抓出一块银锭,狠狠地砸向了男人的脑袋。恶汉捂着后脑勺怒极,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她重重撞在墙上,还死死地将那块银锭举在胸前。

“杨崇古来了多久了?”李舒白开门见山便问。

两个全身血污的少女终于丢开手中的东西,瑟瑟发抖地爬到一起,搂抱着看向那具尸体。此时她们才发现,原来那男人的左眼上,插着一支箭。

李舒白抽出一支自己背后的羽箭,和那具尸体右眼的箭比了一下。因为李舒白原先刻着名号的箭早已用完,现在用的是普通士兵的箭,她们看见是一样的,便一起跪倒在地,向李舒白拜谢。两个人都是眼泪滚滚落下,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李舒白下了车,三人移步酒馆,进了僻静的二楼雅间。

“啊?”黄梓瑕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张行英的事情,便急忙说,“是……微末小事,所以不敢劳动王爷大驾,只和周子秦商量了一下。他既然能帮我解决,就不惊动王爷了。”

老婆婆便摇头叹气,“哎,这么好一个小伙儿,长得好,身材又高,不然怎么能进夔王的仪仗队呢?都是人尖儿才能被选上的!当初去的时候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没承想就这么几个月,被打回来了。”

李舒白的目光从公文上略略移开,似有若无地瞄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等了好久终于让我等到这个机会”的幸灾乐祸。

景翌毫不迟疑地回答:“头尾三十七天,一个多月了。”

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抬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时,蜷缩在墙角的那高个少女举着铁钎子又扑了回来,恶汉听到耳后风声,一回头,那铁钎子不偏不倚正扎进了他的右眼里。与此同时,李舒白手中的箭也在瞬间射中了他的左眼。

“没有,”她硬邦邦地说,“我身无分文,穷得出去查案都吃不上一碗汤饼,要是晕倒在街头的话恐怕再也无法为王爷效劳了。再加上我一饿就会胡思乱想,无法查探推案。所以为了本案早日告破,我决定——把证物拿去花掉。”

李舒白见她这副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的神情,便冷冷道:“无妨,反正我也没这份闲工夫理会你。”

高个少女被他踢中胸口,顿时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靠在墙角呕出一摊血来。

李舒白看看自己衣上,只有一两点血迹在锦袍之上,应该看起来不太像恶人的模样,可她们看着他的眼中唯有惧怕。

“我好歹在京城混迹多年,六部多少也认识几个人。我一哥们刚好跟我说,御林军的马队最近要扩充人手。你是知道的,各衙门之间,马队是最风光的,每天骑马在大街上巡视两圈,穿着制服带着刀,一大堆的姑娘小媳妇倚门偷看,找媳妇是绝对不用愁的。再有,每月的钱粮也多,这可是个肥差啊,好多人挤破脑袋走后门的,要不是你这个朋友长得挺拔英俊一身正气,我还不敢引荐呢!”

李舒白却只继续低头看公文,淡淡地说:“这令信天下只有一个,各衙门州府都通用的,小心保藏,丢了很麻烦。”

李舒白指指后面一家酒馆,周子秦才惊觉过来:“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站在街上讲这个!”

黄梓瑕拿起来,发现是一面小金令,半个手掌大小。令牌正面满铸夔纹,阳文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大字。反面是“奉天敕造”四个大字,并铸有皇帝之宝的印章和内廷奉诏御制字样。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脸都快抽搐了——明明是那种抽筋的笑,明明夔王看到之后脸色如乌云压顶,周子秦这人居然还感觉不到,真是什么眼力见儿啊!

黄梓瑕随口说道:“从这银子外表发黑的痕迹看,我想应该是近年铸造的。既然排除了民间私人铸银和假银锭的可能,又写着内库字样,那么也有可能是有心谋反之人所铸。而近年来的乱贼,能发展到铸内库银地步的,只有一个庞勋。”

“准。”李舒白轻描淡写,好像自己立身严正,完全只是采纳他人意见一般。

李舒白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的一缕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牌子,丢在桌上:“这个拿去。”

不过这家店的驴肉汤饼确实好吃,两人都吃了一大碗。今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和老板娘坐在店中看着这两个客人,一个小宦官,一个公子哥,小宦官眉宇轻扬,有一种雌雄难辨的漂亮劲儿,吃着饭听着公子哥说话,面无表情。公子哥一身衣服是绛红配石青,浮华艳丽的撞色,一身挂了十七八个饰件,香袋、火石、小刀、玉佩、金牌、活银坠,远看跟个货郎似的,一边吃东西一边嘴巴还滔滔不绝,令人叹为观止。

景翌用更加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表示对她一句话丢了十六个月薪俸的事情爱莫能助。

黄梓瑕点头应了,又苦着一张脸看着手中这个金令,小心地问:“王爷,能不能请教个事情?”

李舒白想她们被叛军掳劫过来,必定怕极了军队和士兵,所以也不勉强,只示意她们捡走地上的银锭和铁钎子,说:“这是杀人凶器,你们记得清理现场。这银锭还可以换了作盘缠,拿去吧。”

景翌聪明地告退了。

那凶汉还不解恨,几步赶上去还要打高个少女,他身边的娇小少女死命地与他拉扯,可她哪里拉得动那个男人,眼看他大步向倒地的高个少女走去,攥起醋钵大的右拳冲她小腹砸下去。

黄梓瑕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退了几步,准备回自己住处去,谁知李舒白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丢下两个字:“跟上。”

“我听说了那般惨状,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便立即起身向外,准备带人去追那些被劫走的女子。”

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问题,问:“还有一个二十两银锭呢?”

那银锭上全是鲜血和脑浆,红红白白全是。听李舒白这么说,小施迟疑着伸手想拿,却先伏在地上干呕起来。还是程姓少女撕下那个死者的一块衣服,隔着衣物捡起那个染血的银锭,包起来提在手中,但手指也始终不敢抓紧。

不过,这样的话她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静静地听他继续讲述下去——

咸通十年,李舒白射杀了庞勋之后,守城士兵顿时土崩瓦解,军心溃散,纷纷投降。

她那一双眼睛虽然哭得烂桃般红肿,满是恐惧惊惶,但轮廓依稀是极美的一双凤眼。而紧紧偎依在她身边的那个小施,也是轮廓秀美,李舒白在心里想,这两个少女原本必定是个美人,所以才会被掳来这边。她们这样的一对少女,在这样混乱的徐州中,可不知要遭遇多少麻烦。

一直到了徐州城外,荒草漫漫的平原上一条官道上倒是行人不少。都是在庞勋作乱时,怕被抓去当兵所以逃避出城躲在山村里的,现在听说庞勋已死,都喜悦欢欣地回来了。

一壶清茶,四样点心。其他人都退下之后,周子秦才压低声音说:“还是崇古精明,他断定那银锭是与庞勋有关,因此一开始就直奔庞勋所授的那一批伪官去,果然一击即中,这锭银子,确是庞勋在徐州私铸的库银。”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婆婆在后面问她:“你不进去了?他今天在家呢。”

“不过,既然你们能从柳州到徐州,现在两人一起去扬州,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只听李舒白说:“王府上下一概讲究公允公平,不然王府律制定了又有何用?”

他神情温柔,降贵纡尊地蹲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女面前,低声安抚着她们,那姿态如林间流泉般柔和轻缓。

当时李舒白在窗外看到,却左右找不到门,墙又实在太高无法进去,正想他应该是准备了马车,就准备回去命人堵截,这时却看见屋内一条身影踉跄扑出,是个看起来身材较高的少女。她也是披头散发,灰土满面看不出本来面目,双手举着一把通炉子的铁钎子,狠命地扎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黄梓瑕愕然,提着茶壶的手停滞在了半空,口中不由喃喃地问:“不是吧,原来夔王爷您也缺钱啊?”

来了,在讲自己的待遇了!黄梓瑕忽然心口泛起一丝小激动。从小到大,她倒是没差过钱,因为父母隔三岔五都会给零用钱,积攒到后来也是小富婆一个。可是她还是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哥哥、衙门的差役、捕快捕头他们。因为,那时她是一个女子。她帮助衙门破了诸多疑案,但依然不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不可能去按时点卯,按月领钱,在一个有序运转的机构中占一个固定编制。而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有稳定差使、这辈子不用靠家人丈夫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按月领取薪俸的……宦官。虽然不太好听,但,宦官也……能算官吧?

一路如坐针毡,直到王府中,下车时景毓一干人已经在门口迎接,等候吩咐。

从此之后,相对也好,纠缠也罢——他这样的人生,他与她最好还是背道而驰,相忘于江湖。

“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周子秦拊掌,叹息自己错过一个破解疑问的时机。

“好!”周子秦是个行动派,不顾现在已经过午,各衙门行署都已经散衙,他依然准备去拍开刑部的门去验看东西——反正他在刑部混得好,和每个人都是哥们。

程姓少女哽咽道:“因为庞勋作乱,我们到来时姑姑早已逃走异乡了。而我们不幸又遇上乱党,和一群女子一起被掳到这里关押着。前日听说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即将剿灭乱党,所以一时还没人顾得上我们。谁知今日他们就哄抢金银,又各自争抢我们被劫掠来的一群女人,还说……说什么除了那个之外,就算路上没粮食了,十几岁少女的肉也算鲜嫩好吃……”

在那个恶汉的惨叫声中,举着银锭的娇小少女此时如发了疯一样,疯狂地砸着他的头。恶汉将她一脚踢倒在地,但自己也终于四肢乱舞倒地不起。高个少女扑上去用铁钎子拼命地捅那人,从脸到腹,也不知有多少下,那男人的身体抽搐,终于再也没有了动静。

“今天简直大有发现啊!”周子秦兴奋地说,拉着李舒白的衣袖就要在大街上谈论案情。黄梓瑕实在无语,轻轻咳嗽了一下,周子秦还恍然不觉地看着她。

他转过身,在阳光的背后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说:“不是给你的,暂借。”

“哈哈,到时候让我吃饭的时候随便说话就行了。”他说着,见黄梓瑕一脸尴尬,又抬手拍着黄梓瑕的背笑道,“开玩笑的啦,其实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毕竟你是除了黄梓瑕之外我最崇敬的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是!”

在追击一个逃窜的乱党时,李舒白孤身追入了一个墙壁坚厚的院落中,听见女子尖厉的哭叫声。

这个仗势欺人、睚眦必报、飞扬跋扈的主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子!

“叫景翌过来。”他只这样丢下一句,然后便径直向语冰阁行去。

“哦,总之就是被打发回来了,肯定是行差踏错了,有人说啊……”老婆婆口气兴奋又神秘地打听着,“据说和那位夔王妃的死有关啊?”

周子秦忍不住哈哈笑出来,黄梓瑕却没心思理会他。他们出了普宁坊,一路行过大街小巷。直到来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她才回过神,对周子秦说:“今日多谢你帮我到吏部查询,等接下来有了什么头绪,我们再会吧。”

他见她还是不解,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你是我身边的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概不许再去向他人求助。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摆平的?”

吃完饭,黄梓瑕走出这家店。外面是拥挤的人群。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正在匆忙往前走,不觉低低地叫了一声:“张行英?”

李舒白在案前批示着公文,头也不抬,声音平缓地说:“第一,末等宦官在未经其他人允许时,不得插话、出声、询问,违者扣罚月俸一月。第二,末等宦官待遇在王府律第四部分第三十一条,你既然不知道,可见我命你背下王府律你却没能做到,有令不行,扣罚俸禄三月。第三,王府宦官不得与府外人私相授受、人情往来,违者罚俸一年。”

李舒白立即弯弓搭箭,暗暗后悔自己这一分神,可能赶不及救那个少女了——

李舒白便不再管她们,掉转马身离去了。

“不,不是,我只是……受宠若惊。”她玉白的脸颊上薄薄泛起的一层浅粉色,就如隔帘看桃花,氤氲渲染的一种朦胧颜色。

可惜那男人皮糙肉厚,高个少女双腕无力,也不懂得攻击要害,即使她用尽了力,铁钎子也没有扎进去多少,那男人只是吃痛,连手中那个娇弱少女都没放下,回身怒吼一声朝那个伤他的高个少女就是一脚飞踢过去。

那个手拿铁钎子的少女仓皇地指指李舒白右边,李舒白向右边走了十来步,看到一个角门,只是上了锁,就拔出剑撬了几下门锁,然后踹开门,走了进去。

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递上来的那张誊抄的字条,若有所思。

“府中按例是十五发月银,上一次发月银时,因他刚来,所以只给了二两见喜银。”

说到这里,李舒白看了面前正在吃点心的黄梓瑕一眼,便将那个男人后面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都省略掉了,只说:“那男人魁梧异常,满脸横肉,那个少女才到他胸口处,就算死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只能大声哭号,任由他拖往门口。”

景翌又说:“近日正想请王爷示下,不知杨崇古在府中的品阶怎么定?”

李舒白望着她,问:“怎么,不满意?”

“月银还没发过?”

她们许是惊吓过度,依然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黄梓瑕赶紧说:“我是张二哥的朋友,过来看看他近况。”